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建议搭配歌曲《吴哥窟》食用】
郁昭昭把枪指着他那一刻。
他才明白。
原来她话里的珍惜当下,是他们没有未来。
烟雾散了,别墅里终于看清彼此。
她扣扳机的样子真他妈漂亮。
他想。
如果重来,他还是会教她用枪吧。
缅隅北边有一座高楼。
空荡的婴儿房,满院的野芒草。
属于她的女主人再也不会来了。
他曾经,在她酒精过敏的时候,告诉过她一个秘密。
秘密是。
十年前,他就认识她了。
早在那年野芒草疯长的雨季,光就照进了地沟。
那个叫郁于欢卧底一直在搜集他和尚家高价贩卖假药的证据。
手下查到了他有个女儿,便想用那个女孩儿来胁迫郁于欢。
见到女孩的那一刻,他没忍心下手。
若在某个没有走私犯与卧底的时空,他大概会带她去缅隅看野芒草。
当风掠过白色穗浪,就俯身吻她睫毛上颤动的光。
可惜人间不讲如果。
……
缅隅北边高楼地下室有一本尘封的日记。
【6月10日 小雨】
帕塔的雨总是下得突如其来。
今天又在码头交货了。
他们都叫我老板,恭恭敬敬,眼神里却藏着恐惧。
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母亲离开的那年,总是浑身是伤,躲在厨房哭。
我名义上的父亲,喝醉了就打她。
也打我。
她总在夜里抱着我说:“妈妈一定会带你离开的。”
可她最后还是一个人跑了。
没带我走。
后来我才知道。
她去了帕塔,嫁了人。
她给了他全部的母爱。
而留给我的,只有父亲日复一日的酗酒和暴力。
他拥有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一个完整的家,一个不用挨饿受冻的童年。
一个受人尊敬的身份。
而我呢?
我在街头跟野狗抢食,替人运货,卖假药。
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我恨她,更恨他。
我要夺走他最爱的人。
就像他夺走我母亲一样。
……
【6月30日 雨】
今天终于“偶遇”了郁昭昭。
她在唐人街的旗袍店外,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旗袍,头发微微湿了。
明明是我撞到了她,她却在给我道歉。
我演得温柔体贴,她信了。
多么可笑。
一个卖假药的人,骗一个穿旗袍的姑娘。
但我知道她是谁──
Lorcan的女人。
我接近她只是为了报复。
我想看看,当Lorcan失去最爱的人时,会是什么表情。
我想让他也尝一尝被抛弃的滋味。
……
【7月4日 晴】
我开始频繁偶遇她。
我调查过她。
也知道她养父病重时,是Lorcan在帮忙。
Lorcan,你还是这样。
总是扮演救世主。
可郁昭昭不一样。
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被金钱和权力养出来的女人。
她单纯、善良。
甚至有点傻。
我开始害怕。
我怕我真的会心软。
……
【8月1日 雷雨】
今天她在我面前哭了。
她说她和Lorcan在闹离婚,他有了别的女人。
她害怕他。
我本该高兴的──
我的计划正在成功。
可我竟然伸出手,擦掉了她的眼泪。
她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说我是她在这里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我愣住了。
信任?
我这种人,哪配得上谁的信任。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对着镜子骂自己:
Kyrin,你真是个废物。
你明明是来报复的,怎么反而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
【9月22日 晴】
她差点杀了我。
但我还是让她留下了。
我带她去看了我经营的药材仓库。
她摸着一箱箱药,对我说:“您真厉害,能帮到那么多病人。”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些全是假药,吃了会死人的。
但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她,突然很想吻她。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我不是在演戏了。
我是真的爱上了她。
……
【11月14日 雨】
今晚的雨声格外清晰,敲打在玻璃上。
阿昭已经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写下这些文字,或许是因为预感到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今天傍晚,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时。
那双总是带着抗拒和冷漠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命运总是善于捉弄人。
我没想到我会爱上她。
她和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坚强、冷静。
眼睛里总藏着一种我无法看透的光。
她不像别人那样怕我。
甚至敢直视我的眼睛,对我说“不”。
我知道她是警察。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我身边时,我就怀疑了。
她的眼神太干净,太坚定。
不像这个世界里的人。
但我没有拆穿她。
我甚至故意让她接触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意。
我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我像个赌徒,明明知道牌局是假的。
却还是忍不住押上所有的筹码。
今天下午,我对她说:“过几天我就会安排好所有事,到时候我们就能好好休息了。”
她默默把手抽出来,放在肚子上。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怎么逃离我,怎么回到Lorcan身边。
但我还是忍不住幻想。
或许有一天,她会愿意留下来,和我还有孩子一起。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真是可笑。
……
【1月11日 雷雨】
今晚的枪声像极了父亲喝醉后砸碎酒瓶的声音。
但这一次,我不是躲在衣柜里那个无助的孩子了。
我是Kyrin,是上官冥曜。
是东南亚最大的假药走私犯。
是国际刑警通缉名单上的头号目标。
当子弹打碎玻璃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护住阿昭。
她问我:“是警方?还是宫砚执的人?”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Lorcan来救她?
还是期待我死?
我把防弹衣脱下来穿在她身上。
那上面还沾着我的血。
上一次她朝我开枪时,就是这件衣服救了我的命。
现在,我把我的命交给她。
我说:“就算要死,也得我先死。”
我知道她听不懂。
或者她根本不想懂。
她只觉得我疯了。
也许我是真的疯了。
明明知道她是卧底,明明知道今天的围剿很可能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我却还是把最后保命的东西给了她。
我甚至在她用枪指着我的时候,还在想。
她会不会有一丝犹豫?
她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
她说,她和我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冷了。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以为能用爱困住她。
却忘了她从来就不属于我。
但最让我痛苦的,不是她的背叛。
而是她说的那句话──
“你还记得你给我说过你毒死的那个卧底吗?那是我父亲。”
郁于欢。
那个男人的脸我已经模糊了。
但我记得他死前的眼神。
平静、坚定。
和阿昭一模一样。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我欠她的,不止是自由。
还有一条命。
……
死刑前夜。
明天就要执行了。
狱警给我纸笔,说可以写最后一封信。
我写给了Lorcan。
“Lorcan,我知道你恨我。
我也恨你。
恨你拥有我永远得不到的人生。
恨你连我唯一动过心的女人也是你的。
但你知道吗?
母亲临终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她说她从未忘记我。
她说她每一天都在后悔离开我。
她说她爱你,也爱我。
我一直不肯信。
我觉得那是她骗人的谎话。
可现在我要死了,突然明白了:
她只是太苦了,苦到没有力气带走我。
你比我幸运,不是因为你拥有什么。
而是因为,你值得。”
写完这些,我把它折好,交给狱警。
我知道Lorcan不会来看我,也不会回信。
但我说出来了,这就够了。
……
我没想到他会来见我。
他穿着军装,站在牢房外,眼神复杂。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很久,最后他说:“母亲临终前,让我找到你,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我。
原来她至死都怀着愧疚。
我和阿执其实很像。
我们都活在执念里,都试图用仇恨填补内心的空缺。
他选择了正义和光明的路,而我选择了堕落和黑暗。
我们都不曾真正解脱。
但至少,他做到了问心无愧。
我欠他一句道歉。
不是为阿昭,而是为那些年我对他无端的恨意。
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夺走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一无所有。
若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能做一对真正的兄弟。
没有抛弃,没有仇恨,没有假药和枪声。
也许会在某个夏天的傍晚,一起喝一罐啤酒,什么也不必说。
哥这辈子走了太远太偏的路,回头已经太晚了。
但你是我的弟弟。
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我也欠阿昭一句谢谢。
谢谢她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清醒过来。
我希望下辈子,能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
有爱我的父母,有完整的童年。
或许那样,我就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但今生,到此为止了。
-上官冥曜绝笔.
(日记的最后一页被泪水浸湿,字迹模糊。)
……
当日,上官冥曜点了一首《吴哥窟》。
他不懂粤语,记忆中只有一次。
在酒吧,郁昭昭坐在角落听这首歌。
她哼了段,问他是哪里的歌。
他说是吴哥窟,藏着千年秘密的石头城。
她笑着摇头说不对。
是藏不住爱的人才需要洞窟。
副歌涌来的瞬间,他突然哼出声调生硬的粤语音节。
“越要退出越向你生命移动”
“难道我有勇气与你一起庆祝正日”
“难道你有勇气反悔诺言你专一”
“两个人 多拥挤 难容纳多一番秘密……”
原来有些痛楚不需要语言相通。
他朝着东方颔首,仿佛看见某人身着警服站在光里。
“阿昭,好好活着。”
枪声在歌曲尾声响起。
一切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在国际刑警总部的授勋仪式上。
郁昭昭永远不会知道。
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真正爱过她。
也真正放下了她。
……
阿昭: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能干干净净地遇见你。
不是在雨里,不是在骗局里。
不是在枪口指着彼此的时刻。
而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野芒草长满山坡,风吹过时像一片金色的海。
我会穿着白衬衫,身上没有血腥味。
手里没有沾着假药和肮脏的交易。
我会走向你,笑着说:“你好,我叫Kyrin。”
不是通缉犯上官冥曜,不是活在阴影里的名字。
只是一个普通的,遇见你的男人。
也许我会开一家小店,卖正经药材。
或者只是卖酒、咖啡。
你会推门进来,发梢沾着阳光。
我可以坦然看着你的眼睛,不用害怕你看见我身后的深渊。
郁昭昭,我一生做尽坏事,从不信轮回。
但这一刻,我竟希望真有来世。
不是为了得到你。
而是为了能真正地、好好地告别你。
对不起啊,这辈子让你遇见的是这样一个我。
我一生都在流浪。
谢谢你。
曾短暂的成为过我的归宿。
希望那粒落在你警徽上的尘埃,能替我碰一碰光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