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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方的梦 当前章节:147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0:04

韩老头先想一下,然后以一种肯定语气回答:“对!我看那男人运过混凝土材料。”

朱明义有些疑惑,一般来说,承重墙才会用到混凝土,结构墙很少用。可那男人偏偏用了。况且房内其他装修部分都弄得马马虎虎,只有这堵墙完完整整。他两手颤抖地在墙上触摸,心中的可怕猜想,被进一步证实和放大了。

“老韩……我记得你说过,那男人一直虐待他老婆和儿子是不是?”

“是啊!那男人精神有问题,不然他老婆儿子干嘛跑呢?”

“小区就一个出入口,如果他老婆儿子向外跑了,你们门卫室的人怎么看不到?”

“我懂你意思。按道理他老婆儿子要走,肯定经过大门,可我那晚当班,确实没见他们两个。这事我跟警察也说过,结果警察他娘的还怪我看漏了。物业又不肯安个摄像头,不然一查就清楚!”

“会不会……”朱明义发现居然说不出口,但他心里却将这句话补全了:那对母子,根本没出去呢?

“会不会什么?”

朱明义彻底吓坏了。他强迫自己往好的一面想,也许老韩真看走眼了,或者那对母子坐了谁的车出门的。可他越刻意避开这些念头,这些念头越紧密聚集在一起。每晚楼上女人和孩子的动静,两组怪手印,天花板浮现的女人脸,阳阳口中的小哥哥,擅长装修并伴随精神问题长期虐待妻儿的男人,一堵崭新的混凝土墙,所有一切,都喻示一个答案:那对母子的尸体就在墙里!

朱明义脑中同时显现一副画面:一个满脸胡子的家庭暴力者,扭曲的人格,癫狂的心理,最终使他崩溃,对妻儿下了毒手,然后再利用装修房子的契机,瞒天过海,把两具尸体装进墙内,以混凝土浇筑。更可能的是,在他撒谎骗取同情之前,他老婆儿子已经死了。而后两个灵魂穿梭于整栋公寓楼内,怨愤难平。

“阳阳呢?跑哪去了?!”

朱明义正沉思时,忽听杨芳一声叫唤。

就见杨芳脸色突变,一路找到门外。

“她刚不在你身后吗?”朱明义也冲出门。

“我不知道啊!我刚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她不见了。”

“小孩都这样,喜欢乱跑。”韩老头笑笑,他不理解为何两人如此紧张。

朱明义和杨芳焦急万分,根本没空搭理老韩。眼见朱阳不在四楼,随即决定分头去找,杨芳负责楼上,朱明义负责楼下。

因为朱阳身上没带钥匙,首先可以排除她私自回家。

于是朱明义沿三楼开始,一层层走到底楼,还是不见朱阳身影。他又来到室外,夜幕中扫视一圈,除了一个老人在散步外,其他什么人都没有。

当他准备先上楼和杨芳会和时,恍然想到一个地方,就是前天晚上朱阳跳绳的那个底层楼道口。

朱明义略带紧张地去往楼道口,楼道口依旧暗得吓人,但朱阳并不在。

正当他离开之际,倏地听见一些细微声响,好像是鞋子摩擦地面产生的动静。他寻着声音,慢步来至楼梯下方,发现墙角深处有个不知被谁砸开的小洞。朱阳两手抱住膝盖,端端正正地坐在洞里。

“阳阳,你在这边干嘛呢?”朱明义轻声问。

“小哥哥找我玩。”朱阳回答。

“这里没有小哥哥,快出来!”也不等朱阳回应,朱明义直接把朱阳从墙角拉出来,拍了拍朱阳裤子上的灰尘。便在这时,朱明义感觉身后有些不大寻常。

他猛然回头,看到两个人影,正浮现于墙面上,更确切地说,是像被塑料袋罩住那样凸显而出。

比起之前怪手印,这次两人都完完整整。一个女人,一个男孩,手拉手站得笔直。毫无疑问就是那对母子。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双方互相凝视着。

“小哥哥!”朱阳用手一指,咧开嘴笑。因为年龄尚小,她还没意识到眼前状况有何不对。

那男孩同样回以笑容,但笑得很诡异。还拍起手来。

母亲则深切地望着朱明义。

朱明义觉得快透不过气来,他无暇细想,迅速抱起朱阳,向外冲去。

可当他跨出几步,仅剩的理智又驱使他突然停止步伐。他努力稳定心神,深吸口气,回过身去。

朱明义看到的,是两个凄惨的灵魂。

沉寂片刻,他终于说:

“我会让人把那墙砸了,救出你们遗体!”

楼道口内,再次传出女人悲切的哭声。

和杨芳会合后,朱明义来不及多解释,只说快点离开,今晚无论如何不能住这了。

他们匆匆收拾了部分洗漱用品和衣物,朱明义预订了一家酒店。

计程车上,朱明义对刚才那幕仍心有余悸,杨芳问什么他都不说。

至于今后,他决定无论事态如何发展,那栋楼是绝对不能再住了。所以明天必须收拾完所有行李,暂时先住酒店。另外,还得履行对死者的诺言,通知警察,砸开那堵墙。他相信,那对母子尸体一定被砌在墙内。摊上一个精神变态的男人,是那对母子极大的悲哀。

下车后,朱明义抱起朱阳,杨芳拿行李,朝酒店走去。

这一刻,朱明义由衷庆幸自己和家人都还活着。

【十四】驼人

每当夏天,徐媚的两个外孙便从城里赶来,徐媚就领着他们,四处闲逛。

俩孩子是双胞胎,一个叫王骏,一个叫王贺,都上小学一年级,因为放暑假,父母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所以被送到了姥姥徐媚家住,正好感受一下郊区生活。徐媚自然不觉得麻烦,还挺喜欢,毕竟老人通常都爱热闹,尤其像徐媚这样老伴早早过世的。

他们逛的最多的地方是河边,因为城里没有河,两孩子觉得特别新奇。

不过这一带的河流很脏,没办法,旁边紧靠工业区,要想干净也不现实。每次两孩子用树枝去拨动水面的水藻时,徐媚总会劝止。

不仅如此,河边一条路上,还经常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粗绳,篮子,破鞋,用光了的洗发水瓶,烟盒之类的。

徐媚向来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有些厌恶,也可能跟她童年的阴影有关。

偶尔两孩子想要捡起地上东西玩的时候,徐媚总说:“别乱捡地上东西,赶紧扔了!”

这天,吃过晚饭,徐媚照常带俩孩子散步,又一次来到这条路上。

才走几步,他们就看到地上有个深蓝色的小书包。

徐媚猜测,应该是谁家孩子,不小心丢在这的吧。

徐媚本能地想要绕过书包,不料两个外孙见了这书包却满心欢喜,王骏立马捡起书包,背了起来。

“让我也试试,让我也试试。”弟弟王贺眼红哥哥,吵闹着也要背。

这书包尽管破旧,但的确相当精致,是小学生最爱的那类款式。

可徐媚实在不喜欢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于是她又喝止:“哎哎哎,你们俩又不听话了是不是,扔了,赶紧扔了!”

“姥姥,给我们玩一会嘛,就一会会好不好?”王贺央求。

“不行!别人家的东西,不能乱碰,忘记姥姥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啦?”

“可这是别人不要的呀,如果有人来找书包,我们再还给他好吗?”

“也不行,赶快丢了,快快快!”徐媚已经没耐心了,尽管现在上了年纪,她脾气依然很暴躁。

“哼,姥姥不讲道理。”王贺好不容易从哥哥那里把书包抢过来,这会又要扔了,简直一万个不愿意,但他又怕姥姥真的发火,只好撅着嘴,准备放下书包。

这时,王骏站在王贺身后,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声叫:“姥姥你看,姥姥你看,书包上有个洞!”

跟着徐媚也来到王贺身后,看到书包后面的外侧袋上确实有个破洞,她想怪不得这书包没人要,原来是坏了。

王骏也是好奇,将手伸进破洞,在书包里鼓捣半天。

当见这一幕,徐媚忽然愣住了,她想起了曾经的一桩往事,一种长久埋藏在内心的恐惧,如洪水一样喷发出来了。

“扔了!快扔了!”

徐媚一反常态地从王贺手里抢过书包,再丢得老远。

王骏和王贺两兄弟都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姥姥发那么大脾气,以往他们即使再调皮,再惹姥姥不高兴,姥姥都不至于这样。

徐媚连连喘气,停了半天,她才发现两外孙都愣愣地望着她,显然吓坏了。

“姥姥,我们是不是又做错事了?”王骏眼巴巴地问。

“没,是姥姥吓着了,姥姥吓着了。”徐媚摆摆手。

“为什么呀?”王骏笑问。一听和他们无关,两兄弟心情瞬时舒展了。

徐媚又望了望那只被她抛出老远,此刻静静呆在一堆黄沙旁的蓝色书包,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世界上啊,有许许多多怪东西,你们还没见过,可能连姥姥都没见过。万一书包里有怪东西跳出来,你们不是要害怕的啊?”

“可是姥姥,书包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啊!”王骏很肯定地说。

“那万一真的有,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王骏傻傻地重复一遍徐媚的问话。

“姥姥,你说的怪东西是什么?”王贺忍不住问。

“姥姥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不好?是姥姥小时候的事。”徐媚说。

“好!好!”一听姥姥要讲故事,两孩子都兴奋起来。

“那会啊,姥姥还和你们一样大,也在上小学……”

徐媚边说,边回忆起了那桩往事。

如同徐媚告诉两孩子的那样,当时她还年幼,也不住在镇上,而是农村。因为才五十年代,所以条件比较艰苦,家里孩子又多,常常为吃东西而打起来。难得比现在好的地方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多,还都喜欢往外边跑,整个村里到处是孩子,特别的热闹。

尤其徐媚上下学的路上,每到傍晚放学时候,学生就蜂拥而散,有到路边摊买糖吃的,有去抓鱼的,有跳绳的,有玩弹珠的,当然也有顽皮孩子打架的。

徐媚在班里人缘算是不错,和几个同学交情很好,因为家离得近,所以上下学经常是一块走的。

那天,徐媚照常和三个同学放学回家,当中两个是女的,一个叫周燕,一个叫顾文芳,另一人是男的,叫许靖,绰号“许大傻”。

从大路拐进小路后,他们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的两边,是几栋破旧到不成样的平房,由于搞基建,住户都搬到镇上去了。

巷子内很冷清,和外面大路截然不同,一般很少会有人,尤其到晚上,这里又阴又暗,没人敢来。

这段路徐媚走过无数遍,她知道每年冬天,因为天暗得快,放学后通过巷子时会很黑,所以她才约好同学一起回家,彼此间心照不宣。

不过今天,通过巷子时,她见迎面走来一个奇怪身影。

等走近一看,她发现对方原来是个老头,还驼着背,驻了根拐杖,走路慢慢腾腾的,像蜗牛爬一样。老头的脸可用面无血色来形容,相当的阴沉,也没有任何表情,在皱纹的堆砌下,眼睛差不多眯成了一条缝,不禁让人怀疑老头是怎么看清眼前事物的。

“哪来的老头啊,以前没见过。”周燕悄悄对徐媚说。

徐媚摇摇头,她也在观察。

当三个孩子站定的时候,驼背老头慢慢从他们身边经过。

许靖是个特别调皮捣蛋的孩子,他见驼背老头样子古古怪怪,他又没见过驼背的,一时好奇,就问驼背老头:“哎,你是哪的呀?”

驼背老头不回答,自顾自前进。

“是咱村的吗?”许靖又问,并且他还趁机摸了一把驼背老头弓起的后背,然后冲徐媚等三人咧开嘴笑。

谁知驼背老头依然不作声,仿佛听不见似的。

许靖心有不甘,索性站到驼背老头身前,张牙舞爪地做各种怪腔,还大声说话,可驼背老头仍不理他,一步步往前。

这下许靖急了,试着要去抢那驼背老头的拐杖。

徐媚等人都觉得许靖这样做不大好,连连示意赶紧走人,但许靖向来听不进劝,已经伸手抓住了拐杖。

正当他笑嘻嘻的,准备把驼背老头拐杖抽走时,驼背老头突然提起拐杖,猛地戳向许靖小腿,这一下猝不及防,许靖顿感一阵恶痛,哇哇叫唤。

看许靖被驼背老头打了,徐媚等也急了,忙扶住许靖。许靖捂住小腿,直望着驼背老头。

驼背老头还是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许靖终于害怕了,退开好几步远,而每走一步,他便感觉小腿传来一阵痛,显然伤得不轻。

他也想象不到,这老头看上去都快入土了,怎么还有那么大力气。

“干嘛打人啊,真是的!”顾文芳替许靖鸣不平,冲驼背老人说。

面对几个学生指指点点,驼背老头步入拐角,消失在了他们视线中。

由始至终,驼背老头没说一句话,连表情都不动一下。

自那天后,徐媚得知许靖小腿骨折,要在家里养几天伤。而放学回家后,她们也是每次都能在巷子里看到驼背老头。驼背老头依旧对他们不理不睬,走路慢到让人看了直着急。

过没多久,许靖养好伤回来了,当天他就意气风发,口口声声对徐媚等人说驼背老头打伤他的仇一定要报,让徐媚等人看着。

徐媚也知道许靖小心眼,特别记仇,这种事肯定忍不了。可她还是劝许靖不要再去招惹那驼背老头,原因她也说不清楚,她总觉得那老头怪怪的。

“呸!把我腿都打折了,我放过他?那臭老头,我要仇报!”如徐媚所料,许靖根本听不进去。

当天放学,许靖没有跟徐媚等人一起走,而是携同几个其他班级的男孩,提前赶去了巷子。

徐媚等人担心许靖太过火,也匆匆往巷子赶去。

等三个女孩到巷子时,许靖等几个男孩已经团团围住驼背老头,许靖叫的也都是高年级学生,蹬自行车来的。

“臭老头,你喜欢打人是吧,你再打啊!”老远,徐媚就听到许靖在骂。

“你欺负我们年龄小,对不对?”另一个男生迎合道。

“你拐杖挺厉害啊你,要不要比试比试啊!”又有个男生,手里拿根竹竿,朝驼背老头一顿挥舞。

谁知驼背老头完全没有反应,像是听不见,看不见,仍然一步步行走。

徐媚等人正好来到人群,这下他们彻底将驼背老头围住了。

先前帮许靖叫唤的男生,索性推来一辆自行车,拦住驼背老头去路。

驼背老头直直撞到自行车上,但还是顶着自行车,试图前行。

他们发觉很奇怪,不禁怀疑这驼背老头是不是傻子。只有许靖,也不想太多,从另一个男生手里抢过竹竿,打算也给驼背老头来那么一下。

徐媚刚想劝,许靖已经一竹竿甩了过去,就对准驼背老头的小腿,重重地一打。

驼背老头一个踉跄,勉强站住,许靖气本来也没撒够,跟着又是一下,可与此同时,驼背老头也是一拐杖甩来,许靖提防不及,被击中了后背,差些摔倒。

许靖火冒三丈,眼神像是要把驼背老头吃了一样,他立即转到驼背老头身后,举起竹竿,就在徐媚等人一片惊呼声中,猛地刺向驼背老头那高高隆起的后背。

这一刺下去,驼背老头终于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但让人听着怎么都不像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下一刻,驼背老头的后背居然开始裂开,不断有黑血向外涌出,流了一地。

许靖那根竹竿滚落到地上,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在众目睽睽下,更离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驼背老头已经裂开的后背内,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正缓缓蠕动,一个劲想要钻出来。

很快,那东西成功脱离了后背,慢慢爬到地上,徐媚等人看清楚了,从驼背老头体内钻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颗人头,而且还是像蜈蚣那样,长着好多条腿的人头!

人头的面容,和驼背老头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是更暗淡一些,头发也要更长。另外跟它蜈蚣似的身躯和细腿相比,人头要大上不少,比例很不协调。

同时,驼背老头软绵绵倒地,好像他的生命力全在这只人头怪物上,他不过充当一个躯壳,当人头怪物破壳而出后,躯壳就相当于死了。

一群孩子吓得不敢出声,直到那人头怪物快速爬到墙上,钻入了平房的一扇窗户内。

没有人敢追,甚至没有人问。

后来,这件事在当地掀起了一阵风波,警察也调查过,但因为实在太诡异,也无法给事件定性,只好不了了之。

然而直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徐媚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驼背老头那张暗淡无光的脸,令她印象极其深刻。

也许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些难以解释,还未进入到人类视野内的奇异生物吧。徐媚总这么想。

听完姥姥的故事后,由于年龄小,俩孩子并未觉得有多恐怖,纯粹只是好奇,所以盯着徐媚提问。

不过他们隐约明白了,为何姥姥会对那只书包反应过度,原因就是书包后背同样有个破洞,才让姥姥联想到了那个驼背老头。

“回家了。”徐媚见天色已晚,于是手搭着两外孙的肩膀,准备离开河边。

这时候,她见地上有只褐色的甲壳虫,爬得很慢,瞬间她的视变得模糊,仿佛那个驼背老头,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十五】湿阴巷

周桓轻轻打开水龙头,水滴在手上,然后又闻了闻手指味道。

搬到这里第三天了,他总觉得水质有些问题,一股腥臭气味。

这间不足30平米的出租房,在二楼最尽头,没有阳台,气窗对向过道,屋内材料几乎都是木制的,整个一间木头房。

因为租金便宜,又只住一个月,这些周桓都忍了,但关键问题是,由于潮湿,很多家具已经发霉,自来水还有味道,实在难受。

周桓是一名新闻记者,大老远前来调查一桩水利工程事故,做将近一个月左右持续报道,白天跑现场,晚上写报告,所以他需要良好的工作环境,谁知落脚到这么一个地方。

不过也没办法,此处属于贫困地区,这屋子又是镇上仅有一间出租房,如果住县城,那距离事故地点太远,就没法做事了。

先前他向中介打听,才知这小镇靠近江边,人口很少。中介非吹嘘说江边空气好,环境好,结果根本不那么回事。这间出租房,更是坐落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巷子里共有二十几户人家,单这栋二层楼房,连他算在内,就住着六户人。

接下来几日,周桓继续忍受恶劣环境,水尽量喝买的矿泉水,一早就徒步去五公里外的事故现场,夜间熬夜写报告,准备摘要和资料,比较辛苦。

这一晚,他忙到半夜,累得实在不行,竟趴在桌上睡着了。谁知醒来一看,发现满地的水!

他急忙问邻居借来拖把,将水全部吸干,等搞定后,又仔细查看哪里漏水,可怎么都找不到问题所在。

他觉得奇怪,屋内设备一切都好,即便是梅雨季,都不该渗出那么多水啊,难道是别家漏进来的?

这样一搞,房里湿气极重,没办法,他只好把窗户打开,先透透气。

这一晚,他特别煎熬。

早上下楼后,周桓到巷子口的铺子买早点,铺子老板是个山东人,爱跟人闲扯,周桓听到有人叫他阿峰。

周桓决定跟他打听打听情况。

周桓先买两个包子,然后也不走,就站那铺子旁边,趁着没人便问:

“老板,你们这是不是常下雨啊?”

阿峰也不看周桓,直接回他:“那是,下雨天比较多。”

“哦,我刚搬来的,在这租房子。不过你说最近也没下雨啊,怎么我房里昨晚都是水?”周桓又问。

“哎,没办法,这边排水系统有问题,每家都是。”阿峰抬头望了周桓一眼。

“半夜睡着睡着,然后满地的水啊?”

“对,这本来就一破地方,下雨天多,排水系统也有问题,基本一年四季都很潮湿,不然这巷子干嘛叫湿巷,你说是吧?特别每年四月份江水涨潮的时候最严重。”

听阿峰一顿吐槽和解释,周桓算听明白了,看来确实是排水系统不够完善,或有什么故障,导致江水流入到巷子里。他也去江边观察过,发现江边水坝修筑得不太合理,坝下又是一块斜地,好多人在那上面种菜。如果江水越过水坝,那很容易通过斜地流入巷子。

“你是干什么的啊?”周桓正出神间,阿峰突然问。

“哦,我记者。”

“原来是记者啊!倒看不出来,肯定来这工作对不对?”

周桓笑着点点头。

“嗯,不错,挺好……”

周桓没兴趣闲聊,所以他随便打个招呼,转身走了,出发去往工程现场。

一路上,他脑海里嘀咕着湿巷两个字,觉得给巷子起的这称呼有些特别,让人听了不大舒服。

傍晚回来时,周桓见底楼有家住户开着门,一个老阿姨正用拖把擦地,边擦还边抱怨:“哎哟……都是水,鞋子湿了,又要晒好几天喽。”

周桓心想,看来不止他一家冒水,别家也遭殃了,而且按那老板说法,四月份最严重,现在快到四月份了,接下来可能更麻烦。

面对这种环境,周桓有些无奈。

夜晚,他依然工作,只是心情比较烦躁。在刚进屋时,他已经用抹布吸了遍水,可现在屋里好像再度弥漫起浓重的湿气,他确定在屋里的某些角落,又有水渗出来了。

工作完毕,躺床上后,他被那股湿气搅得心烦意乱,半天睡不着,偏偏这时候,他听到有些轻微声响。

声响很轻,不仔细听是绝对听不清楚的,当下因为比较安静,所以他能勉强听见。这声音既像风吹水管发出的,又像是谁在打呼噜,总之,他觉得有点点古怪。

而且他很难分辨声音来自门外还是屋内,感觉很空灵。

仿佛这个声音想要拼命钻入他脑中似的。

周桓忍不住坐起身,打开灯,环视房间,发现没什么异常。

因为这房子还用的很老土的小黄灯,所以光线很差,周桓不得不爬下床,再仔细检查,特别是阴暗角落。

结果查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

声音却还断断续续地响着。

周桓甚至打开门,去到外面走廊,此时走廊一片漆黑,几户人家都睡了,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凉风迎面吹拂,令他感到一阵寒意。

明明在室内,为什么会有风?周桓暗想。

周桓越来越觉得这地方诡异,如果异响的源头不弄清楚,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

正当他准备回房时,突然,在他身后快速掠过一个东西。

周桓站得笔直,全身毛发都竖起来了,因为通过墙面反射,他大致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一个人影!

那人影比他矮小不少,像是个孩子。

周桓慢慢回头,这会后面倒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他再望了望他的房门,心想若有人从他身后经过的话,按照方位,只可能去了他的房子,毕竟二楼尽头处只有他一间房。

怀着忐忑心情,他重新回到房内,在关门的一刹那,他又一次感觉身后有人。

他很肯定,不管那人影是谁,总之已经悄悄来到他的房间,他可以想象,那个人影正缩在某处角落,偷偷注视他。

他内心涌起一股恐惧,竟不自觉地找起那个“人”来。

还有一点令他不安的是,先前的异响听起来似乎更明显了,好像是伴随那个人影,一同来到了他的房子。

作为新闻记者,周桓曾见过不少心惊肉跳的场面,以前还长驻公安部门做过一个重大凶案的纪录片性质的报道,零距离接触凶案现场,所以他向来对自己胆量很自信,觉得没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可是此刻,他渐渐体会到恐惧为何物,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令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房子有问题!

等周桓回到床上,他总结出这一结论。

对鬼神之说,周桓既不排斥,也不接纳,属于中游的态度。不过他认为只要自己不做恶事,应该不会有麻烦缠上他才对。

他决定明天好好弄清楚这件事。

于是,天蒙蒙亮,周桓就拨通一个电话,那是中介在租房手续办完后,给了他的房东电话。

“喂……”电话那头人声很慵懒,一听就是还没睡醒。

之前周桓跟房东见过一面,知道对方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脾气不错。随即他态度良好地跟对方招呼,并直入主题,说那房子好像有些异常。

“哪里不好啊?”房东也差不多清醒了,问周桓道。

“就是……感觉有点奇怪,这房子以前没什么不对劲吧?”

“什么叫不对劲,你说说清楚!”

周桓心知自己确实表述不清,但也实在难开口。

毕竟这种事听着总是有些空穴来风,尤其别人的房子,不好随便乱说。

“说真的,我也形容不出来。”周桓尴尬地一笑。

“没事,有什么你就说,如果房子真有问题,我就帮你解决,对不对?”

“是是是,这个我懂。”

“所以啊……”

“所以什么?”

“什么什么,兄弟,你得告诉我,跟我说呀!”

周桓脸一红,发觉自己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不过房东如此耐心,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屋主,这么问你吧,在我前面的租客,他们都没反应过问题吗?”周桓整理一下思路,再问。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不是,这房子才刚出租,你是第一个。”

“哦,原来这样,那以前是谁在住呢?”

“呃……我……一个亲戚。”

“那后来你亲戚去哪了?”

“他们……他们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周桓疑惑起来。

“搬走了吗?”

“什么?”

“我问,你亲戚搬走了吗?”

结果周桓这一问,房东一阵沉默。

半天,房东都没回话,周桓甚至怀疑对方是否挂断了,当他准备再问的时候,房东终于轻声回了句:“没没没,身体不好,回老家了。”

周桓感到奇怪,既然是回老家,那不跟搬走了性质差不多?

接着,周桓又问几句,发觉房东在回答某些问题时总是支支吾吾,还故意岔开话题,好像在隐瞒什么。

直到通话结束,周桓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心里有疙瘩,准备再找附近巷子里的人打听打听。

首先他想到的,自然是那个卖早点的阿峰。

周桓立即出门,不出五分钟,就到了阿峰铺子前。

他见阿峰铺子的生意今天有点冷清,心想正是打听事情的机会。

周桓照例买了两个包子,又寒暄几句,很快扯到了正题。

“你是问,那房子,以前住的谁?”阿峰问周桓。

“对对对。”周桓笑着点点头。

“哦,应该是小肥家吧?其实我来这也不到一年,每天只顾做生意,有些事也不清楚。”在回答时,阿峰望向旁边一个卖烟的铺子,那坐着个老头,阿峰似乎在求得老头的确认。

“对,是小肥家。”卖烟的老头点点头,很肯定地说。

“老周说是,那肯定是了!”阿峰笑说。

周桓看那老周应该是当地人,肯定清楚这边发生的事,干脆绕过阿峰,直接问老周:“谁啊,是个孩子吗?”

“你怎么知道?”老周反问。

周桓是乱猜的,不过他却一下联想到了昨晚身后的人影。

“我随便猜的,那孩子现在去哪了?”

“哎……不在了!”

又是不在了?周桓顿时发现,老周用的形容词和房东一样。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周桓也问了相同的话。

“几个月前,出事了呀!”老周爽快回答。

“人去世了?”

“嗯,你租房的时候,人家没告诉你啊?”

周桓摇摇头,脸色瞬间沉下来。

“那就是不地道了,可这种事……人家一般也不好说啊,说了怎么把房子租出去,对不对?”老周望向阿峰,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

周桓终于明白,为什么房东对他支支吾吾,原来是刚死过人的房子,怪不得租金便宜。

随后,周桓继续向老周了解情况,才知道那房子以前住着一对母子,那孩子就叫小肥,是个先天性的智障儿童,肥肥胖胖的,一脸的麻子,因为这样,再加上妈妈是给人做苦工的,收入微薄,所以母子俩生活很困难。每天一早,那妈妈就蹬着自行车,小肥跨开腿坐在后座,随妈妈一起去做工的地方。巷子里的人,对他们母子印象都挺深刻。

然而后来,小肥妈妈不幸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断了条腿,从那开始,小肥妈妈便卧床不起,最终因病去世了,小肥也因此变得没人照顾,亲戚一个都不肯收留,结果没几天,小肥居然爬上水坝,选择了投江自尽。

听完这段故事后,周桓心里有些难受。

“多久前的事啊?”周桓继续问。

“那傻孩子自杀在几个月前,我记得是冬天,江边特别的冷,他妈摔断腿么……应该两年前吧。”老周说。

“这两年,他们怎么过的?”

“凑乎过呗,有时候,他们家亲戚也会给他们捎点东西,不过很少。”

“房子总是他们的吧?”

“对,但他们全死了,房子只能让他们亲戚保管,我听说是那傻孩子的二舅,应该就是跟你接触的房东吧?以后估计房子也要归他了。”

周桓心想那母子的亲戚在他们生前对他们谈不上多好,最后却能得到一栋房子的好处,世界真是不公平。

周桓顿时可怜起那对母子。

“那孩子怎么会自杀啊?不是个智障儿童么?”周桓想再问细一点。

“过不下去了呗!他妈都死了,也没人养他,还怎么过日子啊。不过么……说起来,那孩子死的时候,倒挺邪门的。”

“邪门?”

“嗯,这里人基本都知道的。”

“听老周说的,有什么邪门的,一群人瞎猜罢了。”阿峰在一旁说道。

“没事没事,你跟我说说。”周桓很想知道。

“哦,对,我听说你是记者是吧?懂了懂了,怪不得那样来劲。”老周笑说。

其实周桓打听这件事,一点没往工作方面考虑,纯粹是好奇心的驱使。

“这样,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然后你帮我们多在报纸上宣传宣传这块地方,照顾下我们生意呗!”老周笑说。

周桓先想了想,再回答:“行,小事一桩。”

当然他只是随口敷衍,根本不可能去做。

“那天呢,一大清早,小肥就去了江边,巷子里的人都还没起床……”老周开始叙述,“倒是江上一对渔民夫妇,因为睡在船上,又起得早,正巧看到小肥。”

“然后看着他跳江么?”

“对,不过跳江没多大稀奇,我印象里,这附近掉江水里死了的人,少说有十几个。所以是另一件事,有点邪门!”

“快说说。”周桓催问老周,他发现老周这人说话喜欢卖关子。

老周故意把嗓音压低,轻声说:“那孩子死的时候,身上其他衣服都没穿,就穿了件红肚兜,是他妈妈结婚时候的嫁妆!”

周桓一听果然觉得奇怪,问:“红肚兜?其他衣服都没穿么?包括……裤子?”

周桓也知道,现今肚兜这种服饰已不大常见,也就乡村地区偶尔会有,不过考虑到是那妈妈结婚时的嫁妆,就还得往前推好多年。

“是啊!”老周瞪大眼睛回答,“全身……精光,只穿一件肚兜,大冬天哎,零下好几度!”

“会不会……因为那孩子是智障的……”

“不会!不可能!”周桓没说完,老周就打断,“那孩子脑子尽管有问题,但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穿衣服,吃东西方面从来都很正常,而且每年冬天,他妈都给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要戴棉帽,照理说肯定习惯了!”

周桓心想也是,一般智障人士,擅于遵循固定规律,很难改变。从这一点而论,甚至许多正常人都不如他们。

“后来你们有没有讨论这件事?”周桓再问。

“有,当然有!你听我说完……”老周越说越起劲,可谓神采飞扬,“记得那天小肥死了,我们巷子里的人就聚到一块,猜这猜那的,后来基本上统一了意见,说是那孩子的妈,见他可怜,没人照顾,索性附了他的身,把他一起带下面去了!”

“哦?有这说法?”周桓听着心里有些发毛,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对啊,就这说法!不然还有什么可能呢,要不你给说说?”老周挑衅般问道。

“有道理有道理。那关于这孩子……其他方面怎么样,比如平时,有没有一些特别的举动?”

周桓的重心,始终在那名叫小肥的孩子身上,他总觉得,昨晚看到的人影,跟小肥有关。

“平时嘛……也没什么举动,也就玩玩绳子,下过雨后还喜欢摇晃树,把树上的雨点全抖下来,对了,他嘴巴里老念着个词,叫……叫……呼噜!”

“呼噜?什么意思?”

“算是他的口头禅吧,他嘴里经常念着‘呼噜!呼噜!’,其实挺可爱的一个孩子,心地不坏。”阿峰在一旁补充道。

“哦……”周桓点点头,忽然,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好像有人打呼噜的异响,后背渐渐冒起了寒意。

呼噜!呼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老周,我记得那时候还有件事挺邪乎的。”停顿片刻,阿峰又开始说。

“什么?”周桓问。

“就是下雨,那小肥自杀以后,老周你还记不记得,连续下了好多天的雨,巷子里到处都是水,我们整个就在水里走路了。也就从那时候起,巷子里总会莫名其妙冒出水来,比以前更严重,半夜睡得好好的,发现地板上全是水。还有啊……小肥的尸体,最后好像也没从江里捞上来。”

“是是是,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奇怪,找不到小肥尸体先不说,毕竟可能被大江冲走了,但这破巷子以前排水虽然有问题,也没那么严重,现在倒好,隔三差五听到谁谁谁的家被水给淹了,而且最近马上要涨潮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周桓越听越觉得诡异,甚至产生某种预感,好像等涨潮真正到来之时,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一样。

“唉……想想吧,那孩子和他妈也挺可怜的,他爸等他生下来,发现是个傻子就走了,他妈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带大,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我们都看在眼里,但话又说回来,这边吧,实在没哪家条件特别好的,都凑乎过日子的那种,所以也帮不上什么忙。结果他妈后来又被人从自行车上给推了下来,断了条腿,确实挺惨的。”

“推下来的?”周桓忽地听到一处关键地方。

“对,我刚没说啊?”

“没说。被谁推的呢?”

“就巷子另一头的一户人家,那家也有两个孩子,是对兄妹,哥哥叫军军,妹妹叫小梅,年龄比小肥大些。要说我们这片地方唯一一家条件好点的,可能也就他们家了。”

“小肥的妈妈,是被那两孩子从自行车上推下来的?”

“嗯,你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跟小肥不一样,特别的顽皮,从小就喜欢欺负小肥,后来大了,索性连小肥他妈也一起欺负了,俩孩子的爸妈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说白了吧,没把那母子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因为那俩孩子调皮捣蛋,所以把小肥他妈从自行车上推了下来,摔断了腿?”

“差不多吧,那俩孩子老疯疯癫癫,像阵风一样窜来窜去,我是看得挺烦的。”

周桓理解老周感受,他也不喜欢那类熊孩子。

随即周恒沉默,整理一下思路,发现这事应该就是从那俩孩子把小肥妈妈推下自行车并摔断腿开始,然后依照小肥妈妈逆来顺受的个性,她选择不张扬,也不去与那家人理论,最后郁郁而终,跟着没几天,小肥投江自尽,死前还身穿妈妈的那件红肚兜。

周桓发现,如果不是昨晚的诡异经历,这件事本身并无多么特别。

暂时来说,他不打算声张,免得令巷子里的人更加疑神疑鬼。

身为记者,他决定亲自把这件事查清楚。

正当周桓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一阵连续不断的自行车铃声,随后,是两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蹬一辆大人骑的自行车,后座坐着一个比男孩稍小一点的女孩,像风一样从他身旁掠过。

“就那两个,军军和小梅。”老周说。

周桓应了一声,虽然就看了一眼,但他已经发现这对兄妹不仅顽皮,相貌也挺丑,属于让人见了比较讨厌的那类。

周桓感觉到,即使是那俩孩子的父母,应该也不会有多喜欢他们。

傍晚,周桓从工作地方回来,进家门后,首先洗了个澡。

结果在洗澡时,他又听到那个“呼呼呼”的异响。

他瞬间联想到了小肥常发的音:呼噜!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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