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下意识抽了下手, 祝濛跟被静电电到了一样,飞速松开手不说,还一个劲儿往车窗靠, 和江山越隔越远。
两个人之间, 划出了一条东非大裂谷。
“……什么负责?”
江山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巾, 擦了下手上还没干的虚汗。
她实在疑惑祝濛嘴里的“负责”是什么意思, 看祝濛一米八七的个子, 乖巧缩在另一边, 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口。
祝濛摸了下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像是要扣上去, 扣到一半又不扣了。
他眼睛一个劲乱飘,看起来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两人相持片刻,祝濛轻轻吸一口气,从衬衫内袋抽出一张空白支票, 双手递到江山面前。
“很抱歉, 耽误了你的时间,这张支票, 你随便填。”
江山和支票大眼瞪小眼两秒钟。
……支票原来长这样啊?和之前在电视剧里面看得好像有些区别, 又好像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虽然这来自天上的馅饼掉得有点莫名其妙, 但她也确实按照祝濛的吩咐, 给他伸出了援助之手,算是凭借自身劳动赚的钱。
一百万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对祝濛而言,应该就洒洒水吧?
资本家的钱,她不赚,岂不是王八蛋吗!
江山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那张薄薄的支票,大概感受了一下手感,就珍而重之地把它塞进提包内侧的兜里,有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碎了的感觉。
痴情的人民币啊,请再爱她一世吧!
心中喜悦之火冒出一个苗头,甚至越来越旺的同时,江山也没忘向祝濛确认:“祝总,您这算是……自愿赠予吗?”
“是。”祝濛往手机屏幕上敲了“停”,绕弯的车终于停下,“到了。”
江山捂着肚子,礼貌点头。
“好的,我下车了,谢谢您。”
她礼貌谢绝祝濛绕过半辆车给她开门,自食其力开门下车,脚着地的那一刻,莫名有些腿软,不知道是肚子那隐隐作痛惹的祸,还是坐久了腿麻。
江山靠在路边的树桩,本意是想缓过这一阵虚弱,再坐电梯上楼。
看了一眼宾利豪车,她脸上扬起职业微笑,临时决定顺便给敬爱的祝总行个注目礼。
谁知道她下来之后的一分钟,这刚才开起来很丝滑的豪车,轮胎像是被502胶水粘在了地上,动都没动过。
再僵持半分钟,车窗“嗡嗡”降下一半,祝濛脸上的红晕已经尽数褪去,只剩冷硬。
“你怎么不走?”
江山脸色白得跟新裁出的纸一样,额头止不住冒虚汗,舌头倒是挺灵巧。
“我这不是,给您行注目礼嘛。”
祝濛面色发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怎么忘了,江山现在身体不舒服,走两步路都很艰难。
他前一会儿才说过要对江山负责,这会儿又这样冷冰冰地质问她,跟那把“爱”这个字挂在嘴边,却从不采取实际行动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不能这样,当渣男会遭雷劈的。
祝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推开车门,大步往江山这儿走来。
“我送你上去。”
“诶诶诶,别,不……”
祝濛脸冷得像在冰箱冷冻柜里冻了半年,昂贵的手工定制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响,他急着过来,一时忘记绅士地弯下腰和江山平视。
江山盯着祝濛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胸脯,感觉有一片大黑云,直直打在自己的头上,笼罩自己整个身体。
祝濛这是来提供帮助的吗?怕不是来讨债的吧?
可能是靠着树桩歇了一会儿,江山四肢勉强攒出了一股劲儿,竟是腰一扭,从祝濛手下逃走了。
“祝总,不用麻烦。”
两人干瞪眼半分钟,祝濛终于勇敢了一回。
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借口:“我很好奇这个楼盘的户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请我参观一下?”
江山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是她腿软得跟坨了的面条一样,在初秋的风里瑟瑟发抖。
“……好吧。”
隔着一条西装外套,半搀半扶地送江山到顶楼,祝濛替她用钥匙拧开锁后,彻底震惊了。
这是房子吗?比他的卧室还小。
要不是江山收拾得干净,就这巴掌大的地方,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祝濛面色无意识沉了下来,像台灯把光度从最亮调到了最暗。
这地方太小了,不利于休养,江山身体不好,不能再住在这儿……可一下子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她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只能……
“我要在这儿住。”
“……啊?”江山正窝在沙发上忍痛,听到祝濛这一句话,垂死帐中惊坐起。
祝濛这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吗?怎么会说出要在她这个小小的一居室住下来这种话啊?
而且……他这好像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的语气吧?他一个外来的客人,怎么能对租客这个态度呢?
祝濛料到江山会生气,但没想到江山会这么生气,她在沙发上白着脸,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放一根蜡烛在跟前,都能点上火了,连忙把早准备好的下一句话说出来。
“房租我出。”
江山短暂心动了一秒,又奋力摇起头。
不行!房租他出也不行!
祝濛面无表情:“家务我做。”
江山懵了。
祝濛知道自己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身价九位数以上的大总裁,要在她一个月工资没有五位数的小员工,的四十多平方米的出租屋里面,当拖地做饭洗衣服的一站式佣人?他图啥呀?!
还是说,是她在做梦吗?
她做梦都只敢妄想一个体贴的男妈妈,从来不敢再把这张脸安上祝濛的脸啊!
“……伸手。”
亲身下河知深浅,江山决定通过实践来检验,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祝濛疑惑,但是照做。
江山用力掐了一把祝濛的手臂。
本来是应该不痛的,但她缺乏锻炼的手,掐不动祝濛健硕的肌肉,恶人先告状地痛了起来。
疼,不是在做梦。
“我可以给你揉揉手吗?”祝濛眼神淡淡的,但嘴角绷得有点紧,“看起来,你的手有点疼。”
江山已经被这个“祝濛要和她在小小出租屋同居”的巨大现实击垮了,没有力气跟祝濛掰扯什么揉手不揉手。
“祝总,我们一女一男,两个异性,住在同一个地方……这,不太合适吧,而且您看,这出租屋呢,就四五十平方,住两个人,太挤了。”
祝濛借着给江山揉手的功夫,暗戳戳又把她冰凉的指尖给搓热了。
“这是顶楼,我看上面还有一层,应该是房东自己建的,目前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你觉得挤的话,我可以住上面。”
他抿了下唇,补上一句。
“以上是我的个人想法,你怎么看?”
像是平时在工作环境里拍板的人,在笨拙地学习属下小组讨论的发言方式。
江山脑子已经放弃抵抗了,嘴还在一张一合,凭借本能战斗。
“您为啥放着各种豪宅别墅不住,跑来跟我在出租屋里挤啊?”
“我说过,要对你负责。”
祝濛眼睛在透过窗子的日光下亮亮的,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百亿大工程:“或者,你愿意搬出来跟我住,也行。”
……祝濛这种大总裁的房子,是那种与世人隔绝的别墅吗?
不太行吧?连个邻居啥的都没有,万一她出了点什么事,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不定和祝濛闹个小矛盾,还会上演小说里面常见的囚禁大戏……
好吧,还是在小出租屋里面挤,她心更安定。
江山恍恍惚惚点了个头,因为头晕难受就闭眼缓了一下,结果一睁眼,高明已经把祝濛的日常用品搬进来了。
不对,她怎么就答应,让他住下来了?
手机突然一阵震动,江山正处于神游天外的情况,没有在意来电人是谁,直接就接了。
江母的声音从听筒里头钻了出来:“小山呀,让你看那个机票诶,你看了吗?”
……什么机票?
“哎哟,就说你贵人多忘事呢,机票呀,你表哥的机票,他今晚的航班,落地好像得凌晨了,也可能是早上。”
江母絮絮叨叨:“唉,陈峰这孩子,出去玩,这攻略做得也太潦草了,怎么就没订到今天晚上的酒店呢?万一提前落地了,这大半夜的,连个地方都没得去……”
江山心里突然一咯噔。
陈峰没地方去,这s市的酒店又天天爆满,没有预约,绝对没空房。
那他岂不是,得来出租屋跟她挤?
孤女寡男,在她这不到五十平的小小出租屋,共处一室,这也太……
江山一焦虑起来就容易无意识憋气,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胸口已经发闷了,她抬起头,想把这口闷气呼出来,正好看到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的祝濛。
他换了一身短袖睡衣,明明是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江山就感觉那健美的腹肌和胸肌隔了层布,更神圣了。
可能是察觉到江山的目光,祝濛微微歪了歪头。
像是在用肢体语言说:“怎么了?”
江山心里像是一大片被风吹过的芦苇荡,软绵绵的,一时间都忘记回江母的话了,只心飘飘地听江母絮叨。
“小山啊,实在不行,就让小峰跟你挤一挤吧,你那个出租屋虽然小了一点,但应个急还是没问题的,给你表哥买个铺盖,让小伙子睡一觉就行。”
“……不太方便吧?”
江母“嘿”一声拔高嗓门:“哎哟,那是你哥哥,你亲表哥呀,一家人,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江山看了眼低下头敲键盘,对此事一无所知的祝濛,决定拉他当个垫背的。
“我和别人合租呢,我室友不同意。”
“……合租?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江母一直细水长流的声音,突然间变成了泄洪的瀑布,“谁跟你合租?女的男的?多大了?长什么样?小山我跟你说,现在社会上坏人很多,你不要跟别人一起住……”
江山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可否认,她讨厌母亲身体力行的面子工程,为了不在亲戚面前落口舌,总是很照顾她们小家以外的人,甚至不惜牺牲她的利益,只为考虑来s市旅游的表哥。
但她实在割舍不了自己和母亲的亲情。
一来,是她们的确有深深的母女血脉,二来,母亲的絮叨也的确藏着对她的爱。
比单纯的爱,和单纯的恨,更刻骨铭心的,是爱恨交织。
“你说话呀,到底是什么人和你合租?”
母亲那头不依不饶,江山本来也没想隐瞒,可盯着面无表情敲键盘的祝濛,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默默移开落在祝濛身上的目光,江山转向窗户,假装远眺放松眼睛。
“……一个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