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 梁月以为姜柏会将她带去某个地僻人稀的地方藏起来,然后留下她一个人守在所谓的“家”里。他会继续出去追求他的理想。
然而,并不是这样。
姜柏带她坐船离开。
梁月心上蒙着灰, 活着像随波逐流, 她没了牵挂,也没了热爱;她曾经努力过,可命运就像是一个顽劣的、透明的孩子,于无形中捉弄人。
反抗, 就像是在挥打空气, 姿态还滑稽。
梁月觉得好累,昏昏沉沉一直睡觉,根本不记得在海上漂浮了多久。醒来时, 恍惚到有些恶心,她翻身坐起来,细细打量身处的环境。
百叶窗边放了一盆浓绿的龟背竹,晨光从百叶缝隙斜斜切入,在叶片上镀上一层流动的碎金。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姜柏从雕花木门里缓步走来, 见她醒了,眼睛明显一亮,惊喜似的加快了步伐。他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醒了?”
梁月点头,“这是哪儿?”
姜柏答非所问:“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生活。你不是喜欢安静, 以后没人会打扰你。”
梁月按了按眉心,抬眼时,瞥见窗外一丛丛绿影。
“现在不是冬天吗?”她有些糊涂地问。
姜柏不答。
她又说:“外面看着像春天呢。”
姜柏含糊其辞,“是啊, 我给你找了个四如春的地方,你喜欢吗?”
梁月静默住。过了会儿,忽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她好像理解不了他的意思,捂着脸,肩膀一直在轻颤。姜柏沉默着擦去她指缝中溢出来的眼泪,一边擦一边安慰,“没事的,住习惯就好了,你会喜欢的。”
他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你别哭了好吗?我看着心疼。”
梁月渐渐冷静下来,她听到一声轻响,转眼看去,是一个小女孩儿,十五六岁的模样,正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放在一旁,她又退了出去。
姜柏问:“饿了吗?”
他调整好位置,坐在梁月身后,宽肩搂她在怀里,端起一旁的粥,试图喂她。
梁月一开始不肯张嘴。姜柏想了一下,说:“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你想一直躺着?”
梁月不想。
碗里的粥吃了一半,她撇开头,淡声问:“给我买一支手机吧。”
姜柏把碗放下,抽出一张纸摁在她唇边擦了擦,“还困不困?再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梁月崩溃地闭上眼,缓了缓才说:“我想要手机。”
姜柏好像笑了一声,云淡风轻地说:“你以前都不怎么用手机,现在倒是离不开了,女人太善变不好。”
梁月知道再说下去又会吵架,她沉默地躺下,背过身,用实际行动赶他走。
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都没有任何动静,梁月知道他还没有走,有些奇怪地回头,恰好撞上一双晦涩的眼睛,他坐在椅子上,身形颓散,嘴角叼了一支烟,但没有点燃。
梁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转头,盯着一旁纯白的蕾丝床幔。她慢慢闭上眼睛,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是下午。
早上送粥的那个小女孩儿探头探脑出现在镂空木门后,见她醒了,便走进来,安静站在一旁等着。
“几点了?”梁月问。
那女孩儿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至纯至简,歪头看着梁月。在梁月看过来的时候,她才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比划了一套动作。
梁月一愣,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还真是安静。
不过,这倒也让她沉下心来,开始考虑自己今后的打算。
她不愿意跟姜柏再纠缠下去,并不是讨厌他、恨他,只是不想委屈自己,同样也不想委屈他。
姜柏是在两个小时后回来的,墙上的时钟正好指到六。
木结构的房屋到处都漏光,爬满菱形地砖。暮色从雕花窗柩的空隙渗入走廊,姜柏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缠枝莲纹拓印在他侧脸上。
眉骨处的阴翳让梁月觉得陌生。
姜柏很高兴,邀功似的对梁月说:“看吧,我都说了吃点东西你会好很多,现在看起来多精神。”
他牵起梁月的手,目光不停在她脸上打量,“睡够了?”
梁月缩回手,沉默不语。
姜柏神色有一瞬间的不悦,捏住拳,笑着说:“先吃饭吧。”
餐厅里。
姜柏说:“我猜你现在只想吃些清淡的。”
他指着梁月面前的一个碗说:“越南河粉,你尝尝。”
梁月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姜柏介绍道:“汤底是用新鲜的猪骨和香料炖的,知道你不怎么喜欢吃牛肉,所以加了鸡肉,里头还有青柠和新鲜的香草,吃着不腻。”
“试试?”
他介绍的越仔细,梁月心里就越凉,她看着这陌生的建筑,和建筑外头生长得格外茂盛的绿植,只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异界。
陌生得让她觉得无比恐怖。
她只想尖叫,想逃离。
“给我一支手机吧。”梁月说。
姜柏双手交握,手肘支在桌面,脸上还挂着笑。
“试试。”他看向梁月。
梁月直视他几秒,然后慢慢拿起筷子,夹了几根塞进嘴里嚼起来。
她放下筷子的同时,姜柏问:“好吃吗?”
梁月点点头,“我想要手机。”
姜柏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他语气淡淡的,“你好像也不需要手机。”
“以前我们俩联系都不需要手机的,还记得吗?”
他看着她,忽地一笑,“回到过去。怎样样?”
梁月觉得跟现在的姜柏交流特别困难,她深呼吸,讲道理似地说:“感谢你帮我逃出来,往后不用再管我了,我不能一直拖累你,你有你的事要去做,我自己也能活。”
姜柏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咧开,“什么你?什么我?我们之间不分你我。”
暮色在瞬间消失,接着亮起了灯
梁月沉默了几分钟,由衷的无言。
姜柏擦了下嘴,漫不经心地问:“生气了?”
他抖出一根烟咬住,仍是没点,“你生气的时候总是这样,闷着不说话。实在惹急了,说出口的话直戳人心窝子。”
“所以你想我戳你心窝子?”梁月抬眸看他,喃喃道:“我们之间居然也到了戳心窝子的地步。”
姜柏顿住,他取下烟,神色认真了几分,“梁月,我们之间如何,全在于你,你忍心戳我心窝子?”
“在我?”梁月气结,忍了又忍,还是觉得不可理喻,“在我?”
她摇摇头,满是失望,“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你为什么不给我手机?你到底想瞒我什么?”
到这时候,梁月自然发现了蹊跷,她后悔又轻信了他的话,她应该相信沈异的,无条件的相信。
“能被骗到,说明你在乎我!”姜柏诡辩。
“你想多了。”
梁月不得不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姜柏,他究竟是改变得太多,还是隐藏得太深?能将黑的说成白的,错的说成对的。
她不想同他争论。
“我会离开这里。”梁月言简意赅。
姜柏靠在椅子上,姿态散漫,他又透露出那种阴郁的眼神,一瞬不眨地盯着梁月。
梁月没再躲避,坦然回视。
姜柏开始把玩手里的打火机,从鼻尖喷出一丝轻笑,然后说:“你走不掉了。”
梁月浑身一僵,喃喃问:“为什么?”
“为什么?”姜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拢眉看向走廊的光,不太确定地说:“因为我曾经答应过要带你走?”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怀疑,说出口后才变得肯定。
“我现在做到了。”他说。
过往的事,梁月不愿意再重提,现在看来,不得不提。
“你说要带我走的时间和我答应跟你走的时间,早就已经过了,失效了。”梁月平平淡淡地说出曾经让她夜不能寐的痛苦。
她看上去已经放下了,语气释然,“有些时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姜柏不认同,说:“那是意外,是有人从中作梗。”
“所以呢?”梁月问:“时光可以倒流吗?”
“我们重头来过。”姜柏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梁月别开眼,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有爱的人。”
她把话说得很明白。姜柏也听得很明白,他手指在微微颤抖,她以为他会发火,可他没有,只是重复道:“你走不掉了。”
那之后,姜柏消失了整整半个月。
梁月被他关在牢笼里,几乎快要疯掉,她伪装平静,只是每日看着那高高的铁艺格栅发怔。像一只不慎被捕获的鸟,夜夜在心里啼叫,却无人知晓。
那个小女孩儿是华裔,叫小泽。
小泽会写一些简单的汉字,她告诉梁月自己小时候出意外,伤到了嗓子,从此不能再说话,但她能听懂梁月在说什么。
小泽每天沉默地做事,全情投入在工作中,好像任何事都不能惊扰到她。梁月拍她肩膀,她就扭头笑笑,盈盈眼睛看向她,等着她说话。
梁月的倾诉欲空前高涨,却只能止于舌尖,那种滋味抓心挠肝,比烟瘾还让人崩溃。她从来不是这样脆弱的人,也许是身处在异国他乡,这种孤寂感被放大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心如止水。
这所房屋,有着大大的门窗,四处通风,白天的时候,阳光总是很好。
梁月住在里面,却觉得闷得慌,像被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狠狠束缚住了。
思念像月光,爬在冷硬的地砖上,一脚踩上去,便顺着小腿往上爬,绞紧心脏,是个骇人的杀手。
梁月做了一个噩梦,关于沈异。
她仰躺在床上,一身冷汗,久久不能回神。
那梦境真实到,她醒来了还觉着鼻息里有血腥味儿,直直窜进肺里。
姜柏再次出现的时候,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他手里提着一挂粽子,交给小泽后,便朝梁月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