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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张如意 当前章节:39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08

“这箭头”冬青小声提醒。

崔隐看着那箭头上的“神”字便立刻会意, 此乃太平商行的神威队。他看着曹其正指挥着人去县衙报官,上前揪起他的领子:“何人放箭?!”

“崔特使,这是何意?”曹其正被他揪着领口, 竟无半分恼意。

“是你!”他怒斥。

“崔特使是说下官贼喊抓贼吗?”他的脸憋的铁青却不甘示弱,随他而来的士兵皆把刀围来。“崔特使方才可是看见下官放箭了?这西市成千上百的眼睛都可为下官作证, 某是箭后赶来。”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是圣人特封的崔特使。”冬青亦拔刀环顾一周怒喝。随着冬青喝令,赶来支援的侍卫也皆围来。

崔隐一抬眼, 瞧着对面花铺二楼魏现弯下腰, 正轻抚一人肩头。

“散了吧!”他的手一松,再次看向那僧人,一瞬会意。

那首童谣一定是钱七七托他送来。他不知她有何难言之隐,他不知她为何避而不见。他松开手,看着曹其正一行人远去,孤立在街口, 又直冲向花铺二楼。

钱记花铺二楼, 钱七七好容易止了哭。她的身边摆满了魏现送来的花。淡雅的兰、绚丽的菊、傲骨争寒造型各异的梅,还有一盆温室培育的牡丹。

钱七七望着那牡丹花盆一周打着竹架, 沿着竹架又仔细绕着一层丝绢。薄如蝉翼的丝绢一层又一层,仿若才做茧的蝶蛹将牡丹花笼在一片朦胧中。她忽觉自己竟像是这盆牡丹,非要开在冬日,被情爱丝绢一叶障目。否则, 那么多破绽从前为何竟都未察觉?

“顾孝正为了陈灵儿苟活至今, 偏偏今日落难。不是自己, 又是何人呢?”她心中翻腾着悔意和愤怒,泣不成声。

“崔特使上来了。”巴太一句提醒,钱七七眼看无处可躲, 慌藏身进育花的温室。

温室朝南是一面巨大的斜窗棂,糊着透光极好的油纸。四壁和地炕被烧的温热。钱七七透过木门缝隙隐约看到崔隐正质问魏现。二人一番争执他又不顾阻拦在各处雅室间出出进进,一遍遍唤着:“七七,我看到你了。你出来好吗?有话我们好好说。”

“我知你有苦衷,可是不要推开我好吗?”他哭着走到温室门前。

钱七七从里头紧紧拴住。崔隐拉了拉。兀自对着木门哭诉:“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七七,对不起,说好往后都要护着你,却让你一人面对被驱逐。那日我去接闻溪,未顾上同你说一声。求你出来见我一面,可好?求你出来,我会信守承诺,护着你……”

“七七,方才那僧人可是……”他未说完,被魏现从后头强制拉走。

钱七七在温室中,汗水混着泪水沾满衣襟。她的手颤巍巍的握着门闩,想冲出去,却又记起阿娘那句:“阿娘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门外,崔隐与魏现扭打在一处,鼻青脸肿、不甘示弱。直到魏现突兀的问了句:“方才那僧人同你说了甚?”

崔隐冷静下来,对着温室的木门哽咽道:“我会查清楚,等我来接你。我说过会护你,决不食言。”崔隐悻悻下了二楼,拉着冬青直向永乐坊而去。

永乐坊地处城南,十分荒凉。坊中除了一处铁铺和坊间路上几个追踪的孩童,几乎看不到人影。

而那处铁铺中几个突厥人,打着铁,却始终狐疑地盯着二人,问为何来此。

崔隐谎称钱袋子被一小毛贼偷了,一路追至此。突厥人警告此坊多凶宅,无事莫在此逗留。他含笑答谢,在几人狐疑目光中出了坊门。又在附近坊中买了糖果子寻着几个孩童而去。

孩童们吃了果子,带着两人从一处矮小破损的坊门再次进了永乐坊,又将他带到那处倭国进士院。其中一孩童道:“这倭国进士院子吃人,我只见这院子有人进,从未见有人出。”

“我阿娘说那倭国进士是土行孙变得,所以身材矮小。他们如今都搬去了地府。”

崔隐与冬青对视一眼,又散了些铜钱说去买饮子。孩童们得了钱。便又向坊外奔去,见身影全无,二人才翻墙进了那宅院。

不知这院中诸多陈设是被贼人一抢而空,还是当年那位倭国进士就是这般寒酸。院中、屋内除了蛛网所剩寥寥。二人一番寻找毫无收获,正要返程时,崔隐被几只大摇大摆的鼠儿吸引了目光。两人随着鼠队到了后院一处八角亭,见鼠儿们正顺着亭下一处巴掌大的洞口而入。

这院中荒草杂生,却偏偏这亭角下一片寸草不生。崔隐想着方才那孩童土行孙一说,便试着在鼠洞附近扒了扒。

果然此处有一扇虚掩的一道木门,下头连着一处暗道。没有灯光,这夯土的斜坡像极了墓穴。崔隐心中一紧,踌躇间沿坡而下时,惊的先前进来的鼠儿也乱了方阵,在暗道中掀起一阵混乱。没有任何灯光,冬青在前、崔隐在后,任凭脚下的毛东西或四处乱蹿、或沿着裤腿向上爬。

五十步开外,窄道逐渐变宽,可遥望到远处点点灯光。寻光向前便可走到了第一盏灯下。接着每三十丈一盏灯,灯盏皆是琉璃所制成的玉蕊画瓣式样。似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心中一圈圈涟漪般的绝望中瞥到一丝光。

寻光而去,竟好似又到了室外,只是前路被一处山丘水域截断。犹豫片刻二人淌水而上,约莫又有半里水路,没有了山丘阻路,眼前豁然开朗,可见一片杨树林。

杨树笔直挺拔,仿佛站岗的将士将前方的山丘遮的严严实实。在杨树林间走了许久,便又是几棵玉蕊花树,绕过玉蕊花树可见一处庭院。远看此庭院殿基高九尺、柱大二十四围,阁楼起伏、金碧辉煌。

崔隐心中琢磨:“此等殿宇规格京中也无几家这般华贵。这难不成是甚么高人的世外桃源?”

此时冬青已爬上一棵树,对着崔隐挥手示意。他跟着攀上临近的一棵。再望去便可见那殿的四周建有轩廊,廊上有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庭院中种着枇杷、海棠、玉蕊各色名药奇卉,几个妇人在院中来回穿梭。

两人正在树上看的入神,树下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仰面道:“你们从何处来?”

低头之际二人互觑一眼,只觉这女子甚是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

“这庭院那头是峭壁,这头是峡谷河流,我寻了半载都未寻到出口,你们到底从何而来?能否救我出去?”那女子又问。

“蒋贞娴?”崔隐依着从前阿莫收集的失踪女子画像,试探性的唤了声。

“你认识我?你是何人?”那女子警戒的后退半步啐骂道:“你们可是要逼我陪葬?”她突然绝望的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这阎王殿不见天日,怎可能有外人进来,怎可能有人救我。”

她的哭声引得那远处黑色盔甲的突厥士兵看过来,崔隐与冬青藏在树间不敢作声。好在那士兵转了圈,又向远处而去。

“你莫哭,你阿耶蒋御史很是挂念你。”崔隐见士兵走远跳下来低声宽慰道:“我是刑部郎中崔隐,在查你失踪的案子,你能带我们寻个暂且安全的地方说话吗?”

“我以为阿耶将我都忘了!阿耶,阿耶……”蒋贞娴失控地又哭了起来。

“嘘!”冬青急得做了数个止声的动作,她才抹抹泪向四处看看。又试图将一身褴褛整理一番,奈何无从下手,只略略将头发拢了拢口中喃喃:“藏身?我想想,你且随我来。”

崔隐被带至一处山洞。此处山洞连接着一道狭窄的通道,洞口放着残缺的铁镐、锤子、竹筐和一张被埋在碎石间的草席。崔隐向里十余步,一道巨石恰堵住窄道的通道。

“这山洞好似是一处作废的矿洞。”崔隐摸着洞壁间凹凸不平的凿痕道。

蒋贞娴点点头:“坍塌了,死了许多人。他们被那块巨石砸死在里面。那一夜这阎王殿一直回荡着孤魂野鬼的呼救声。”

“山川之利,皆归朝廷,何人在此私自开矿?”

“是一帮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蒋贞娴终于冷静下来,她坐在一块碎石上看向洞外山林淡然道。

崔隐走到她身旁一揖,半蹲在她身前:“这是甚么地方?蒋娘子为何在此?那些黑甲士兵又是何人?”

“我也不知这是何地?这半载我只唤它阎王殿。我原正筹备及笄礼,回家途中有些困,一觉醒来便到此。”

“那殿中住着何人?为何有黑甲士兵在巡逻?”

“峭壁那头还有一处矿洞。黑甲突厥士兵监督那些矿工还有院子里准备祭奠的少女们。”

“少女们?可都是长相相似?”

蒋贞娴扬脸看了眼崔隐,她虽脸颊污秽可眸光却明亮:“你果真是刑部的?真的能救我?”

崔隐望着眼前的蒋贞娴,心中一番唏嘘,只点点头柔声道:“娘子放心。只是此案我一直不解,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女子何用?”

“这阎王殿的阎王将她亡妻葬在此处。为了那个女人他建了这座殿,又寻来诸多与其相像的女子送进墓穴。”

“你可见过那阎王?”

蒋贞娴摇摇头:“那阎王并非住在此,他来时马车一直开到那院子深处。许是被抓错了,许是抓人的和这阎王不是一拨人。我被抓至此后便无人管我。那些少女由几个恶婆婆老媪抓着往墓穴里送,那些矿工由那些士兵盯着往矿山送。唯有我好似不该来此,却又逃不出。”

她望着远处的殿又绝望的哭了起来:“我一直靠着这山间野味才撑到今日。我真的,真的以为往后余生都将困在这阎王殿。”她说着又扑通跪在崔隐脚边哭的越发悲呛:“崔郎中,求您救我回家。”

崔隐将她扶起,又想起那个僧人。他起身环视周遭,如今虽辨不出身在何处。但他知道那暗道已将他引至城外,或是终南山,或是城南或城东某处荒原。“私开矿洞、豢养私军、肆意杀伤、掠人子女……这大抵便是罗骏背后的神威队。”他心中一阵兴奋,心中已迫不及待想与这幕后黑手对峙一番。

几人一时都无语,静静地望向远处。庭院中掌灯时,可见巡逻的黑甲士兵收了队,正朝矿洞外的营帐而去。一时对面矿洞中各种敲砸之音比白日听的更清晰些。

此时,是进庭院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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