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蒋贞娴的带领下, 三人穿过树林,从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墙角越墙而入。这一路,冷月高悬, 山影朦胧。虫鸣与兽叫声好似上一秒还潜伏在娑婆树影后,磨着爪牙幽幽凝视, 下一秒便会随阴冷的风划过耳际,咆哮而来。在这样的夜里行走,无官感知皆比平日更为敏锐, 萧瑟、阴森、恐怖也皆被放大数倍。
待来到院中蒋贞娴所说那处阎王的厢房门前时, 不想屋中竟有人在交谈。三人靠近,只听得那屋中有人唤了声:“甚么动静?”
蒋贞娴拉着二人轻蹲在窗前一处大瓮后,学着林间鸱鸮(猫头鹰)尖锐叫声嗥嗥几声。那屋中之人便未动身出来,三人也缩在原地静观其变。许是蒋贞娴的叫声,吸引了附近其他鸱鸮。又一只落在院中一棵树上,嗥嗥几声回应。那屋中人听了会, 又继续说起话来。
冬青一个眼神, 崔隐会意点头。原来说话之人正是罗骏。先前扮演林邑商人时,他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罗骏此时正在屋中抱怨:当年入神威队是要重振十六卫, 如今却成了薛崔两家的一条走狗。
薛?崔?崔隐正忖度朝中薛崔两姓者。只听另一人又道:“你我皆受制于人,有何办法。矿洞塌陷,你我今日好容易凑够工匠,不致停工被罚。喝酒喝酒。”
三人听了会, 崔隐又问:“你说的书房在何处?”听到罗骏之音, 他已确认自己与冬青这一路曲折暗道并未跟错。既这家主厢房被占, 那便可去书房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何线索。
此间厢房位于后院西侧第一间,书房乃第三间, 蒋贞娴口中的恶婆婆和掳来的少女们皆住在前院。三人趁着那鸱鸮扑翅之际,又蹑手到另一瓮前,再转战到书房。
辉寒月色下,崔隐怔在门框不敢踏入。
这书房格局怎与玉瑞阁阿耶的书房一摸一样?
玉蕊?玉瑞?他颤抖着捧起书案上的宣纸,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上书:“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这是一首藏头诗:玉、蕊、薛、妍?
“这笔迹是阿耶的?”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可那宣纸页末,分明写着敬之二字?!
阿耶小字:敬之。
崔隐拨开那一叠信纸,双手握拳,心中不由想起自小不能承欢膝下的遗憾;又想起回王府后与崔成晔相处的点滴。想起那些他劝自己,莫要纠缠积案的语重心长;想起那些轻描淡写的指点……
冬青在书架上正翻找,似不小心触碰到一处机关,将那书橱后藏着的一扇暗门打开。崔隐还不及反应,已被蒋贞娴一把拉入。
那暗门通向一处夯土穴,穴中东西南北四个角,各设四棵耀目的通顶鎏金大灯,此时那灯零星亮着。穴正中是一处莲台,莲台上一尊冰清白玉像,白玉像身着玉蕊花裙,神采飘逸。
走近细看向这白玉像,果真一双峨眉瑞凤眼,与诸多失踪女子十分相像。只是这玉像莹然有光,又添了几分怜悯神韵。白玉像脚下有琉璃所制玉蕊花缀在四周,中间一朵最大的花间书:夜光壁司玉蕊花仙子。
莲台下是一张案几,中间一牌位上述:先室薛氏妍女之灵。案几上又有香炉、供品和几册书卷、信笺。方才罗骏说薛崔两家,他还一时想不出是朝中何人。可此刻,崔隐的喉间仿若被山林夜色间的猛兽一口扼住。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脚下也一阵绵软。他听闻过阿耶在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可那薛氏病故后,他才回京与阿娘结亲。纪念亡妻?那阿娘算什么?
他再一次想起,薛存念在殿前打量自己的那双阴鸷毒辣的眼。那日他一边打量自己,一边道:“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崔隐当时不解,为何薛存念头一次见他,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
他今日终于明白了。
他颤巍巍捡起那玉像前的书卷、信件。果真是万万金汇兑到西域的账簿,和崔成晔写给那个“亡妻”的思妻书。他愣怔在玉像下,心中汹涌苦意翻腾而来:“苦心演戏,只为接近罗骏,寻出那幕后之人。可不想,查了这么久,兜了偌大一个圈子,这迫不及待、想刀枪相见的幕后之人,竟是阿耶!”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太阳穴时一阵灼烫的痛。伴随着一阵耳鸣,他再听不见冬青和蒋贞娴在说什么。极度晕眩下,他双手掩面,跌坐在那玉像下。
蒋贞娴只当光线太刺眼,用盛放贡品的油纸将那些账簿卷好,又和冬青搀扶着他回到书房。
寡淡月色下,三人席地而坐。
崔隐渐渐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
冬青问:“蒋娘子,这院中为何这般多瓮?”
蒋贞娴苦涩一笑:“二位可知红铅?”
冬青摇摇头。
“那些失踪女子会在此被服用一种药,让他们初次月事持续月余。而此血正是仙药红铅的药引子。以人补人,视为大补。”
“以人补人?”崔隐难以置信看向蒋贞娴,蒋贞娴点点头:“随后他们便在此玉蕊花露滋润下被活活折磨死。”蒋贞娴说的哽咽,背过身望向窗棂,肩膀却是一直在微微颤抖。
一股腥甜猛然涌上喉间,崔隐再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发出一声声干呕。阿耶向来有进补终南山道士所赠大补仙药的习惯。为向圣人表忠心,他还经常进献给圣人丹丸。
不想竟是诸多少女……
“那些少女如今可还有存活者?”
“我也不知,咱们得想法子去前院看看。”蒋贞娴叹了声再未说话。冬青上前拍了拍崔隐背,想宽慰却终是一句也说不出。
崔隐猛然想到魏现那句:“她好容易有机会离开,你何故将她再牵连。你到底是要护她?还是要将她再拖入深渊?!再拖入那死局?!”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崔隐骤然一阵冷笑:“蠢货!”
“蠢货!”
“蠢货!”
“蠢货!”
他似哭、似笑、极度压抑的悲鸣从胸腔迸出。他握紧拳头,一下下锤击在自己胸口。这一刻,他才恍然,他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崔特使,他只是个被命运狠狠愚弄、后知后觉的蠢货!
“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他的声音在极度压抑和痛苦中已被扭曲,沙哑的声带似沁着血:“这样的我,竟敢说要护住她?我拿什么去护?”
……
彼时的钱香盈袖中,钱七七看着崔隐离去,浑身瘫软在温室中,泪水混着汗水已然湿透。魏现好容易劝得她开了门,却听巴太报,花铺附近有人埋伏。魏现当即解下身后大氅,将钱七七裹在其中,送上送货的板车,由自己最好的侍卫护送。他则半揽着换了女装的巴太,上了马车。
两车分道扬镳,巴太与暗卫中途与埋伏者一场较量过后,两车殊途同归,都安全抵达魏府,其次是护送南枝与南方的车也安全抵达。
在魏府女仆精心伺候下,钱七七一番沐浴更衣,总算精神半分。这短短几日,对她来说,好似比她进王府大半载还要漫长。
魏现为她温了壶暖身的酒,又备了些餐食亲自送来。钱七七没有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又说了些感谢之言。
二人月下促膝对坐。魏现看着她满面憔悴,心疼地蹙着眉,半响才开口问:“当真以后都不见他了?”
她点点头。
透过窗棂,魏现看了眼清冷月光,又回望了眼钱七七:“那僧人是替你去传话给怀逸?”
钱七七仰面也望向清冷月光,又似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半响才哽咽着,也叹了声:“对不起,是我害了顾先生。”
“如何是你,冤有头、债有主。是崔成晔与冯涅。”
“你何时知晓的?”钱七七不想他脱口而出,惊悚看向他。
“哎!怀逸若知道真相得该多痛苦。”他蹙着眉,苦笑一声:“不想,我竟又要与他同舟?”
“何意?”钱七七扬眉看来。
“那是我二人之事,与你无关。”他笑着看向她,眸光里泛着柔柔月光:“七七,答应我,去广陵郡好吗?我的家人便是你的家人。他们一定会护好你。”
钱七七看着骤然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光,回忆如浪,一浪酸楚叠着一浪苦涩,层层而来。她心知他是真心护她。他的家人也定会如他所说,爱屋及乌。可她如何忍心去亵渎这份真心。这一年,她骗了太多人,她不想再骗任何人。
魏现不语,只一双褐色的琉璃眸子凝望向她。他的心中何尝不是一浪接一浪。他一个嗜酒之人,今日端着酒杯,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迟迟未入口。他已然猜到答案,无奈摇摇头:“那你有何打算?”
“听闻我阿娘回了母家,我想再去看一回她。临走前,她的药我未顾上提醒,不知她回家后,可还用那原先的方子。那方子……”她端起酒杯将未说完的话和心事都咽了咽。
“还是莫去了吧。她那里如今怕是也不安全。况且她狠心驱逐,你为何还要……”
“魏现,我没有阿娘,她就是我的阿娘,永远。”她眼圈微微涨红却又故作镇定的吸溜一声端起酒杯,冲他挤出一个笑:“干了!”
“干了。”魏现咽了咽口中苦涩,冲她也笑了笑:“那你万事小心,我让巴太和暗卫都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