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在顷刻间回笼, 梁月抹了一把汗,她撑坐起来,看见胡永江双手扣着脖颈, 脸色煞白, 好像还有人在死死勒住他,而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去。
说不怕是假的,梁月浑身无力,本能地顺着安慰声看过去。
卢强把胡恋搂在怀里, 不断抚摸她颤栗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他吻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 给她爱抚和安慰。
周遭声响尽数消失,眼底的色彩反倒愈发浓烈鲜亮。惨白的脸,漆黑的眼睛,殷红的唇,白色的牙齿。
人好像被分割开来, 梁月突然觉得恶心反胃,她呕了一下,摇摇晃晃站起来,贴墙靠着。
地上的胡永江突然不再挣扎了,掐住脖子的手松开,像睡着了一样。
安静得太突然, 三人都噤了声,面面相觑。
卢强最先反应过来,他松开胡恋,猛地扑过去, 骑在胡永江身上开始做心肺复苏,一下又一下。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有剧烈的喘息声。
梁月从来不知道人的胸膛可以有如此的韧性,深深压下去,再又倔强回弹。
胡恋坐在一旁流眼泪,一直在喊“爸”。
不知过了多久,满头大汗的卢强突然泄力站了起来,他叉着腰在屋子里踱步,喘息如牛,不停咒骂。
“操!操!真他妈是疯子!都是疯子!该死!都该死!”他踢了一脚,椅子瞬间掀翻在地。
忽然,他一把提起胡恋,将人推进卫生间,然后转头看向梁月。梁月心头一紧,摸不准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本能反应就是恐惧,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再也没办法逃走。
卢强一步一步逼近,盯着梁月。
梁月咬牙回视,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墙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抖索,却无法控制。
下一秒,她也被猛地推进了卫生间。
卢强拧开水,打湿毛巾后便一股脑的往胡恋脸上、手上擦,接着是梁月。
他的行为匪夷所思。期间,还一直在喝骂:“疯女人,两个疯女人!干!”
卢强力道越来越重,摩擦得皮肤发痛,梁月和胡恋都没吱声,她们两人瑟缩站在一起,像两只被雨打湿的鸟雀,怯怯不敢抬头。
“滚!”卢强把毛巾扔进水池,用力推搡两人,“滚蛋!都给我滚蛋!”
他动作十分急切,十分厌恶,粗鲁至极。
胡恋一直回头掉眼泪,他就按住她的头,使劲儿将人往外推,他和梁月对视,“带她走,快!”
门被重重关上,兜头而来的寒风吹得人牙齿打颤。
“梁月姐,怎么会这样?”胡恋不停呜咽,“怎么办?”
梁月握紧她的手,“去我家。”
她是一个很容易就接受现实的人,事情已经这样了,逃避没用。心底的恐惧慢慢散去,随之而来的便是绝望,真正的绝望。
梁月知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翻身了,忍耐没用,哭天抢地更没用。
心脏像结了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梁月拉着胡恋,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脚下的雪咕叽咕叽做响,留下深深地印迹,但那些痕迹很快就会被覆盖住。
胡恋猛地顿住脚步,死活都不走,她脸上的眼泪被风一吹,凝出几道白痕,白痕下是发红的皮肤。
她挣开梁月的手,“我不走,我要去找卢强。”
说完,便闷头折返。
梁月愣在原地,浑身发僵。所有的一切都在失控,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做什么,本能便是逃离。
她慌里慌张往前跑,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狠狠摔在地上,掌心蹭出红痕。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梁月爬起来,疯了一样的往回跑,寒风灌进肺腑,尖锐的疼顺着气管扎下去,每喘一口气都像吞了碎冰。
越靠近,心跳得越快。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
雪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一辆车急停在巷口,溅起的雪沫簌簌乱飞。
沈异背影浸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孤挺又沉静,他走得快,也稳,积雪被踩得严实、冷硬。
小伍掐烟迎上去,“沈队?”
沈异抬手,示意别说话,他捞起警戒线进屋,环视一圈后才走出来。
小伍局促站在一旁,捏紧拳头,神色憔悴。
沈异开口,嗓音嘶哑,“说吧。”
“痕检员和法医都已经来过了,一致判定发生了激烈的搏斗,现场脚印被清理过,不确定到底有几个人,但至少两个,因为发现了两个人的血液样本,一个是住户胡永江,一个是……梁月。”
小伍低下头,快速眨眼,“目前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人报警。”
沈异笔直立在一旁,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他垂着眼,眉头却挑起来,语调平淡却带了一股自虐式的执拗,势要得到一个答案,“你认为是一具尸体,还是两具?”
小伍愣了一下,“应该、应该是一具。”
“谁?”沈异照旧不抬眼,嘴角开始抽搐。
小伍深吸气,“现场女、女性血迹更多,所以……”
沈异僵直的身形晃了晃,他莫名开始咳嗽,捂着胸口倒向一旁的墙壁。
“沈队!”小伍慌忙将人扶住,“沈队,是我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异就像没听到,眼神麻木却又出奇地亮,他仰头看着天,表情痛苦到极致,捏紧拳头不停地往胸口上狠砸。
“沈队,你别吓我。”
小伍制止不了,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他哭起来,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跟踪她。沈队,你要打就打我吧!”
他抽泣得厉害,捂着脸忏悔,“我跟踪梁月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什么发现,我不甘心,有空就去跟。那天下班后,梁月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着店里的一个女孩儿离开。她十分机警,我不敢跟得太近,没一会儿就跟丢了。”
“我在巷子里乱窜,终于又看见她,她包里鼓鼓的,我好奇是什么,便跟得紧,没想到被发现了。”
说到这里,小伍突然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他抬手扇自己耳光,打得啪啪脆响,“都怪我,她分明都已经快出去了,估计是想甩开我,就又跑进了深巷里。”
沈异艰难吐出一口气,脖颈上青筋暴起,看起来十分可怖,他试图离开,被小伍抱住双腿。
“沈队,我错了,你打我吧,往死里打,我对不起你。”
“滚!”
沈异动弹不得,他弯下腰,手肘蓄力往下砸,却因为视线模糊,落空了。
落空了。
身体像要爆开,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沈异张开唇,无声流泪,他几乎觉得自己熬不下去了,拼尽所有力量推开眼前的人。
“你凭什么跟她?警察了不起?”沈异揪起小伍的领口,他整张脸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瞪杀眼前的人。
小伍咬着牙不再做声。
“说啊,你说!她怎么了?”沈异咬牙切齿,“她怎么惹着你了?你发现了什么?她包里是什么?是武器还是违禁品?”
“橙子。”小伍崩溃出声,“是橙子。”
那瞬间,一颗来自过去的子弹正中眉心。
“我喜欢吃橙子。”
“太凉了,不想吃。”
沈异像一座冷冻的雕塑,灰败的脸色衬着满身落雪。
绝望,大概是太绝望了,他拔出腰后的东西,张开嘴对准。
小伍快手拦截,指尖利落一卸,东西落进雪里。两人顿时在地上撕打、缠斗,雪沫沾得满脸满身。
小伍急吼,“沈队你冷静,冷静!一切都还没定数,只要找到胡恋,找到胡恋就有希望!”
沈异已经听不进去了,心死了,只留下躯壳。
小伍很快就落了下风,他被沈异压在身下,挨了两拳,脑袋偏转之际,看见不远处一个呆愣的身影。
“胡恋。”
小伍不再躲闪,反而捧住沈异的脸,“沈队,胡恋回来了,抓住她,快抓住她。”
沈异怔住,意识慢慢回神,他扭头看过去,心脏开始跳动,爬起来便往那边跑。
胡恋不明所以,凭着本能开始跑,没几步就被抓住了,她抱紧脑袋尖叫,“救命啊,救命!”
天地间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闭着门。
沈异神色幽寒,将胡恋拽进一截死胡同,“梁月呢?”
胡恋埋下头,颤抖说:“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伍走进来,掏出证件,“警察。”
“警察?”胡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来回看,“你们是警察?警察为什么打架?”
沈异快急疯了,他没空跟她解释,按住她肩膀质问:“梁月呢?你和胡永江把她弄哪儿去了?”
“我没有。”胡恋吓得不行,“梁月姐回家去了。”
“还在撒谎。”沈异愤怒得差点将人提起来,他威胁道:“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信不信我……”
“沈队!”
小伍及时打断,他拨开沈异,对胡恋态度温和了些,“梁月没有回家,她失踪了,所以我们来找你了解情况。”
“失踪?”胡恋一脸懵然,看着不像是演的。
“梁月姐回家了。”
眼前的两个警察,一个瞪着眼,充满怀疑;一个抿紧唇,不回应。
胡恋急了,“会不会是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还撒谎!”沈异高声呵斥,他指着胡恋,“胡永江呢?”
“……”胡恋垂眼慌乱。
“你说不说!”
胡恋小声开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小伍怕沈异情绪再次失控,及时开口,“我们怀疑梁月的失踪和胡永江有关系。”
“不可能。”胡恋斩钉截铁。
说完她就后悔了,懊恼地低下头。
“别他妈废话了,带回去审。”沈异攒了一身的戾气,再次扯上胡恋的领口,他猛地一拉,她脖颈上淡青的掐痕突然闯进视线里。
沈异松手,“你和梁月有恩怨?”
胡恋慌忙拢紧衣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异眯起眼睛,“不是梁月掐的?”
胡恋不做声
沈异说:“你和梁月发生了冲突,她掐伤了你,胡永江赶来帮忙,你们父女俩一起……”
“不是,不是。”胡恋大声否认,不住地摇头,她满脸是泪,“根本就不是这样的,脖子上的痕迹是我爸掐的,是、是梁月姐救了我。”
沈异斜着眼睛看过去,他紧张到频繁吞咽,心底的恐惧一层一层漫上来,他不敢用某个字眼,哑声问:“梁月受、受了很重的伤?”
“没有。”胡恋哭得不能自已,抽噎说:“梁月姐回家了。”
有几分可信度了。
沈异骤然松了一口气,总算真切地觉出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