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柏坐回去后, 显然没什么兴致了,也不看梁月,垂睨着眼安静听了会儿, 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梁月越念声音越小, 他也没表达不满,坐了一阵儿就走了。她以为他再来肯定是很久以后了,没想到自那天过后,他几乎每天都来。
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她念书给他听。
梁月不太情愿, 但每每触及到他的眼神,又会妥协。慢慢的,她也就习惯了, 就当是念给肚子里的小孩儿听。
念的书,从一些严肃文学作品变为俏皮的童话故事。念到一些有意思的地方,她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可在瞥见对面姜柏的神情时,又会慢慢敛平。
他晦涩的眼睛总是放在她肚子上, 随着雨季的到来将她洇湿,令人呼吸困难。
梁月丢失了生产那天的完整记忆。她觉得一切都很混乱,刺眼的灯光,听不懂的语言,车咕噜在地上飞速滑行的声音,刺鼻的消毒药水, 还有手背上冰凉的针头。
感官上的体验那么清晰,思绪却被拦腰截断。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站了好几个人。紧接着, 她怀里就多了一个软软的小肉球。
姜柏的声音响起,他很高兴,说:“是个女儿,像你一样,白白的。”
梁月控制不住眼泪,一面抽泣,一面小心贴了贴怀里的人。
姜柏说:“坐月子不要哭。”
她点点头,可还是流泪。
姜柏沉默着,一直给她擦眼泪,空下来的那只手也没闲着,伸出食指往婴儿小小的手掌里钻。小小嫩嫩的手掌分开,然后慢慢搭在他食指上。
梁月突然就没了眼泪,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恐慌,她垂着眼,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无可奈何的时光里,梁月彻彻底底,全身心扑在了孩子身上,她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姜柏觉得梁月属于母性特别强的那一类女人,像一只母狮,稍有危险靠近,便低吼着威胁。好几次,他抱着怀里的婴儿,都若有似无地感受到她投射来的目光。
克制的、充满戒备的观察。
他逗着怀里的婴儿,漫不经心地问:“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梁月在手洗孩子的衣服,闻言没作声。
姜柏问:“要不我取?”
他蹙眉沉思,喃喃道:“取个好听的,有福气的名字。”
梁月的声音随着水流声响起,她说:“我只希望她能平安,就叫安安吧。”
姜柏咀嚼着这两个字,轻声喊了声,“安安?”
怀里的婴儿吐着舌头冲他笑,他高兴极了,夹着嗓子又叫了好几声。
梁月洗完衣服后,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一声不吭地进了卧室里。她闻着安安身上的奶香味儿,觉得踏实。
姜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院子里的植物一年四季都保持着翠绿,时光的流逝变得不容易让人发现。
怀里的婴儿从丫丫学语到蹒跚学步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梁月就是在那时候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安安很喜欢姜柏,甚至于有点黏他。
梁月在私下里,总是教安安喊姜柏舅舅,安安也确实是这样喊的。她观察过,姜柏对这个称呼好像并没有什么异议,很自然的就接受了。
孩子越来越大,像长出翅膀的鸟儿,母亲的怀抱不再具有吸引力,她渴望更大的世界。
梁月变得沉默寡言。
姜柏每次来都会给安安带礼物。他才刚出现在走廊尽头,安安就挣脱梁月的怀抱,朝他扑去,一声声叫着,“舅舅,舅舅……”
梁月攥紧手心残留的那点奶香味,有些哀怨的看过去。
姜柏手里拿着一个棕榈编织的孔雀,他递给安安,“小孔雀,送给你的,喜欢吗?”
安安惊喜地捧着那孔雀,小手去碰它的尾巴,“喜欢。”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更新奇的事物吸引了,那只孔雀被冷落在桌上,孤零零的。
梁月看了很久,捏起那只孔雀自顾玩儿了起来。
她把孔雀带进卧室,放在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结果没两天,鲜绿的棕榈叶就干枯了。
那只新鲜的孔雀就这样死在梁月眼前,她将它捧在手心里,长久地注视。
过了一段时间,姜柏说要带她们出去游玩。
梁月兴致缺缺,但看安安玩儿得很高兴,心情舒畅不少。她背着包走在两人身后,看着姜柏把安安逗得开怀大笑,也弯了弯唇。
安安赖在动物园里不走,一直盯着一只白老虎看,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名堂。
姜柏很惯她,也不催促,问她,“怕不怕?”
安安摇头,不说话,双手绞着身前的衣服玩儿。
梁月想去卫生间,可又不想让他们单独待在一起,几番犹豫下,姜柏先看了出来。
“怎么了?”他问。
梁月摇摇头。
“想去厕所?”姜柏说:“你去吧,我们俩在这儿等你。”
梁月看了他一阵儿,点头离开了。
她不敢耽搁太久,上完厕所急匆匆的就要回去。穿过人群时,听见一声齐刷刷的惊呼,她下意识瞥过去,看见一只孔雀正在开屏,尾翼抖动着款步而来。
梁月浑身一震,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走近,痴痴看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听见一声“妈妈”,才梦醒似的,回过头去。
姜柏沉沉看了她一眼,说:“安安想你了。”
梁月接过安安抱着。安安问:“妈妈,你很喜欢孔雀吗?”
梁月没有回答。
姜柏接过话头说:“是啊,你妈妈跟你一样,看见喜欢的就走不动道了。”
安安嘻嘻笑了起来。
下午,他们去了玉山寺。
刚逛了一会儿,安安就开始闹觉,姜柏把她抱在怀里,让她伏着自己的肩头睡觉。
梁月觉得这样逛下去大人小孩儿都遭罪,停了脚步说:“回去吧。”
姜柏不作声,空出一只手来要去牵梁月,梁月察觉到他的意图,躲开了,藏在身后,眼睛看向别处,有些无奈。
有孩子在,他们吵不起来,更不会有什么肢体冲突。
梁月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掰开,掌心贴在一起,然后十指相扣。
他手心有点湿润,牵着梁月往前走。
梁月落后半个步子,一言不发。
走了一会儿,姜柏问:“我们像不像是一家三口?”
梁月以为他又要说些恶劣的话来逗弄自己,垂着眼,一副完全不想交流的姿态。
姜柏偏头看她,等了一阵儿,实在是等不到她的回答。他长叹一声,“那在遇见沈异之前呢?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
梁月抬眸,冷冷清清地问:“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姜柏笑笑,好脾气地说:“好,那就不说了。”
他牵着梁月,牵了一路。
回家后,姜柏把安安抱进卧室,盯着她熟睡的小脸看了好久。
久到让梁月觉得不安。
她走进去,拉了拉他胳膊,“让她好好睡。”
姜柏没动,轻声说:“鼻子和嘴唇像你,皮肤也像你。”
他又说:“眼睛不像你。”
梁月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手上的力道加重,“出去说。”
姜柏却突然俯身,凑在安安额头亲了一下。
那瞬间,梁月差点心跳停止。她看着他一点一点抬起头,心跳才慢慢恢复。
姜柏爱怜地握住安安的手,对梁月说:“安安说她会想我的。”
梁月思绪停滞,连呼吸也变得敏感,不解又紧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胡永江没有死。”
“你带她离开吧。”他说。
下一秒,梁月泪流不止。
*
南山派出所新翻修过,除了门口那两棵香樟树,所有的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梁月站在办公大厅里环视一圈,惊讶发现都是些年轻的面孔,她不禁感到怅然。
有人走过来问她是要报警吗?
梁月摇摇头,“我找人,找沈异。”
警员愣了一下,“沈异?”
“是。”梁月顿了顿,“他还在这里吗?”
那人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儿?”接着又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梁月答,“私事。”
那人嗤了声,显然不信。梁月没在意,语气平平,“我们是朋友关系。”
“是吗?”
警员上上下下看了梁月几个来回,“我没听说沈队有你这么个朋友呀?”
他赶人,“行了,沈队出差去了,你过几天再来吧。”
梁月没立刻就走,想了想,问:“你们沈队结婚了吗?”
警员看梁月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你问这个干嘛?”
梁月缓缓说:“我们很久没见了,我想着他如果结婚了,得给他太太买一份礼物才好。”
警员将信将疑,拧眉看着梁月。
梁月由他看着,背脊挺得直直的,没一点心虚的样子。
“我不知道。”警员说:“沈队的事儿没人打听。”
梁月有些失望,“那谢谢了。”
她踩着暮色,到钟点托育班接了安安回家。
梁月一个人完全可以带好安安,夜里洗完澡后,母女俩趴在床上玩儿一把流苏扇子。
卧室光线柔和,衬得一切都无比温馨柔软。
安安咯咯咯地笑着,玩儿累了才沉沉睡去,梁月看着她的睡颜,觉得无比幸福。
安安的眉眼确实很像沈异,又黑又亮,生气的模样也像。梁月低头亲了亲,她其实可以直接给沈异打电话,很多事情电话里就能说清楚,没必要见面。
可她有私心,就是想再见他一面。
他要是结婚了或者已经不爱她了,她就带着安安离开。
梁月有飞蛾扑火的勇气,也有及时止损的决绝。
她计划着,打算一个星期后再去找沈异。
*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短到许多谜底还停留在原地,长到有些人事早已悄然走散。
小伍早已能独当一面,调任其他刑警支队,前不久还办了婚礼。老孙因伤从一线退了下去,现在做些文职工作。办公室里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像流水般来去匆匆,唯有沈异,像块扎了根的石头,始终守在原地。
他习惯了忙碌的生活,恐惧闲下来。只是奔忙久了,也难免有疲惫的时候。
好比此刻,他刚从机场出来,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新实习的警员小秦打来的,直白两个字:命案。
沈异脸色麻木,攥着车钥匙上了车,他将手机开了扩音放在中控台上,然后启动。
上午十点,早高峰的余韵还未彻底消散,路上车流如织,车身返着刺眼的光线。
像这样的清晨,好似有过很多次,又好似寥寥无几。
小秦在电话那头说:“死者男,现年29岁,刚结婚不久。根据我们在现场初步了解的情况来看,推断应该是夫妻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死者老婆往外跑,死者往下追,不甚从楼上滚了下来,头部撞到水泥地上,当场死亡。”
小秦说到这儿就停了,见沈异没有反应,又说:“死者老婆被打得不轻,又一下见了血,当场就晕了过去,刚醒过来,现在一言不发,只是哭。”
沈异问道:“法医来了吗?”
“已经通知了,在路上。”
沈异还想再问问,又觉得没必要,他默默提高了车速,赶到现场时,时针刚巧越过十一点。
因为是白天,现场聚集了不少人,为避免引起恐慌,尸体经过法医勘验后,已经运走了。
沈异捞起警戒线,弯腰钻进去。小秦迎上来汇报具体的情况,他说完后,沈异抬眼扫过一圈,沉声问道:“谁报的警?”
在场有几个目击者,互相瞪眼,也在找人。
小秦踮起脚尖看了看,“诶,刚还在这儿的,都告诉她别乱跑,怎么……”他有些恼地叹气,“沈队,你别急,我立马就去找。”
沈异不急,斜斜站着。太阳刺眼,温度升高,他被晒得有些发晕,刚想挪到树下,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突然挤到跟前,问:“是你要找报警的人吗?”
沈异愣了一下,点头。
“哦,她女儿尿裤子了,她急着回去给换裤子,说一会儿就来。”
“你是什么人?”沈异问。
男人指了指,“我是楼下开店的,你要找的那个报警人刚才在我店里买东西,听见打砸哭喊的声音后,她把孩子交给我看着,刚迈出店门走到楼梯口,人就摔下来了,她立马就报了警。”
这番话,沈异已经听过一次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双手负在身后,姿态随意,目光却在谨慎扫视。
男人又说:“她昨天也差点报警了。”
“是吗?”沈异微微挑眉,“这对夫妻昨天也吵架了?”
“哎哟,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男人表情苦恼,“耳朵遭罪啊,但也没办法,死了的那个脾气太爆了,我们也不敢管。昨天那个女人来买东西,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声后,她把孩子交给我,当即就上楼敲门,喊说要报警,我吓得不行,怕她一个女人出事,左右两边都劝,这才算了。”
“胆子也太大了!”男人摇头。
“胆子是挺大。”小秦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说:“这女人真奇怪,血淋淋的场面她面不改色,还抽得下去烟。新鲜的血腥得要死,顺着楼梯往下流,越流越黑,滩了一地,她就那么靠在墙上,问什么答什么。”
沈异抱手在胸前,指节轻轻敲了敲胳膊。
“这女人是这附近的住户吗?”他问。
男人回:“没见过。”
现场还是有些嘈杂,交谈声嗡嗡嗡的,堵在巷道上的车不时鸣笛。小秦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怎么的,回答说:“好漂亮的一个女人。”
沈异耳朵像被电触了一下,他觉得这话听起来熟悉,随即看着大好的春光,有片刻的恍惚。
短短过了几秒,小秦补充,“就是穿的有点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丝丝缠在心头,沈异身体往下沉,心也往下沉,他有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往下问,可又无法控制的被某种渴望所牵引着。
他开口,声音有点沉,“怎么个土法?”
“穿一件孔雀蓝的连帽外套……”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沈异先是浑身发寒,冷得牙齿打颤,汗毛立起,接着又开始发热,一股火,从心底里窜出来,传遍四肢百骸,涌上面颊,烫得他眼睛发昏。
他惊觉,自己身处的地方,离映春小区,也就隔了两条街。
没等小秦说完,沈异便拨开警戒线,挤过人群,他疯了一样的朝那个地方跑。
阳光热辣,沈异汗如雨下,他紧攥着一把钥匙,打开门后,首先看到的是茶几上的奶粉罐。
屋里没人。
他拿起那罐奶粉看了看,又放回去,在屋里转了一圈,便匆匆往下跑。
沈异沿着以往梁月经常走的那条路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正打算回到案发现场,不经意地一瞥,就看见对面便利店里站着一个女人。
牛仔裤,帆布鞋,齐肩短发,发尾有点卷,皮肤很白。她侧身而站,乌黑发尾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
西垂的日光落在她脸颊上,她俯身弯腰,耐心又温柔地等着身边的小女孩儿挑选。
终于选定了一个。沈异看见她从裤兜里掏出钱递给老板,然后一把抱起小女孩儿,走了出来。
她站在马路边左右看了看,见没车,便快步过了马路。
沈异心脏骤然疼起来,他几乎不能呼吸,不能站住,踉跄着,拖着沉重的步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终于,前面的女人顿住脚步,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带着一丝警惕,缓缓扭过了头。
她怀里的小女孩儿正专注于撕扯棒棒糖的包装纸。
四目相对,沈异看见她浅浅笑了起来。
她说:“沈警官,好久不见。”
那个时节,枝嫩叶绿,风一吹,便在头顶婆娑作响。
沈异低下头,忍了几秒,再抬头时,早已泪流满面。
梁月看见他的眼泪,缓缓敛了笑,她把孩子放了下来。
直起身说:“我前几天去找过你,没找到,我有问题要问你。”
沈异点头,狠抹了一把泪。
“你结婚了吗?”
沈异使劲儿摇头。
梁月又问,“这些年,你一直在等我吗?”
沈异使劲儿点头。
梁月突然笑开,像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脸认真地说:“我给你生了一个女儿。”
她看看身边的孩子,又看看眼前哭得说不出一句话的男人。
“你认吗?”
沈异上前一把抱住梁月,紧到像要把她融进身体里。
“你认不认?”梁月嗔怪着又问了一遍,嘴唇贴在他领口处,悄无声息地,又贴向他滚烫的颈肉。
“我认。”
又是一年春,又是三月。
梁月想起许多曾经。然而,此刻最珍贵。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结尾部分写得犹豫。梁月在我心里是一个特别的形象,勇敢、坚韧、疯狂、单纯……我却写了一个俗套的情节——她怀孕了。
也罢,她的前半生够特别了,未来拥有俗世的幸福吧。
后续有一点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