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隐想说的话在口中一番咀嚼, 只道:“上回说的戏,你可还要演?”
秋千上的钱七七直了直身子:“即约定好的,怎好失言。你且说要如何演?”
“你在西市可有信得过的掌柜?”
“清风酒肆的俪娘。”
“好, 那便随她一起。回头我让冬青详细讲给你吧。”他转身,却并未走。
钱七七余光扫到他的身影, 抬眼问:“可还有其他事?”
他想问她,方才为何点点头,又摇摇头, 闷了半响只道:“学堂可好?”
“你可是想问我魏现之事?或者替阿耶、阿娘来说服我?”
崔隐颔首间坐在秋千一侧, 与她靠近了几分。
“我原在西市是认识他的,至于他如今这份心思,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钱七七并不看崔隐,她的眸光哀怨地望向远处阳光下泛着银色光晕的竹林。
他的手搭在腿上,微微握紧,面上却是故作轻松:“无妨, 那只是他的心思。”
“我不知为何阿耶如此看重这魏郎君, 我也不知阿娘为何突然便要为我议亲。我更不知魏郎君中了甚么邪。我本只想坚持到闻溪归来,好生陪伴阿娘。可魏现如此一来, 将你我计划悉数打乱。”她说着苦笑一声:“我还惦记着闻溪,是不是太可笑?”
“对不起,说好的三个月失言了。”崔隐为难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苦笑一声:“若闻溪寻不回来,我是不是必须得嫁人?”
“你既无心魏现, 我会替你去劝阿娘。自然是遇到你想嫁的人, 心悅的人再谈婚论嫁。”他并不看她, 只望着那片竹林。
“心悅?”钱七七似听到了五内之中翻江倒海的嘲讽,她转身、直视:“你可知心悦一人是何滋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避开那道目光, 许久叹了声,缓声道:“心悅应是极致的苦涩吧。”
“苦涩?”钱七七蹙眉道:“既然爱是这般苦涩,为何那些话本中的人都要沉沦其中?”
“沉沦的是心,心何时能由人?这世上总有人,值得你心甘情愿沉沦苦涩。”崔隐苦笑一声。
“苏娘子可是你心甘情愿那人?”
他起身,轻柔的拍拍她的鬓发,含笑答:“莫说她了,一会子又斗嘴了。”
秋千一头骤然翘起,钱七七蔫了一般缩靠在另一侧的麻绳上,许久摆摆手:“阿兄,慢走。”
王之韵依窗见钱七七独自在秋千上坐了许久,便命淮叶去寻了纸鸢哄她开心。二人在院中才放起来,不想那纸鸢竟挂在了院外的一棵树上。
钱七七悻悻出了小院,望着那高大槐树,看了眼身上的襦裙,啧了声,唤淮叶去拿竹竿,自己则百无聊赖,沿着院墙瞎转悠起来。
远远的,她看到另一处小门外,一彪形大汉正与胡茹萍身边的婢女春晨拉拉扯扯。
她霎时来了兴致:“莫不是春晨寻了相好?”
她顺势扒着院墙一角看去,忽觉那彪形大汉十分眼熟,略一回忆终记起:这不正是整日出入西市宝昌赌坊的赌徒?好几回他在赌坊门外被打,钱七七路过看过几回热闹。她记得有一回他抱头怒喊:“我家娘子定来送钱。”
想至此,她撇嘴暗嗔了句:“既有家室,又何故来招惹这深宅婢女?”她屏息紧贴院墙附耳细听,好似二人在说铜钱之事,好似在争论钱不够用。
正听的入神,淮叶和李妈妈拿了竹竿出了小门,寻着她而来,边走边唤道:“二娘子?”
这一声,春晨与彪形大汉均被唬的霎时弹开,手脚慌乱的相向疾奔而去。
李妈妈沿着院墙寻到钱七七时,恰与那大汉打了个照面。她迟疑了片刻,试探性的唤了声:“胡聘?”
彪形大汉听的李妈妈如此称呼,跑的比刚才还要快些。
李妈妈望着那大汉背影,心思一转,忙对着春晨远去的方向改口高声唤道:“胡贫嘴!二娘子是在院中放纸鸢断的线,怎可能掉落在此处。怕不是你们偷懒不想去寻罢了!……”
“何意?”钱七七未说完,口鼻被李妈妈一闷,拖曳进院中。
“淮叶,伺候二娘子梳妆。”李妈妈不答反嗔了句:“这一连好几日怎都不梳妆打扮了。”
钱七七被拉回闺房一番梳妆后,刚走到王之韵窗前,便听到王之韵正问李妈妈:“方才你可看清了?确是那车夫?”
李妈妈猫着腰凑近了些:“错不了。那年上元灯会便是他来替咱们的车夫。虽只有一日,可我记得那胡聘眉间川纹极深、眼白涣散,双唇厚而腻,一副好赌之相。那日若不是咱们的车夫突然折了腿,上元灯会马上开始,我是定不会用他。”
王之韵不语,眼中腾起弥漫大雾。
“王妃便不疑心胡茹萍?”李妈妈啧啧一身:“当年胡茹萍还是个家妓,如今却也是能与王妃坐到一桌。王妃就不疑心她?”
李妈妈见王之韵未回应,又愤然道:“这王府自王妃不掌家,实在是没了规矩。一个家妓竟同王妃平起平坐,幽香苑那小丫头崔霓,七夕之夜竟敢咬我们阿奴……”
李妈妈未说完,王之韵蹙眉望向窗棂,转而抿唇一笑:“阿奴进来听。”
钱七七略显难为情的挥挥手:“阿娘,我,我不是偷听,我不过刚好路过。”
王之韵招招手:“进来听吧。阿奴有何想说的?”
“闻溪当年难道是被人所害?”钱七七心中一团乱麻,一番整理问道:“当年上元灯会那日,阿娘换了车夫又遇上沿途走水,才丢了女儿。可今日李妈妈撞见那车夫竟与幽香苑的婢女在一处,当年不及细想的问题,如今想来可是后背一凉?”
王之韵闻言点点头:“阿娘当时只顾上寻你,并未想过会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当年不过王府家妓,便是没有我,她也没有机会……”
“许正是他们害了闻……”钱七七沉思着又道:“许正是刻意为之。方才李妈妈为何不拦下那车夫?”
“如今幽香苑今非昔比,拦住又如何,没有证据,王爷不会信老奴。”李妈妈说着又看向王之韵:“不过今日未拦下未必是坏事。”
王之韵颔首:“若幽香苑心中有鬼,方才碰见定然心虚。”
“怪不得李妈妈方才捂着我的口鼻,说些奇奇怪怪之语。”钱七七仰面看向王之韵。方才她眼中弥漫的大雾已然褪去,淬着一圈光,温柔而坚定。
她轻依在王之韵怀中,心想:阿娘当年一心寻女,不问家事。如今有了这般猜想,怕是要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彻查一番。
可王之韵抱着钱七七,心中惆怅,许久欲言又止。
“王妃可是不想查了?”李妈妈从小跟着王妃,如今见她神情为难,已猜出七八分。
王之韵垂着眼帘,苦笑一声:“我好容易盼得阿奴回来,我还未将她照料好,还有阿狸的婚事……”王之韵轻抚钱七七额间碎发:“当年的事木已成舟,好在阿奴总算回来了。”
“我知王妃你最是良善,不屑这些腌臜手段。可……唉!算了,王妃好容易鬼门走过来。您想查便查!不查便不查!这日子由着您过!人生难得糊涂!”李妈妈改口,顺着王妃说了起来。
“阿娘不想查清楚竟是因为我。”钱七七心中越发愧疚:“我竟对崔隐……”
“阿娘”她唤了声,轻抚王之韵面颊:“阿奴长大了,可以替阿娘分忧了。阿娘不如交给阿奴去查。 ”
“你有你的日子,我怎能将你困在过往之事中。”王之韵温热的掌心覆在钱七七手背之上:“此事先莫向你阿兄提起。他如今做这个特使想来不易,你阿耶又远离朝政,没法为他铺路。阿娘我再想想。”
钱七七轻抚着王之韵眼角的细纹,半响只唤了句:“阿娘。”
她扬面久久凝望着王之韵那双曾被泪水浇灌的美丽眼眸。望着她眼下那一颗痣,像是被泪水浇灌的花一样静静绽放。
忽地,她觉得阿娘的眸中憧憬光泽深处似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想,阿娘许是怕了,不想再忆起那些痛彻心扉的日子。她不知当年上元节发生何事,可这一刻,她懂了李妈妈的顺从,只紧紧拥着她,含笑坚定道:“无妨,阿娘想怎样便怎样,莫怕。”
说罢她又在心中暗下决心:“还有我,交给我,我定帮阿娘查清当年之事。”
王之韵垂眸看向怀中的钱七七,疼惜的抱着她、轻抚她,一遍又一遍,失魂般记起那段多事之秋:
先皇在位时,皇后无子嗣。七皇子设计的一场后宫巫术引出穆贵妃、太子谋反。太子和穆贵妃以谋逆之罪被刺死,而穆贵妃的其他儿子永平王、鄂邑王、永寿王皆被流放。
据闻先皇暮年时,已是太子的七皇子病故。圣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数十日无心朝政。
一日在黄昏的太液池边,圣人触景生情,记起那几个被流放的皇子,并宣旨为他们官复原职,接回西京。
王之韵初见崔成晔是先皇永昌二十年春,恰好是他从楚州郡归来,刚到西京之时。
那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她在曲江池边同姊妹们搭了帷帐,踏青、画卵。而她绘的芙蓉素卵顺水而下恰被他捡拾到。
她随着三姊姊一声惊呼看去时,他拿着那素卵正看过来,眼神里的光彩像曲江池水一般波光粼粼。他望着她似笑非笑,她却觉得他好似一位故人一般亲切。
一见钟情的她,开始打探所有与他相关的传闻。她打探到,他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听闻要待他回到西京安定后再接回来。她伤感的几日几日吃不下东西,却不想父亲不久带回消息:那薛氏未等到崔成晔去接,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至此,先皇、先皇后亲自做媒,为她二人操办婚事。那时朝堂上人人都道永平王礼贤下士,是诸王子中最有希望被立太子的。而她的姊妹间也悄然传她有姑母神韵,许是未来国母。
她心中虽也暗喜,但其实并不在意,只要和心爱的他长相守,做什么都可以。
初嫁进王府时是先皇永昌二十一年春。自此后每年除夕,她都要跟着永平王在宫中守岁。双生子出生子那一年,先皇后赐了两顶观音兜,据闻那观音兜上的明珠乃波斯国进贡,价值连城。
过了除夕,转眼便是正月初七人日。那日,圣人年轻时临幸的一位宫女所诞下的十三皇子,意气风发的带着禁军从明德门策马而来。
先皇一夜间变成了一位耄耋老人,在太极殿的囚禁中结束生命。朝堂内一时风起云涌,关于立嫡立贤众说纷纭。
这场闹剧以永平王致仕归隐、众皇子推举十三皇子而终结。不如此也无法,那些年默默无闻的十三皇子卧薪尝胆十余年,又得了某位巨商资助,养的精锐军队。而永平王流放多年,朝中早已没了根基。
十三皇子登基后改年号淳和,他继位后为皇兄加封加爵,天下归心。数年后朝堂稳固再改年号淳享。
王之韵并不遗憾,反倒觉得王府的日子舒心又自在。她以为往后便只有岁月安好,却不过两年,一场上元节灯会便让她丢了阿奴。
那日她与崔成晔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她才出院子那车夫便折了腿,李妈妈临时寻来了新来的小斯胡聘替她驾车……
这般多不顺,那日便不该出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