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沈伯文估计也是刚回来不久, 还穿着制服,他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一边擦手, 一边问了问沈异工作上的事情。
两人在沙发上聊了好一会儿, 丝毫没有提及私事,直到院子外响起了哥哥沈彻一家的欢声笑语,沈伯文才说:“你也抓紧了,你哥孩子都两个了, 你还打光棍儿。”
沈异有口难言, 转身迎接小侄女蒙蒙飞奔而来的拥抱。
“小叔,我听奶奶说你要带婶婶回来是吗?”
“婶婶下次再来呢。”沈异敷衍道。
梁虹幽幽来了句,“吹牛吧。”
沈异暗暗咬牙, 装作没听到,跟哥嫂打招呼。
沈彻点点头,“最近忙吗?”
“还行。”
“是该回来一趟了,都好久没见你了。”沈彻拍拍沈异的肩膀,“晚上喝点儿?”
“不了, 我晚上得回去呢。”
沈彻愣了一下,“真有女朋友了?”
“真的。”沈异瞥一眼梁虹,“她最近忙,下次再带来。”
梁虹在逗还不会走路的孙子,“你小叔又在骗人了。”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沈异懒得跟他们掰扯,抱起蒙蒙往餐厅走, “咱们去看看今天吃什么菜。”
蒙蒙手舞足蹈,“我要吃大虾。”
“行。”
“我还要吃大鱼。”
“也可以。”
饭桌上,沈彻一直在劝酒,劝到第五次, 沈异忍不住笑了,他摆手道:“真不喝。”
那时,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阿姨带着蒙蒙去院子里玩儿了,梁虹在给小孙子喂饭,嫂子在柔声问沈彻喝醉没,沈伯文酒量好,脸不红,手也稳,在夹花生米。
一派温馨。
沈异突然说:“我女朋友叫梁月。”
大家都愣了,目光齐刷刷放在他身上,一时没人说话,还是嫂子先开口缓和气氛,笑着说:“跟妈妈一个姓呢,真有缘分。”
梁虹也笑了起来,“看来确实有做母女的缘分。”
大家都很高兴,其乐融融。
沈异也笑。
桌上的酒香醇诱人,飘散在整个餐厅里,他好像也醉了,徐徐说:“梁月结过一次婚,后来她丈夫死了。”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沈异一字一顿,“现在我和她在一起。”
沈伯文放下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梁虹还低着头在给孙子喂饭,看不清表情。沈彻慢悠悠抿了一口酒,意味不明。
大家好似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默契地安静下来。
沈异叹一口气,揉揉眉心,“我是认真的,想跟她结婚。”
他说:“结过一次婚不是梁月的错,她丈夫对她不好,我会对她好,我希望你们也能对她好,把她当成自家人,当成你们的女儿、妹妹。”
沈异掏烟,抖出一根夹在手里,看见丫丫学语的侄子又放了回去。
他不喜欢这样沉重的气氛,笑起来,“怎么了,你们说句话啊?”
“搞得我好像犯了什么事儿似的,这么严肃。”
沈伯文先站了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接着是梁虹,她抱起孙子往楼上走,嘴里嘀咕说要换个尿不湿,嫂子也就跟了上去。
餐厅里,只剩兄弟俩,沈彻把打火机递过去,“抽吧。”
烟点燃,默默抽了一会儿。
沈彻说:“小时候我特别不爱带着你玩儿,记得吧?”
沈异摇头失笑,“哪儿记得住啊。”
“因为你太死心眼儿了,长大了才滑头一点。”沈彻靠在椅子上,神情似笑非笑,“怎么着,越长越回去了?”
沈异低着头,吐出一缕缕烟圈,闷声说:“这一次不一样。”
声音听着像有点委屈,沈彻多看了他几眼,脸上也没了笑,“非她不可?”
沈异把头偏向窗外,眼睛有点湿润,“没她……没她感觉不能呼吸了,喘不上气儿,像得了什么病。”
沈彻皱了眉,“怎么还要死不活的了,不都是你女朋友了吗?你搁这儿难受什么啊?”
沈异狠狠吸了一口烟,“想她了。”
沈彻嗤笑出声,他不理解现在的这些年轻人,掐了烟,准备要离席,突然想到什么,幸灾乐祸地问:“你担心的不是爸妈吧?是那个女人。”
沈异不作声。
沈彻又问:“你还没搞定那女人?”
“什么那女人那女人,那是你弟妹。”沈异没好气,“你说话注意点。”
“呵,这就护上了。”沈彻拉开椅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先把人搞定吧你。”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双手重重按在沈异肩膀上,凑在他耳边教学:“女人软,你就来硬的,女人硬,你就来软的。”
沈异斜眼看人,“那要是软硬不吃呢?”
沈彻低沉笑了声,拳头捶在沈异肩膀上,“那是你手段不够硬,你要是铁了心当狼,那她就只能是羊。”
“还是心软啊。”他叹了声,悠然走了出去。
沈异的确心软,他不是没想过用一些手段逼梁月就犯,比如做些手脚,让她怀孕,有了孩子,结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是个世俗的男人,企图用婚姻和孩子绑住她,却也怕她会受到伤害,他是真的心疼她,他不想发现她的软肋,更不想利用这软肋令她无助,变成一只任人宰割的羊。
除梁月外,沈异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想要的都能如愿以偿,这种无法掌控的滋味实在太折磨人了。梁月于他而言就像风一样,他抓不住。她看似进入了他的生活,却又保持着绝对的距离。
沈异甚至在想,她是不是从未想过要跟他长久地走下去,三十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的人还没玩儿够,有的人却想稳定下来,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梁月喜欢新鲜刺激的生活方式,毕竟她是如此的特别。
沈异存心喝了酒回去。
梁月打开门,人还没看清,就先被酒气熏得皱了眉,她最讨厌男人喝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喝酒了?”
沈异颓散靠在门框上,脑袋低垂,安安静静的。
梁月歪头观察了一下,“你还能走吗?”
沈异不动,也不说话。
梁月叹了声,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踉踉跄跄把人搀进房间,倒床的瞬间,她被他带了下去,趴在他身上。
后背上是他的手臂,梁月被捆得紧紧的,她下巴抵着他胸口,抬眼看他,“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沈异喉结动了动,慢慢说:“我伤心。”
梁月愣了一下,身体往上攀,她以为他是在工作上受了挫,安慰道:“没关系的,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要耐心一点。”
沈异不回应,一只手臂打横盖住眼睛。
梁月又是一怔,她觉得喝醉后的沈异很陌生,指尖抵着他的手臂,从缝隙里偷窥他的眼睛,看不真切,索性拨开,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哭了吗?”
沈异闭着眼,呼吸有点沉。
梁月轻声问:“委屈了?”
“嗯。”沈异大方承认,“我伤心是因为你。”
“我?”梁月眉头拧着,嘴角却牵起,“我怎么了?”
“你不爱我,我伤心。”
房间里光线昏昧,梁月差点笑出声。有的人喝醉后会口出恶言,有的人会满嘴谎话,而沈异,他居然是这样的。
梁月想了想,用很小的声音说:“爱呀。”
“我伤心。”沈异说。
“都爱你了,你还伤心?”梁月哄他,“那要怎么才能开心?”
沈异说:“你亲亲我。”
梁月无声笑了笑,用嘴唇一下又一下地轻磨他下巴和嘴角,她细细感受他滚烫的温度,他粗糙的下巴和他柔软的唇肉。
安静中,亲吻的声音浸在酒精里,竟然让梁月没那么讨厌酒了,她努力让他开心,他却无动于衷,像睡着了一样。
梁月用牙齿咬他,“开心了吗?”
“伤心。”
“为什么?”
“你不爱我。”
梁月叹气,喝醉了的人真是糊涂,她重复,“爱呀。”
“骗人,你都不跟我回家。”沈异仍是闭着眼,他不敢睁开,心情就像拆礼物的过程。
梁月不说话,用鼻尖蹭他的下巴,她在考虑要不要认真回答,毕竟他现在是一个醉酒的人,就算敷衍他也不会知道。
沈异等不及,微睁开眼,“你为什么不跟我回家?”
梁月措手不及,实话说:“我不招人喜欢。”
“不会。”沈异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交替摩挲,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漫开,带着无声的安抚,“我今天回去已经告诉他们了,我说我要跟你结婚,他们同意了。”
“真的?”
梁月不信,连亲生父母都不待见她,更何况别人,不过她骨子里就没有讨好别人的心思,现如今也不在乎被凉薄对待,反正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沈异托着梁月腋窝,将人再往上提了点,四目相对,他眼睛又清又亮,“你的情况很正常,我大大方方提了,他们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梁月垂眼,“我……”
沈异用一个紧实拥抱打断她,手掌轻轻按在她后颈,缓缓揉搓着,似要将所有委屈都揉进这份暖意里,“过年跟我回家吧。”
梁月想了想,闷声说好,她其实抱着一点侥幸心理,他醉成这样,说不定明天一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沈异笑出声,是真的高兴。
第二天一早沈异去上班,梁月是有所知觉的,虽然他动作很轻,连洗漱都是去外面,也没有开灯,但梁月就是知道。
她没有睁眼,侧身蜷着。
房间里很安静,然后慢慢地,她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靠近,接着额头上就落下一个吻。
直到关门声响起,梁月才眨了眨眼,天还没有亮透,灰蒙蒙的样子。
梁月动了动,又继续睡,等她睡饱从卧室出去时,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身上穿着沈异的一件恤,下身也是他的一条运动裤,裤子太长,卷了好几圈,凌乱堆积在脚踝处。
梁月垂着头,慢吞吞往厨房走,经过客厅时才猛然顿住脚步。
梁虹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问:“睡醒了?”
梁月第一时间没有把眼前的女人跟沈异的妈妈联系在一起,因为梁虹保养得太好了,穿着也很时尚,她有点懵,蹙眉呆站着。
梁虹又问:“没睡醒吗?”
“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
梁月总算反应过来,她抓了抓头发,十分无措地问:“你……你……”
“我是沈异的妈妈。”梁虹站了起来,“不像吗?”
她自问自答,“确实不太像,他像他爸爸。”
梁月点点头,“阿姨……”
“诶。”梁虹笑笑,提步走过来,“你饿了吗?”
“……我有点渴。”梁月干笑一瞬,指了指厨房,“我去喝个水。”
她往厨房走,脑子里一片空白,梁虹也跟了进来,问道:“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吃……”
等等,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