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异抽不开身, 将梁月送到车站后就走了。梁月在当天晚上八点才回到家。
第二天要上班,她早早就睡了,清晨出门, 发现天空中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打开天气预报一看,果然有雪,不过是小雪。
花店很忙,中午吃饭还推迟了一会儿, 梁月和胡恋都想吃点热乎的, 找了一家馄饨店。
等待的间隙,胡恋邀请,“梁月姐, 都是你请我吃饭,下班后我请你吃火锅吧,就在我家附近。”
梁月转头看看玻璃窗外的天,摇头说:“改天吧,我想早一点回去。”
“你是怕雪下大吗?”胡恋笑笑, “不会的。你看,一落地就化了,积不起来的。”
话毕,两人都看向泥泞的街道,行人低头匆匆走过。安静片刻,胡恋带着几分腼腆说:“老家亲戚给我寄了一箱橙子, 特别好吃。梁月姐,我分一半给你吧,感谢你对我的照顾,我什么都不懂, 这段时间跟着你学了好多东西,我好像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我现在还没什么能力,只能把我认为好的东西分享给你,你别嫌弃。”
梁月其实有点走神,但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忙说:“没有嫌弃。”
“那……”胡恋眼巴巴望着。
梁月:“你刚说橙子?”
胡恋点头,“真的特别好吃。”
梁月想了想,“火锅就不用了,橙子我喜欢。”
“……也可以。”胡恋笑起来,“那下班就回去拿。”
“谢谢。”
胡恋摆手,脸色有点红,看着就更显小了。
下班后,梁月跟着去胡恋家,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想想时间过得真快,上次来还是夏天。
胡恋家住一楼,远远的,两人就看见一双腿在门口徘徊,随着走近,逐渐显露出全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胡恋后,张口就问:“胡永江呢?”
梁月站在后面观察。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胡恋反应平淡,“他不在家。”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
女人抿紧嘴唇,呼吸有点重,犹豫片刻后,快步离开了。
胡恋一边开门,一边对梁月说:“她是我爸找的女朋友。”
梁月不好回答,跟着进了门。胡恋家里还是跟以前一样,干净空荡,有股冷嗖嗖的潮气,还好灯光是暖色的,冲淡了寒意。
胡恋放下包,一边让梁月坐,一边进了厨房。
梁月没坐,很快就听见了摩擦声,目光一转,她看见胡恋弯腰拖着箱子,正往后退着出来。
“梁月姐,你坐呀,等我给你找个袋子。”胡恋直起腰喘了口气儿。
“不用找。”梁月拍拍腰侧的包,“就用这个装。”
“装不下。”
梁月说:“我就要四五个,多了吃不完,带回去也重。”
她蹲下身,往袋子里塞了五个,然后站起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便笑起来。
胡恋叹息,“就快过年了。”
“是啊。”
梁月看向窗外,雪好像大了些,细碎的白絮无声无息,纷纷扑向玻璃窗。
“那……我先走了。”
天已经黑了,胡恋自知住的地方治安算不上好,便没有留人,“好,那你路上小心。”
梁月微微低下头,挎着沉甸甸的包出了门。切身走在外面,才能体会到雪势的凛冽,风呼呼刮在脸上,吹得五官麻木,偶尔抬头望灰天,鞋底黏滞发沉。
巷子里的路狭长逼仄,错综复杂,路灯不明亮,脚下踩得啧啧作响。
快要走出这片区域时,梁月突然驻足回头,左右两侧的住宅凹凸不齐,檐角歪斜着支棱在夜色里。墙面斑驳,电线杆子戳在路边,留下一截浅淡的阴影。
梁月视线下滑,黑色泥泞里嵌着残雪,她有些失望,要是积雪堆满路面,她就能抓住身后的脚印了。
橙子从帆布包里拱了出来,圆滚滚的。梁月拿出一个,攥紧在手里。她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觉得愤怒,最重要的是,她决不能让身后的人跟着,找到她和沈异的家。
借着一辆汽车的掩护,梁月弯腰低头快速右转。
身体贴在冷硬的墙壁上,梁月努力平复呼吸,视线牢牢盯住左边路面。她心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举起右手准备好。
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忽然,地面上出现一道影子的轮廓。
梁月咬紧牙关,蓄力将手中的橙子砸了出去,她转身就跑,模糊听见一声闷哼。
在错综复杂的住宅区域,要想甩掉一个人太过简单。梁月脚步轻快,在岔路里辗转穿梭,七拐八绕,很快就甩掉了身后的人。
停下来的那一刻,地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雪。
额头的汗迅速变冷,梁月抬起袖子擦了擦,她低头检查包里的橙子,确定刚才跑的时候没弄丢,随即打算离开。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很细微。梁月下意识回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跑着跑着,居然又回到了胡恋所住的那栋楼门口。
夜色被落雪染成朦胧的青白,零星几个玻璃窗中透出光晕,还有狗吠声隐隐传来。
梁月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快速折返回胡恋家,门没关紧,她才走近,就听见了一声闷响,接着是压抑的哭声。
心脏像被人揪住,梁月掏出手机想要报警,刚摁下一个数字,便无力地垂下。
胡恋的处境并不是报警那么简单,即使报了也没什么用,这样的暴力会被归纳为家务事,父亲教育女儿天经地义,更何况还有那么长的日子,万一以后她因为这次报警而遭到更严重的伤害怎么办。
梁月不敢赌。
她想狠心离开,却迈不开腿。
里头又传来一声怒骂,梁月闭上眼睛,她浑身都在颤抖,缓了缓,猛地推开门走进去。
胡永江一身酒气,正坐在胡恋肚子上,双手掐住她脖子不停地咒骂,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
梁月扑过去掰他的手,拼命推他,“松手!松手!”
“她是你女儿,你看清楚啊。”
胡永江纹丝不动,他好像看不见梁月,也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只瞪着身下的女儿,要置她于死地。
胡恋面色青紫,眼球充血,手脚僵直乱蹬乱抓,她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月被眼下的场景刺激得快疯了,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她跪趴在地上,张口咬住胡永江的手腕,指甲嵌进他手背的肉里,她一面哭,一面嘶吼,试图拉回他的失控。
胡永江半点没动弹。
血液从嘴角流下来,梁月余光瞥见一旁的柜子上还放了半瓶白酒,她松口爬过去,将酒往胡永江眼睛里泼,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撞过去。
胡永江被掀翻在地。
松手的刹那,胡恋扭着身子剧烈咳嗽,大口呼吸。
梁月知道喝醉酒的男人会有多疯狂,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离开这里。
“走!”
她试图扶起胡恋,可胡恋的双腿就像失去了知觉,怎么也站不起来。
梁月无助到极致,从后面托攥住胡恋腋下,一点一点地将人往外挪。
胡永江一边叫,一边踉跄进了卫生间。
“水。”胡恋沙哑出声。
“什么?”梁月停下,俯身仔细听,她手指抖得不行,轻轻抚摸在胡恋涨红发烫的脸上,“没事了,我带你离开,我们去警察局。”
她莫名带了哭腔,“他是警察,他能保护我们的。”
胡恋无声地淌下一行泪,她指了指碎在一旁玻璃杯,捂住脖子面色痛苦。
梁月四处张望一番,忙冲进厨房,她端了碗水出来,托起胡恋,一点一点地喂她。
水润过喉咙,胡恋感到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劫后余生的眼泪布满整张脸,她抱紧梁月胳膊,整个人都在颤抖。
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
梁月注意着卫生间的动向,再次尝试扶起她,“快走,快!”
两人相互抵着胳膊借力,趔趄站了起来,没走出两步,胡永江已经叫嚣着从卫生间出来了,他一把揪住胡恋的衣领,将人拖拽回去。
梁月扑上去撕扯他,反被扼住胳膊,她被拽得东倒西歪站不稳,最后被狠狠掼向窗台。
倒过去的瞬间,手臂扫到一旁的柜子,杯盏物件被掀翻,噼里啪啦砸了一地脆响,梁月也摔在冰凉的地上。
她蜷住身体,伸手按向左侧的肩膀,剧烈的疼痛使她浸满冷汗,顺着鬓角黏在脸颊。
视线开始变得昏聩,所有东西都变了形,梁月硬撑着跪在地上,她推开窗,大声呼喊,“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声音被风雪撞得稀碎,一切都是徒劳。
胡恋节节败退,被胡永江扇了一巴掌后彻底不再挣扎,她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他妈的。”胡永江粗喘,“两个婊子。”
他眼睛红得像要沁出血来,再次坐在胡恋身上,捏住她下巴咒骂,“跟你妈一样贱!呸!”
他看向梁月,“老子待会儿再收拾你。”
“爸,”胡恋低声喊,她表现出乖顺的模样,“我有话要跟你说。”
胡永江露出狞笑,他根本就不把女人放在眼里,自然也毫无防备。
低下头的瞬间,胡恋一口咬住他耳朵,死死搂住他脖子不松手。
梁月忍痛站起来,捞过一旁的椅子,用力砸向他肩膀。
胡恋松口。
胡永江歪倒在地,他气疯了,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捞起一片玻璃碎块便扑向梁月。
梁月退无可退。紧要关头,胡恋死死抱住了胡永江的腿。
“快走,快走!”她嘶吼着出声,用自身重量压住不停翻腾的胡永江。
梁月被吓得浑身发软,喉咙里不停发出咕噜声,脑袋好像不能再思考,但生理上的反应尤为突出。她趁机绕过胡永江的攻击范围,捞起沙发上一条紫色的围巾。
她在刹那间变得极其冷静,走到胡永江身后,将围巾缠在他脖子上;她同样也极其疯狂,只知道用力,拼命的用力。
场面很混乱,梁月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胡永江在不停地挣扎,她几次脱手,接着胡恋也加入进来。
胡永江躺在地上,梁月在他左侧,胡恋在他右侧,两人一人拽围巾一头,勒紧他脖颈,用脚掌踩住他臂膀,把所有的力量都推挤在他身上。
一切都安静下来。
梁月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她惊恐发现,她们现在的姿势就像一个十字架。
两个女人把一个男人钉死在十字架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她模糊听见了教堂的钟声,心脏变得又薄又轻,仿佛一吹就破,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好像很恢宏。
下一秒,她知道了这种感受的由来。
死亡。
死亡是恢宏的。
梁月沉浸在这种恢宏当中,直到听见一声咒骂,指尖一软,她脱力躺着,大汗淋漓地粗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