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 沈异都心不在焉地盯着屏幕，小伍叫他他要么不吱声，要么就反应慢半拍的“嗯”一声, 眉头始终拢着, 见大家都盯着自己，他好像也无所谓，若有所思地看着外头发呆。
小伍跟老孙嘀咕，“你瞧, 沈队被案子折磨得不成样了。”
老孙抖抖腿, 支使小伍把窗户关了，这天儿冷飕飕的，湿气又重, 他腿关节开始不舒服了。
等人关了窗户回来，他才问：“你确定？”
小伍一愣，不太确定了。他安生坐下来开始写报告，结束后扭头问：“沈队今天开车了吧？”
沈异看他一眼，点头。
“今儿个下雨, 送送我呗。”
沈异默了两秒，“今天有事，你自己回去。”
“哦，好吧。”小伍刚扭回身体，又听见后头的人说：“算了，送你。”
“好勒, 谢谢沈队。”
往后的一个星期，早上雷打不动的升起太阳来，一到下午就变脸，细细的雨雾洒下来, 让人猝不及防。
沈异接个水转身的功夫，说句话的功夫，或是写字写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发现眼前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阴郁的不成样子。
他盯着笔尖，竟难以接受，心情也跟着阴郁下来。
天气总是变化多端，没有道理可言，从古至今都是这样。
沈异突然很想质问这天，为什么如此变化莫测，质问一件本就毫无道理可言的事情很荒唐。
映春小区的保安居然还记得沈异，指着他问：“诶，你是要买房子的那个人吧？”
沈异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在……”
“有了。”那保安忙不迭拿来一本册子，一边翻，一边说：“昨天刚有一套房子要卖，房东急着出，要价很低，你要是再讲讲，便宜个几万块钱没问题。”
说着，本子已经翻开了，沈异没什么兴趣，又或是注意力已经先于他进了小区内，敲开了5单元301的门。
他直直站在原地，等保安将那本子凑到眼皮底下，才看了几眼。
“5单元，501号房。”
沈异没说话，面无表情垂眼看着。
那保安又将本子朝前怼了几寸，堪堪触到沈异喉结，他回过神来，又走出了小区。
那保安在后面喊，“看不上啊？”
沈异没应，从车里拿出一条烟走了回来，递给那保安，“谢谢，暂时不用了。”
保安接在手里，还有点懵，但得了烟抽，还是牌子不错的烟，肯定是高兴的，嘿嘿几声，“没事儿，有需要再找我。”
沈异点点头，朝里走。
也许是因为天气不好，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树叶落了，枝干枯黄，空空寂寥不已。
沈异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还是在301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可以安心站着，因为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上前打扰。
终于，他抬手敲门。
敲门声没有响起，门却开了……
沈异皱眉，盯着那道缝隙看，里面没动静，光线也比外面要更为暗淡一点，不像住了人。
他掌心贴着门面，轻轻推一下，那道缝隙开得更大了，视线里出现的物件逐一增多，窗帘、茶几、餐桌、还有孔雀蓝的沙发。
沈异看见了梁月。
她侧身蜷缩在那张狭小的单人沙发上，小腿垂吊着，脸颊陷在深蓝色的毛衣里，只露出一角白皙细腻的额头，安静睡着。
沈异静静看着，不多时，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水开的声音。
他快步走进去，拔掉水壶电源，再要出去时又不知道怎么迈开步子，站了十几秒，才从厨房里露出半个身子。
梁月已经醒了，她一只手扣在沙发上，正侧头看过来。
沈异和她对视，片刻又移开。
还是安静，梁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沈异问：“怎么不关门？”他问得生硬，又有点严肃。
这周围治安确实不怎么好，门口保安也是摆设，什么人都往小区里钻，开着门睡觉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梁月神色淡淡的，不在意地说：“锁坏了。”
又是一阵沉默。
沈异说：“水开了。”
梁月：“我知道，谢谢你。”
沈异：“那我先走了。”
他路过梁月，往门口走，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柔柔的，像一阵风，若有似无，飘进耳朵里，惹得人想挠，可又挠不着什么。
“你吃晚饭了吗？”
“留下来吃饭吧。”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梁月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清晰不少，“吃面，现揉的那种。”
沈异后背一僵，没有动弹，待脚步声走远，他才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一脸愁思地看着厨房发呆。
她表现得平静，他却是快碎了。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眼下所发生的一切就都合乎常理了，可要真是一场梦，醒来便又会不甘心，失落，惆怅。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声响，沈异本想好好坐着，他对眼下的境况很是谨慎，很是不解，但又难以招架。
克制的念头转瞬即逝，他鬼使神差地踱步到厨房门口站着。
梁月在揉面，微微躬身，并不是很好看的优雅姿势。
但沈异安静看着，移不开眼。
他看到从她身前弥漫开来的烟雾，可以想象出她嘴唇咬住烟的样子，漫不经心的，但又有点心事重重，十分矛盾。
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这样，明明消失了这么久，居然又若无其事的回来，她把他当什么了！
沈异冷淡说：“你出来一下，我们聊聊。”
他不看她，扭头就走，梁月出去时，他俯身坐在沙发上，指尖夹了一支烟。
“坐。”沈异出声。
梁月知道他心中有气，也知道他有很多疑惑，她腰背挺得直直的，犹豫说：“你好像瘦了一点。”
沈异垂眸，发问：“你什么意思？”
“我回来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还在等着你？”
沈异皱眉，太多委屈难以吐露。
梁月眨眨眼，“你对我很冷漠。”稍作停顿，她说：“我不是一个难缠的女人，如果你对我感到厌烦了，可以直接告诉我。”
沈异喉结重重滚了滚，他气得嘴唇都在轻颤，红着眼眶说：“你答应了要等我，却玩儿消失，电话打不通，发短信也不回。案子一结束我就赶回去，酒店工作人员说你压根就没回去过，五金店也关着门，你让我怎么想？”
梁月搁在膝盖上的手绞在一起，“对不起。”她强忍着哽咽，“以后不会了。”
沈异呼吸粗重，“我是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人，我也有尊严，我当时就在想，要不要继续没脸没皮地找上你，可找上了又能如何？我原本已经确定了你对我有感情，在你消失后又不确定了。”
梁月痛苦极了，她无法解释，嗫嚅道：“我……”
沈异被烧到尽头的烟烫了一下，他松手后蹭一下站起来，“我原本已经想通了。你厌恶这个城市，一心想着要走，留不住你是我没本事，我认。那张卡里的钱足够你置办一套房子，我以为你会很快乐，有安身之所，有……爱的人。可你又再次出现了，你好像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快乐。”
“为什么？”沈异觉得自己快疯了，他走近她，“我身上已经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了，你、你回来是因为我这个人？”
梁月仰头看着他，珠泪承睫，她刚要开口，突然就被他打断。
“好了，你的行事风格本来就让人难以捉摸。”沈异垂眸，“这次，我就暂且原谅你。”
梁月：“……”
他这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梁月哪里知道，她刚才那句“不会缠着你”，让他又惊又俱，可又实在气不过便发泄了这么一通，发泄完又想到她倔强的性子，生怕她再吐出什么绝情的话。
没别的法子，他只得主动找补，给自己圆了话、搭了阶，而后顺势借坡而下，免得场面彻底僵住。
沈异整个人都在热烘烘地出汗，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转身之际，梁月忽然抱上来，她埋在他胸前，“有的。”
“什么有的？”
“我对你有感情。”梁月紧了紧手，“真的。”
沈异身体骤然放松，可还是有点怕，便拿捏起一点架子，吓唬她，“我虽然原谅了你，可也不敢再相信你了，万一……我们还是先保持一点距离得好。”
梁月被推开后，黑白分明的眼睛闪了闪。
沈异别开头，“不是要做面给我吃？”
梁月理解他此时的态度，转身朝厨房走。
沈异盯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没一会儿，他就跟了过去，继续看她动作。
时光好似倒流了，眼前的人做饭依旧不慌不忙，取出一根擀面杖敲敲料理台，然后扭头看过来。
沈异掏出烟，他一步一步走到梁月身后，手臂贴着她腰线伸过去，就着煤气点燃后，喂了她一口。
他践行着刚才冷漠的态度，拉开距离倚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梁月再次回头，她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沈异面无表情，良久，他听见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倾身，弯腰，就着他指节的烟吸了一口，再把温热的烟雾吐在他手指上。
“你要记得喂我啊。”梁月说。
沈异紧抿着唇，低头看着手指发怔，他冷漠地问：“你心里在想什么？”
梁月手里还拿着擀面杖，闻言，她斜靠在料理台上，身后是沥沥雨声。
她答非所问，“你刚才真的是要走吗？”
沈异直视她。
梁月接过那支快燃烧殆尽的烟，碾灭在水池中，她没看他，只说：“我想听实话。”
“真的是要走吗？”
“不是。”
“那是要去哪儿？”
“……买锁。”
梁月笑了，浅淡的，长长的一个笑。
“一会儿不用我给你开门了吧？”她说完就转身拍拍面团，开始擀面。
沈异看她几秒，出门买锁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