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异突审了胡永江, 他的陈述和胡恋大体重合,区别在于,他通篇都在为自己辩解, 话里话外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好像错的都是胡恋。
沈异问:“既然这么讨厌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报警?她差点就杀了你。”
胡永江愣住了,他好像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甚至反问:“谁说我讨厌她了?”
沈异冷笑, 他认为胡永江的嫌疑很大, 将人押去了看守所。并且在当天晚上,组织警力对那片区域进行全面的排查。
夜晚很混乱。
雪化了大半,整个世界都是泥泞的。沈异站在路边茫然无措地张望, 他觉得每一栋房子都是魔窟,将他的爱人偷走了。
一辆垃圾车慢吞吞地从远处驶来,他也不避让,幸好小伍在一旁看着,及时将人推开。
“沈队, 你要不回去歇会儿?”小伍看他这样,心里难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劝。
沈异摇摇头,“我不走。”
凌晨五点,排查结束。
一无所获。
沈异表现得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他交代小伍继续追踪卢强的下落。
“那你要去哪儿?”小伍不放心沈异一个人,“要不让……”
“不用,你走吧。”
沈异疲倦地挥手,转身离开了,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瞎转,最终来到了映春小区。
沈异下车后,被眼前的萧索景象攥住了呼吸,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里的破败,树干光秃秃地立在路边,毫无生气,就连摊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变了。
应该说,一切都在变化中,无时无刻。
走在路上,越发觉着陌生,他天真的以为梁月已经脱离了这里,归属在他的领地。
现在看来,并不然。
301。久不住人的屋子有股沉滞的霉味,混着旧木头腐朽的苦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异站在门口,慢慢红了眼睛。
过往的甜蜜,同时发起冲锋的号角,摧毁他、淹没他、撕碎他。
他渴望一个怀抱。
沈异学着梁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蜷缩在沙发上,他累到极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敲门,断断续续的。沈异起身打开门,梁月穿着孔雀蓝的外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束花,她好像看不见他,目不斜视地走进去,然后坐在沙发上。
沈异问:“你回来了?”
梁月没有任何反应,她自顾点了一支烟抽起来,没抽几口就掐了,脑袋摇摇晃晃,像是困了。
沈异蹲在她膝前,看着她笑,“你怎么不理我?”
梁月睁开眼,歪头看他,“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我是你的爱人。”沈异握住她的手,“你也是我的爱人。”
“爱人?”梁月笑笑,像是想起来了,她弯腰吻他,嘴唇贴着嘴唇,一触即分,“你是我的爱人。”
沈异抱住梁月的腰,脑袋深深埋在她肚子上,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可梁月的体温是真实的,真实到让他觉得惶恐,他抱她更紧。
梁月说:“你压得我肚子好疼啊。”
沈异松手,替她揉了揉,“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高兴吗 ?”梁月表情带着疑惑。
沈异点头,“很高兴。”
“那你怎么哭了?”
“哭了?”沈异抹抹脸,沾了一手的湿润。
是啊,他怎么会哭呢。
梁月温柔地替他擦拭,“好了,我们来做些快乐的事情吧。”
她脱了外套,解、开裤子的拉、链,然后对沈异说:“你去对面好吗?”
去对面如何能快乐呢?沈异不理解,但很听话,他坐到了沙发对面,“然后呢?”
“对着我……”梁月举起一只手,她的手白皙到透出柔光。
沈异看向那一抹白腻,那只手在暗色中飞翔,像一架纯白色的飞机。五指微微弯曲,像在试探风的形状。
沈异眉头跳了跳,像单枪匹马在沙漠上行走的旅人,渴到极致,于是便舔了舔唇,他想拒绝可又无法开口。
梁月忽然说:“这样使我快乐。”
她全程微笑看着他,好像真的很快乐。
结束的时候,沈异闭眼歇息了一会儿,再睁开时,他惊讶地发现梁月的牛仔裤在地上。
“怎么回事?”他问。
“什么怎么回事?”梁月光洁的腿架在沙发扶手上,她晃了晃,“你在看什么?”
沈异愣住了,指了指,“白色的。”
梁月像个妖精一样,眉目含情地看他,“对啊,你的东西。”
她朝他伸手。
画面一转,来到了厨房,沈异做饭,梁月黏在他身后,脸颊贴在他肩膀上,“你真好。”
沈异说:“你也很好啊。”
饭后,梁月忽然说:“放首音乐来听吧。”
沈异死活找不到手机,他焦急地走来走去,梁月问他怎么了,他说手机不见了。
梁月往窗台边一指,“那儿不是有一台唱片机。”
沈异看过去,果真有一台,他笑起来,“什么时候有的?”
“一直都有。”
是一首英文歌曲,很舒缓,很浪漫。沈异邀请梁月跳舞,梁月说不会,他就缠着她不放手。
两人抱在一起,跟着音乐缓缓摇晃,沈异突然又哭了起来,他说:“我好爱你。”
梁月说:“我也爱你。”
梦境突然裂开,沈异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他虚脱到浑身是汗,身体里有一把火,烧得肺腑生疼,好半晌,才噗呲噗呲地灭了。
他仍然蜷缩着,翻身时无意瞥见地板上有玻璃碎渣,窗帘在轻轻晃动。
沈异起身查看,他拉开窗帘,发现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儿,楼下传来孩子的嬉笑声,雪球飞来飞去。
已经是下午了。
沈异飞奔下楼,再次驱车回到案发现场,他推开门,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接着给胡恋打了一个电话。
“除开这次,胡永江最近有没有打过你?”
胡恋一五一十地答,“没有,他好久都没回来了。”
沈异站在狭窄的厨房里,视线落在一个白瓷盘上,里面有一抔黑灰,一捻就碎,凑近闻,能嗅到一点淡淡的焦毛味。
“你是不是有一双羊绒手套?”沈异没头没尾地问。
“你怎么知道?”胡恋觉得奇怪。
沈异又将话题拉回去,“这段时间你真没有受过伤,没有流过血?”
“是,怎么了?”
沈异回到客厅。靠窗的地方放置了一个柜子,他拉开柜门,里面有一个医药箱。打开,里面只有止疼药、消肿喷雾、创口贴和一小截纱布。
长时间的静默让胡恋心跳如雷,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让她感到疑惑。
终于,沈异开口问:“你家里的医药箱里有哪些东西?”
胡恋愣了一下,“……有创口贴、过氧化氢、止疼药、剪刀和纱布,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沈异喉头滚动,提醒:“还有一瓶喷雾。”
“哦,是,我忘了。”
沈异半蹲在地上,四肢僵硬,“你还记得家里的纱布有多少吗?”
“很多,我没怎么用。”胡恋答。
“好,没事了。”
沈异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茶几上的证物,那是一个过氧化氢的空瓶。
时钟有节奏地走动,他的心开始满胀。
新一轮的落雪又开始了,空气冻得发脆。沈异抬脚出门,径直绕到厨房外侧的窗口。他身在凛冽中,窥探暖融融的里头。
玻璃窗上有水汽,视物模糊,他徒劳擦了擦,怎么也擦不干净,干脆把掌心贴上去,牢牢贴紧。
渐渐的,他眼睛红了。
他知道,梁月不知道胡永江还活着。
*
梁月不知道胡永江还活着,她认定他已经死了。
推开门,看见屋里空无一人,她当下脑海中一片空白,是留下来等胡恋和卢强回来,还是悄无声息的离开?梁月不知道。
她不是一个无私的人,相反,她太懂得人性的变幻莫测,所以免不了猜忌多疑。
胡永江到底是胡恋的父亲,她恨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可当他真的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后,残存的爱意就会显露出来。
亲情是个可怕的东西。
梁月知道,胡恋一开始或许会感激她的救命恩情,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内心会愧疚煎熬,接着是后悔,最后,她可能会产生恨意,恨梁月杀死了她的父亲。
她一定会报警——这是梁月得出的结论。
人在走投无路时,会变得异常冷静,梁月尤其。
她在胡恋卧室里找到一双羊绒手套,戴上后,便开始清理现场,将桌椅柜子都恢复原位,归置散落的物件,捋平褶皱的沙发布,扫净地上的碎玻璃。
最后,她像一个修复文物的工作者,带着手套的双手抚摸过每一个可能留下指印的物件。
梁月专注到不可思议,连呼吸都放得极浅,生怕惊扰到什么,可她还是发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是一个大汗淋漓的疯女人,湿着鬓发,任由汗水洇在脸颊、脖子上,只不断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嗅血腥味的来源。
最后发现在地上。
梁月用湿毛巾擦干净,接着找出了胡恋的医药箱,里面有一把剪刀,她拿出来,用指腹拨了拨。
很锋利。
她脱掉厚重的外套,撸起袖子,捏紧拳头,手臂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柔光,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
梁月微张开唇喘息,汗水流进眼睛里,刺激出泪水,她歪头往肩膀上擦了擦,咬住一块纱布,接着举起剪刀,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鲜红的血顿时涌出来,接连不断地滴落在地板上,梁月松开剪刀,吐出嘴里的纱布开始包扎,疼痛让她大口地吸气、抽气,整个人都在颤抖。
包扎结束后,她像洗了个热水澡。
血腥味充满整间屋子,混着冷气直冲肺腑。
梁月穿上外套,开始新一轮的清理,她用手将地上的血迹抹开,再用湿毛巾擦干净,接着她把一瓶过氧化氢倒了上去。
最后,再擦干净。
一切看似完美。
但梁月心里明白,擦不干净的,不仅仅是血迹,而是现场的所有一切都不可能清理干净,她只是在扰乱,不停地扰乱。
胡恋和卢强一旦报警,她必定会被指认为凶手。
现场的一切都逃不过警察。
所以,梁月要留下自己的血液,然后彻底消失。
她伪造自己可能遇害的假象,让自己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
梁月拎起那双羊绒手套来到厨房,她拧开燃气灶,点燃手套,放进白瓷盘里。
她的面容映在火光之中,忽明忽灭,眼泪无声滑落,她忽然笑起来,笑得脸色涨红,悲喜难辨。
都结束了。
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伸手一抹,拭去水汽,掌心紧贴在玻璃上,对着外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