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现离开酒肆又回到学堂。
此时杜先生捧出此行带回来的王羲之书法作品, 邀大家品鉴。韩子衿提议移去屏风,郎君娘子们一起鉴赏学习。话音刚落,先是郎君这头一阵喝彩, 接着娘子们那边也跃跃欲试,杜先生见状便准了。
“据闻先帝对王书圣书法极为推崇。不仅仰慕推重、亲临摹写, 而且多方搜寻真迹。”韦四郎起身道。
“原来竟是真迹。我以为是先生所临。”崔霓啧啧道。
“此行、草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如清风入袖、明月入怀,果真乃书圣也”
“果然妙哉”
……
大家都在认真品评书法作品。唯有韩子衿歪着头偷偷看向钱七七。钱七七本就看不懂他们称奇的书法, 又碰上韩子衿打探的眼神, 索然无味的身子向后一靠,望向窗外。
窗外一大片如烟如琰的秋海棠前,魏现执着酒壶依树而立,树枝婆娑、人影翩翩。他正摘得一只秋海棠,回眸之时正碰上钱七七依窗看出来。他负手而立,款步走到窗边把海棠花递给她。
她原只是在发呆, 突然手里被塞进一朵海棠花, 倏然怔住。不及钱七七反应,魏现又绕回课堂, 坐在她身旁,却是一脸认真地看向杜先生正在讲解的书法。
钱七七回头定了定神,正欲说话,却听魏现小声道:“王羲之的书法看得懂吗?”
钱七七翻了翻眼:“要我看这书法, 与我的鬼画符不相上下。你们这些文人学士, 明明已经识得许多字, 也能写的工工整整。非要学着我们这般初学之人,写的龙飞凤舞,让人一眼看不出是何字, 如此才显得更高深莫测吗?你们写字难道便是为了让他人看不懂?”
魏现一噎,皱起眉头,转而一边嘴角翘起笑道:“你果然是个思路清奇的娘子。”
钱七七不搭理他,将那海棠花扔在他怀中,向旁边挪了挪。不料魏现也跟着挪了挪,再次挨着钱七七坐下。
“那日所言娘子可有仔细考虑?”魏现压低声音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钱七七不想他竟如此明目张胆,欲挪开,却被书案下一双手死死钳住。
“你一时不愿意我也可等。那韩六郎不适合你,章平长公主不会只给韩六郎娶妻之后不再续几房。而且你的身份一旦被揭穿,章平长公主还会不会认你?你与怀逸更是不可能。你与他永远只能活在你们编织的谎言里。你们两个没有未来,没有出路,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深渊。而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哪一个你,我都愿意接受。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说罢他名目张大地再次看向她,他的目光总是这般富有攻击性,让人躲避不及。
“崔隐是我阿兄,你莫要胡言乱语。”钱七七挣脱着辩解。
魏现举手嘘了下:“我说过,我知道了你们在演戏。你放心,我会替你守住秘密。”魏现说的真挚,他的笑有几分苦,却更多是对眼前人的疼惜。
钱七七震惊的看向魏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料他将那朵秋海棠插在她发髻边,带着哀求的口吻道:“求你,来我身边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但钱七七听得清,那涩涩音色中有微微的颤抖。话还未说完,他的双眸已红了一圈:“只要你肯,我会为你将路一砖一瓦铺好。”
钱七七望着那琉璃眸子的一圈红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她抿着唇轻咬着唇边摇摇头,奋力抽出两掌,扭过头向另一侧又挪了挪。
幸得此时韩子衿被杜先生唤到前方临摹,众人又都盯着韩子衿的帖子。无人察觉两人一番言语,心思均在书法之中。
魏现盯着空荡荡的掌心,还未抬眼一双琉璃眸子已蓄满泪水。他苦笑一声,起身向外。
而钱七七坐在原地,莫名的也想要哭。为魏现的鲁莽,又为他一语中的,或许也为她心中那份失落。
韩子衿回座后再次转头看向钱七七,她只得强忍着泪,微微仰着头,假装很认真的看那副草书。突然她好像看懂了那一行草书,那是字,亦是写字人的态度和心情。
她久久的想着魏现所言“你和崔隐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直到散学后坐回牛车,回了王府。她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这句话在来回滚动。
夜里她抱着小阿狸,泪流满面,她不知这谎言的尽头是什么?只觉身心俱疲,快要窒息。
崔隐不知在那处酒肆痴坐了多久,魏现之言在他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怀逸兄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敢对她动它念”;
“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
“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
回到绿荑苑时崔隐已大醉。他揪起冬青衣领:“你派去寻闻溪之人都是废物吗?说了吴郡口音为何如今也寻不到。那些人那些钱都足够将吴郡翻个底朝天……”
冬青无奈叹了声,只是涨红着脸说会再多派些人手。却不料崔隐拉着他沿着檐下踉跄摔倒:“没用了。永远也寻不到了。我与她只得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暗无天日……”
“大郎”冬青心疼的唤了声。他顾不得自己,忙爬身去扶崔隐,却见他索性躺在地上仰望满天星光。冬青拉了几次,见他微丝不动,只得在一旁静静的守着。
这时,小阿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它两只前爪身长,后腿直蹬,撅着屁股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然后喵呜一声跳到崔隐身边。
崔隐伸出手,待小阿奴走近一把将它揽住怀中,爱抚它的脑袋、耳边、下巴。
一遍又一遍。
……
西市新开的钱记瓷器,因销的多是当下流行的汝瓷,因此这一丈的门阔挂满了汝瓷器具,巧思的布置成如今贵人们最喜欢的雅致样式。
进了门便可见几组用半卷竹帘隔开的陈列柜几,一组上置邢窑青花执壶、瓶、罐,一组置耀州黑釉器物,又有几组青釉、白釉各色物件。走到柜几深处便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南枝。
南枝正想着阿兄去库房清点怎还不出来,忽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娘子进来环顾一圈,订了一对汝瓷花瓶,便打听起钱七七。南枝不知来者何人,只是避而不谈。
不料那客人竟脸色一沉:“钱七七一介毛贼,偷了我家祖传观音兜。这位娘子言辞闪烁莫不是同党!”
“七七不是贼,那观音兜是她舍命救下的闻娘子所赠。”南枝见那女客摔了东西便要闹事忙解释道。
“哼!有何证据证明是所赠而不是所偷!我家主君如今便要报官去抓她。”
“不可能!七七从无偷盗!那日她在西市木桥边救下闻娘子时,沿路商户都可为证。”南枝一听要报官便慌了神,奋力解释道。
“何时?”
“三月末。”
“果真如你所说,那便是我们家主错怪钱娘子。”听南枝如此说,那娘子气焰又下来几分,转而道:“如今我回去禀告家主。若要让他不去状告钱七七,届时还需娘子和各位商户为钱娘子去作证,不知娘子可愿?”
“自是愿意。”南枝捏着袖口的手微微出汗,眼神里既是畏惧又是期盼。
……
钟南山北麓为凤凰山,山势高竣、林壑幽深。净业寺踞处山腰,坐北朝南,门下是一道道石阶。如今已是深秋,爬上石阶时,王之韵的背后已然浸湿,她顾不得擦汗急急回望了眼曲折蜿蜒的石阶。
往年上元节她会从明德门一路撒钱至净业寺,这山下的石阶也是她自己一步一磕的爬上来,只为为女儿祈福,她坚信她定还活着,无论天涯海角,她都要为她祈福平安。
这日,王之韵同李妈妈互相搀扶着先到了寺中天王殿。天王殿中央供奉着天宫弥勒佛,左右两边乃四大天王,背后是韦陀护法菩萨。她双手合十的匍匐在地上虔诚跪拜,同过去十几年无异。
天王殿后面便是法堂。严真大师此刻在法堂与弟子们讲经。门口的小沙尼因识得王之韵,待她拜完,过来行了一礼,便将她请到法堂侧殿。
侧殿中,王之韵坐在窗口望着殿后那一片似火霜叶,晨光穿过山顶的云雾照在她的脸颊,她眼角那一簇纹路好似又密了几分。正沉思间,严真大事走进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妃今年来早了。”
王之韵起身回礼。
大师慈悲一笑:“王妃身子健朗不少,此行还是为女儿祈福?”
王之韵望了望手中的锦帕,那是钱七七才绣给她的福禄寿喜花样。她仰起头对着大师淡淡一笑道:“对,还是那句,无论她身在天涯海角,都定要平安顺遂。阿娘盼她回家。”
严真大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夫人心诚则灵。我去准备法事,夫人在此静候。”说罢转身正要出去,王之韵又道:“我还想为一人祈福。”
“可要与夫人千金一起?”
王之韵颔首,许久又摇摇头:“大师容我再想想。”
严真大师又一句阿弥陀佛退出法堂侧殿。一时间,屋内便只有王之韵和李妈妈。
“那孩子回信了吗?”
“闻溪娘子”李妈妈犹豫了下改口:“阿奴”心觉也不妥便只道:“娘子说问王妃好。她说如今过的很好,感谢钱娘子为自己寻到阿娘,如今她姨娘身体不好不便前来西京。往后,待姨娘身子好转,定带着姨娘一起来西京探望我们。”李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还说,让王妃好生待钱娘子。”
“这孩子心里只有她姨娘。我写过那么多封信,她便只回了这一封。信里也无半分对我挂念之心。”王之韵望向窗外,她微微仰着头,一滴泪噙在眼中直打转。“倒是那丫头,心里眼里尽是我这个阿娘。”王之韵叹口气悠悠道。她眉间的川子也深了几分,那滴噙着的泪打个转沿着眼角的泪痣滚落。
“王妃,既寻到闻娘子,为何又将那封信送回逆旅?”
“他们的缘分他们自己作主。”
“山上恐要下雪,王妃今夜可要留宿?”那小沙尼进来问道。
“不了,我女儿还在家中等我。”
小沙尼愣怔了一瞬,转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