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睫毛垂得极低, 她眼观鼻,鼻观心,咕咚咕咚喝着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 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不安,直到水杯见底,她才开口,“阿姨, 你……”
梁虹眼睛亮得出奇, “怎么了?”
梁月想了一下,诚实说:“我做饭很一般。”
“没关系。”梁虹说:“我做的也不怎么样,两个臭皮匠兴许能顶一个诸葛亮。”
梁月不太敢直视梁虹的眼睛, 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我出去买个菜,你……您想吃什么?”
“不用出去,我都买了。”梁虹打开冰箱,颇为得意地展示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
梁月走过去看了看,半晌才问:“您想吃什么菜?”
“红烧肉可以吗?”
“……我不会做。”梁月脸有点烧。
“那可乐鸡翅呢?”
梁月还是不会做, 要再次理直气壮的说不会有点难,她换了个说法,“这个感觉很简单,我查查步骤就知道了。”
梁虹立马笑开,“那我给你打杂?”
“不用。”梁月干脆拒绝,“您去看电视吧, 也没什么要帮的。”
梁虹就跟没听见似的,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放在料理台上,抱怨到:“跟他说了少喝可乐少喝可乐,就是不听, 咱们今天做菜用了,正好让他没得喝。”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沈异。
梁月倏地想起昨天和沈异的对话,他当时说告诉了家里人,还说他们都同意了,她压根就不相信,但此刻梁虹的态度……
“梁月,咱们要炒个时蔬吗?”梁虹问。
“嗯,要炒的。”梁月回神,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心情,无措、惶恐、不安,但更多的是懵。
这沈异也不提前跟她说一声,真是气死人。
梁虹问:“你要去查查菜谱吗?”
“要的。”
“那你去吧,我先把米饭蒸上。”
“好的。”
梁月回到房间,想给沈异打电话或是发个消息,可又不知道编辑什么内容,删删减减打出来的字怎么看都像是在质问,干脆放弃了,开始认真研究起可乐鸡翅的做法来。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出卧室的时候,头一次觉得做饭有压力,生怕搞砸了。
除了张碧霞,梁月很少跟这个年纪的女人相处,自然有些紧张,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刚才的回答有没有不妥不礼貌的地方。
张碧霞泼辣,梁月可以冷淡以对,可沈异的妈妈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温柔又有教养的女人,她真是拿捏不好分寸。
冷淡了怕不礼貌,热情了又有过分讨好的嫌疑。
梁月进到厨房的时候,梁虹正在洗菜,闻声回头问:“查好了吗?”
“好了。”
梁月笑一下,尽量表现得自然,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翅,和梁红并排站在一起开始清洗。
头发拢在脑后,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梁月低头,在脑子里不断重复做可乐鸡翅的步骤,可总有一道目光在一旁盯着。
她扭脸与梁虹对视,梁虹笑着,她也笑了一下,然后快速端起鸡翅走到一旁准备焯水。
“我帮你剥蒜好吗?”梁红主动说。
“不用,我来就行了。”
“没事儿,反正也闲着。”梁虹已经开始剥了。
梁月不好再说什么,切了姜片扔进锅里。她走过去帮忙,梁红就盯着她看,嘴角始终带了些笑。
梁月猜测她要问一些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她并不抱有乐观的态度,也许会问她的家庭、工作、个人生活。
可无论是哪一样,都不好回答。
等待的那十几秒,像在凌迟。
梁虹终于开口,“沈异说的没错,你果真很漂亮。”
梁月:“……”有点出乎意料,但她不敢放松,只淡淡笑了一下。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还用了两个词儿来形容你。”梁虹蹙眉回想,说:“不过我忘了是什么词儿,你都没见过他在我跟前提起你时的样子,我都觉得那不是我儿子。”
梁月笑笑,“是什么样子?”
梁虹立马接话,“很脆弱,我简直不敢相信,要知道男孩子长到一定的阶段后就会变得天不怕地不怕,特别是他工作以后,我总觉得他是一个男人了,顶天立地,哪会流露出脆弱。”
梁月静静听着,心想这是在怪自己吗?她正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梁虹又说:“不过我不心疼,那时候估计还没追上你呢,所以……”
梁月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僵着脸低头剥蒜。
又过了一会儿,梁虹问:“他对你好吗?”
梁月点点头,“很好。”
“那就好,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梁月极快地瞥了一眼梁虹,想要知道这话里含了几分真假,见她说的很认真,便说:“没有,他对我很好的。”
“他没多少时间陪你吧?”
梁月想了想,“他平时挺忙的,但前段时间休息了几天。
“那就好。”
梁月接过梁虹手里的蒜,低声说:“差不多了。”
她转身看锅。
梁虹在后头说:“我也姓梁,咱俩还挺有缘的。”
“嗯,是啊。”梁月附和。
梁虹又问:“你跟沈异是怎么认识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梁月把鸡翅捞出来,有点难以开口,可她不想撒谎,很实诚地说:“我……”
“算了。”
梁虹打断,她笑出声来,“能相遇就是缘分,我今天已经问了很多了,再问下去就显得啰嗦了。”
梁月心绪复杂,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堵了一口气在嗓子眼儿,不尴不尬地回了一句,“没有,您别这样说。”
后来梁虹果真没有再问一些她与沈异之间的事,而是专拣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了解,聊家常似的。
譬如,休息去了哪里玩?
梁月答没有出去。
听到这儿,正在吃饭的梁虹突然放下碗筷,十分抱歉地说:“他平时工作太忙了,一休息就懒在家里,委屈你了。”
梁月愣了一下,“没有委屈,是我自己不想出去。”
梁虹说:“他糙得很,不懂讨女孩儿欢心,你别介意,多包容他。”
梁月不这么认为,温和又坚定地说:“他很细心的,不像表面那样大条。”
梁虹笑,“你懂他就好。”
饭后,梁虹要走,梁月送她到门口。
梁虹犹犹豫豫问:“我今天来的事儿,你能别告诉他吗?”
“他不知道你来?”
“不知道。”梁虹说:“他不想我来,怕我打扰你们。”
“好,我不告诉他。”
梁虹粲然一笑,“我改天再来找你。”
梁月点点头,“那你路上慢点。”
梁虹走了后,梁月坐在客厅抽烟。上午的事让她无比错愕,瞬时陷入到了一种进退维谷,不知所措的境地——不太安,以及对未来的忧愁。
梁月不知道梁虹到底是什么意思,从表面上看,梁虹对她好像没什么意见,总是带着温柔的笑,说话也不尖锐,并不令人难堪。
她好像在刻意回避一些问题,例如年纪,家庭情况,婚恋史,工作情况等等。
梁月自嘲笑了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下午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得阴沉起来,沈异打来电话让她别做饭,说是出去吃。梁月没心情,低声说:“可能会下雨,还是在家里吃吧。”
“没事儿,开车淋不着雨,就这样说定了。”
梁月再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沈异在下午六点的时候再次打来电话,梁月盯了手机半晌才接起。
“你下来吧,我在车库里等你。”他说。
梁月叹气,“嗯”了声儿。
她回卧室随便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下身依旧是宽大的牛仔裤,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下楼。
沈异下了车,在车门边靠着,看见梁月后,他迎上来几步,捏捏她臂膀,检查衣服的薄厚,“冷不冷?”
梁月摇头,态度冷淡。
沈异有点摸不着头脑,“不高兴了?”
“没有。”
沈异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大案子。”
他眉目太过于冷峻,梁月也不自觉地拧起眉头,“什么大案?”
沈异表情为难,一副为这案子无比愁苦烦闷的样子,只是叹气。
梁月面色更加凝重了,“命案?”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异清清嗓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有一位梁小姐不高兴了,我迟迟破不了案。”
“真是愁人呢!”他长叹一声。
梁月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飞速转换,最后撇开头……嘴角弯起。
沈异问:“能协助我破案吗?”
梁月的笑又灿烂了一点,红着脸,抿着唇。
“没正行。”她绕过他往前走,率先上了车。
沈异站在原地晃了晃,舌尖抵住腮帮子,无声笑了笑,然后扭头快速上了车。
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去,沿着大街往前开,因为是下班高峰期,道路拥挤,车速一直提不起来。
梁月静静坐着目视前方,天黑的比以往早一些,车窗外似雾非雾欲雨非雨,密密麻麻的车流在长街上从头连到尾,像下雨前赶着回家的蚂蚁大军。
沈异一直盯着梁月看,试探问:“还不开心?”
梁月淡声说:“没有。”
“那怎么闷闷不乐的?”
“有吗?”
“有,你都不笑。”
梁月深吸一口气,扭头看沈异笑,“行了吧?”
她也不想一直挂脸,调整呼吸,故作轻松地问:“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没有。”沈异说:“我们一起逛逛,看见喜欢的就买。”
梁月忽然想起白天里梁虹说的话,带着一丝促狭问:“你夸夸我吧。”
沈异有点懵,“嗯?”
“你夸夸我,用两个词儿形容形容我。”
沈异握着方向盘,仍是一头雾水,迟疑说:“聪明?善良?”
他观察梁月的神色,见她对这个答案好似不怎么满意,又说:“漂亮?”
梁月是真想知道他是怎么跟梁虹说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儿又咽了下去,敷衍地嗯了一声。
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早就停满了车,沈异在里面转了几圈始终找不到停车位,又把车开了出来,在离商场好几百米远的地方才找了空位停好。
他有点心虚,一边下车一边嘀咕说:“没下雨吧。”
梁月窃笑一瞬,打开车门跟了下去,路面已经被似雾似雨的水汽打湿了。
沈异抬手在身前胡乱抓了抓,还在嘴硬,“没下雨吧?”
梁月懒得理他,沿着马路牙子朝商场的方向走。
沈异追上来,“你先上车等我一会儿,我去买把伞。”
梁月呛他,“不是说没下雨吗?”
沈异不说话了,沉默跟着走。
与其说是雨更不如说是水雾,走在路上,只觉得湿气深重,远不到打湿衣服的境地。
梁月没那么娇气,看向沉默不语的沈异,说了句软话,“这么走着挺舒服的。”
沈异把梁月的手从她兜里掏出来,一齐塞进了他自己的兜里,十指相扣。
梁月感觉到他手心有点微微的汗湿。
“你紧张什么呢?”她问。
沈异说:“这不是还没破案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梁月说:“没生气。”
沈异说:“你当我是傻子呢?”
“真没有,你知道的,女人在那几天总会莫名的心情不好。”
沈异算了算时间,心想是差不多该来了,但他还是有些怀疑,“真没事儿?”
“没事。”
两人慢悠悠散步,冷空气充盈进肺里,驱散了心底的浮躁。路灯已经亮起,淡而模糊的影子黏在一起,轮廓朦胧,贴在湿冷的路面上,连边缘都软乎乎的。
沈异想到什么,忽然说:“告诉你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什么?”
“我今天又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的内容挺有趣,一个男人和他楼上的女邻居相爱了,后来女邻居背叛了他。”
梁月忽然顿住脚步,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心脏又痛又涩。
“怎么了?”沈异问。
梁月勉强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有人给你写情书呢。”
“怎么可能。”
沈异继续往前走,梁月木然跟着,好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看他,“那人给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
“倾诉吧,现在社会人人压力都大,特别是干我这一行的,奇奇怪怪的人太多了。”
梁月喉咙滚了滚,把所有的惶恐都藏进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