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濛面对各种繁杂的工作报告, 都无比平稳的内心,突然间开始变得杂乱无章,像平静的湖面砸入一艘巨轮, 刹那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眼底划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低头调整袖箍, 把掩盖肌肉线条的袖子卷了起来。
“你想的话, 我随时有空。”
江山盯着祝濛健壮的小臂, 要谈正事的心, 比春天草坪上逆风放的风筝飞得还高。
要练成这样,不容易吧?
不过像祝濛这样的有钱人,应该是有资本请私人教练,来一对一控制饮食, 矫正锻炼姿势的,如果是这样,他倒也挺容易的……
祝濛曲着膝盖,蹲在垃圾桶旁边削土豆皮,他骨节分明的手, 随着土豆皮越削越少, 有规律地移动。
好像他并不是在小小出租屋里削土豆,而是在富丽堂皇的金色大厅里弹钢琴。
江山纠结之余, 没忘享受眼福。
处于一个俯视的姿态, 她刚好可以透过祝濛白衬衫顶上的那条缝,窥见里头的山川沟壑。
嗯, 能到这个程度, 他肯定是没少练。
……手感应该挺好的吧?
江山正半着迷地欣赏祝濛十几年如一日的锻炼成果,手机突然震动,她大梦初醒一样, 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是“陈峰”发来的消息。
勇攀高峰:别忘了今晚叫上你同事哦,三张游船的票我已经买好了。
江山捏手机的手一紧。
她就想不明白了,不就是看个黄浦江吗?她一个人陪陈峰还不够?为什么陈峰一定要让她拉上祝濛?
祝濛刚才说“随时有空”,就跟中国人最爱在告别的时候,说的“下次一起吃饭”一样,肯定是谦虚的话呀。
他有开不完的会,有出不完的差,哪儿有那么闲啊?
还是不要麻烦他了。
江山默默打字:他没空。
勇攀高峰:唉,他没空的话,我倒是有空给姑姑打电话。
江山血压一下子飙升,头晕,眼睛发黑,她手一抖,差点把用了三年没换,已经有点卡顿的手机给摔了。
来来去去都绕不过她母亲。
可她靠近母亲就会靠近痛苦,远离母亲就会远离幸福。
她只想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不让自己痛苦到崩溃,也不让自己幸福得想哭。
为什么陈峰非要破坏这个平衡呢?
江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向祝濛。
她声音很轻,像是可以用橡皮擦去的铅笔笔迹,随时做好被拒绝后不哭不闹,闷声退场的准备:“您今晚要是有空的话,可以陪我去黄浦江坐游船吗?”
祝濛眉眼低垂,总是锋利的丹凤眼里,藏着江山看不透的情绪。
她盯着祝濛看久了,他若有所感,微微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接的瞬间,江山只察觉出他微微泛着琥珀色的瞳仁里,非但没有恶意,还温柔得像江南的蒙蒙细雨。
“可以……我工作到七点半,之后随你安排。”
太好了,祝濛答应了。
江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正要走出厨房的时候,又想起此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人,回头补上一句。
“哦对了,我表哥也去。”
祝濛削皮的刀猛地往下,原本游离在皮和肉之间的刀,一下子削掉一块土豆肉。
他沉默了十几秒,把溢到嘴边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最后只是慢慢点点头,像一尊流动水泥慢慢定型的雕塑。
“……好,我知道了。”
江山吃过午饭,短暂在屋里走了两步权当消食,就倒床上休息去了。
补充了足够的营养和能量,她身上的酸痛,暂时销声匿迹,终于是有力气扔下暖水袋,哼着歌从衣柜挑衣服了。
祝濛说到做到,七点半准时赶回出租屋。
他换了一身和上午不同的西装,区别也不是很大,就是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但奇怪的是,他不仅换衣服,还把柔顺乌黑的额发梳了上去,成了商务场所专用的大背头。
像一只要开屏的孔雀,气场全开。
江山打量了下祝濛的精致高定西装,又看了眼自己两百块钱的休闲碎花长裙,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
祝濛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条女士披肩,轻轻柔柔罩在江山单薄的肩上。
“晚上风凉,多穿一件。”
提起外套,江山还有话说呢。
她仰起头和祝濛对视,眉宇间的尴尬水一样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揶揄之情溢了出来,灵动得像山林间旋转跳跃的小鹿。
“祝总,我倒是想穿外套呀,可是我那外套,不是给您拿走了吗?”
“……叫我祝濛。”祝濛轻轻咳了一声,“高明还没给你送新的来?”
“还没嘞。”江山紧了紧身上的披肩,直觉触感很丝滑,她上手摸了摸,这家伙和她上个冬天,忍痛割爱买的羊绒围巾触感很像。
她一条又短又窄的围巾就要四位数,用纯羊绒做这么大一条披肩,这价格只怕要翻好几倍吧?
“不过这条披肩就挺好的,手感很棒。”
“……送你的。”祝濛喉结滚动,“是爱马仕。”
好不容易知道江山喜欢这个品牌,他拦下了徐清给她买的,华而不实的皮包,挑了一条她平时能用到的实用披肩。
江山记性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具体要看对什么事。
她期末突击复习的时候,知识点能记好几天,但对徐清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撒过的小谎,她转头就忘了。
江山扯了扯披肩,盖住一点脖子,露出尖尖的虎牙。
“那挺贵的呢,谢谢您呀!”
她喜悦的心情不加掩饰,祝濛又是个在商场厮杀多年的老将,不难看出来她挺高兴,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是松了下来:“不客气。”
太好了,她不讨厌……她喜欢。
黄浦江畔人山人海,每个人都拿着自己手上那张船票,从小道挤上一艘又一艘发着七彩光芒的游轮。
祝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江山的工资低,所以专门给了她一张支票,让她去解决燃眉之急。
可她依旧省吃俭用,这么久都不去兑换,好不容易舍得还他这个人情,订船票邀请他来夜游黄浦江,还这么……节俭,实在是有点……
她要是想夜游黄浦江,他有的是游艇。
“是……你订的票吗?”
难以想象和几百号人摩擦着挤上五颜六色的游船,要有多少令他难以忍受的身体接触,祝濛犹豫着问江山。
江山也没想到这船如此拥挤。
她用力摇头,直接把话头甩给屁颠屁颠跟在祝濛身后的陈峰:“不是,这是我表哥定的。”
哦,陈峰定的?
那就是了,难怪这么寒酸!他能有几个钱?
祝濛心里的压抑一扫而空,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
和陈峰这些小男生相比,他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比他们多的这几年,不是白活的,资产上,还是要雄厚些。
既然不是江山订的船票,那他就没必要屈就了。
祝濛侧头看向陈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上面人太多了,别挤坏身子,表哥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坐我的游艇。”
“哪敢嫌弃?哪敢嫌弃!这是我的荣幸!”陈峰活了二十八年,对于私人游艇这种东西只听过,看过,从来没坐过,虽然订的船票作废了,但他看着远处悠悠驶来的豪华游艇,流着哈喇子就妥了。
游艇的空间不算小,至少容纳江山、祝濛、陈峰和一众保镖,还绰绰有余。
江山顺着舷梯跑上甲板,张开双臂,以大名鼎鼎的泰坦尼克号海报上女主角的姿势,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河风。
凉凉的,也有点甜。
哦~是自由的气息。
她老家在南方沿海一带,就算从市区到海边,也不过几公里的自行车路程。
从小望着没有尽头的海平线长大,听着巨轮早中晚靠岸的轰鸣声,江山连海都要看腻味了,这窄窄的一条黄浦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可她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来来往往的巨轮,和两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莫名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嗯,这就是所谓的思乡之情吗?
祝濛在江山侧后方站着,好几次想伸手,牵她回船舱待着。
甲板上风这么大,她会不会感冒?
但这里的风景确实挺好……
祝濛纠结来纠结去,盯着百达翡丽上的分针转了八圈,终于忍不住要轻声提醒江山这里风大,吹久了容易头疼时,身后突然有人“诶”了一声。
一转头,是陈峰。
呵,这陈峰还敢凑到他面前?他脸上的厌恶之情还不够明显吗?
祝濛挑了下眉:“怎么了?表,哥。”
陈峰三角眼用力眯了起来,他眼睛本来就细小狭长,这样一来,差点连缝都看不见了,他躬着身子,双手奉着一包软中华,谄媚得像眯眯眼的日本柴犬:“祝总,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祝总”,多么熟悉的称谓。
难怪这“表哥”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原来是知道他是谁了。
高明适时上前一步,冷傲退陈峰。
“祝总不抽烟。”
陈峰脸色有些发白:“不好意思祝总,我不知道……”
祝濛轻轻一抬手,止住他语无伦次的道歉。
“私人时间,不谈公务。”
陈峰脸一阵红一阵紫,他看了眼不远处拥抱自由的江山,嗫嚅着开口:“祝总,您就看在我是江山表哥的面子上……”
他不提江山还好,一提江山,祝濛心里的那口火,像被泼上了一大盆油。
刹那间把祝濛的理智烧个粉碎。
怎么着,陈峰这不着调的东西,还想拿江山来威胁他?
是男人就堂堂正正的,走后门算什么?
要不是看在他是江山表哥的份儿上,他早就……不过陈峰自己送上门来,那也不能怪他不客气了。
“看好江小姐。”
最后看一眼在甲板吹风的江山,祝濛勾了勾手,头也不回地往船舱去:“带进来。”
江山这自由的风吹了快半个小时。
可能是心情比较快乐,也可能是这两天伙食和睡眠还行,免疫力有所提升,她只是隐约感觉头有一点痛,还没有到打喷嚏的程度。
只是天公不作美,“轰隆隆”开始赶客。
江山抬头一看,本来应该黑漆漆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照耀,变成了暗紫,隐约能看出云层翻滚。
哦,应该要下雨了。
江山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想回船舱去。
她左边瞧一下,右边瞅一眼,没看到本来应该待在她身边的祝濛,只看到好几个黑衣黑裤子,戴墨镜的保镖。
“祝总呢?”江山问离她最近的那个保镖。
“江小姐,祝总在船舱里等您。”保镖很是上道,看江山往前走了一步,立刻微微弯下腰,在江山前面给她领路,“我带您过去。”
江山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一路上,她几乎把游艇逛了个遍,可奇怪的是,这么大一片地儿,没有陈峰的踪影。
莫非,陈峰也在船舱?
江山摸出手机,边走路边打字。
“陈峰,你搁哪儿呢?”
跳出来的不是陈峰的回复,而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哟,陈峰这小子,居然把她拉黑了!
江山一瞬间气笑了。
啥情况,陈峰心里这么脆弱吗?
他厚着脸皮要赖在她出租屋,还拿她母亲来威胁她,她还没把陈峰拉黑呢,陈峰就把她拉黑了,真是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等等,陈峰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江小姐,请。”黑衣保镖给江山拉开船舱的门,但没有要跟她进去的意思。
江山打眼一望,里头站着个身形颀长的西装男人,他站在窗边,静静吹海风,不知在想什么。
可能是察觉到了江山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和江山正好对上眼神。
是祝濛。
不知道是船舱只开了一半的灯,光线比较暗还是怎么样,他眼里灰蒙蒙的,比夜空中翻滚的乌云,还让江山看不真切。
“祝……濛,”江山吹风吹得有点口干,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您看到陈峰了吗?”
陈峰,又是陈峰。
她眼里只有陈峰这个人吗?
祝濛嘴唇抿成一条用尺子规规矩矩画出的直线,像一张拉到极致,随时会因为丝毫外力崩断的琴弦。
“……谁?”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嘴上明知故问。
“就是陈峰呀,我表哥。”
江山心里纳闷,船舱又不像甲板那样风大,祝濛耳背吗?这都听不清。
她伸手比划,圆润杏眼里倒映着船舱饱含暧昧气氛的幽幽烛火,像山间清澈透明的湖泊水,叫人想弯下腰来,双手虔诚捧上一渠,闭上眼睛轻轻尝一尝滋味。
祝濛听她张口闭口都是那个名字,心中那股火气越烧越旺。
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想亲。
“我给陈峰发消息,他把我拉黑了,请问您看到……唔!”
祝濛猛地握住江山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拽。
江山毫无防备,顺着惯性砸入祝濛早准备好的拥抱中。
他丝滑的绸质衬衫上喷了雪松香水,丝丝缕缕萦绕在江山鼻尖,跟北方的雪一样清冷。
不过他衬衫底下的心脏,倒是很有生命力,咚咚直跳,比音乐节拍还规律。
祝濛深深吸了口气,试图用从窗户灌进来的微凉夜风,抚慰身心那不恰当的躁动。
却闻了一鼻子江山生姜洗发水的味道。
她好香,好软……也好辣。
像一只漂亮狡黠的猫儿,对他这个人类有好感,就无意识翻肚皮,在地上滚来滚去,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忍无可忍,冒着被挠的风险,也要伸手摸一下,她会露出爪子挠他吧……吗?
“……祝总?”
江山整张脸埋在祝濛丰满健硕的胸脯里,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下意识吐出的尊敬称谓,有些发闷。
这家伙的胸肌,软乎不说,还挺暖和嘿!
就是抱得有点紧,她鼻子隔着一层衬衫,紧紧贴着……无处可逃。
虽然她也不想逃。
大扔子男人投怀送抱,体验感还是蛮好的。
如果能主动在她下面,给她……
那就更好了。
不过祝濛怎么回事?他不是一向克制疏离,对她很温柔体贴,是广大人夫的忠实代表吗?
他现在咋搞强制了?全球温度上升,他这座冰山融化啦?
祝濛左手扣在江山脖颈,右手手背礼貌又强势地搭在她腰际,他下颌卡在江山毛茸茸的头顶上,克制地蹭了蹭。
她怎么不挣扎?
唔,更想亲了。
他盯着远处,眼里晦暗不明。
“江山,你……在找表哥吗?”
江山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整个脑袋埋在祝濛胸肌里,刘海随着点头的动作,正好往他胸上蹭了两蹭。
祝濛用力咬住唇,才没轻哼出声。
虽然,他不是很想让江山见陈峰,但江山说她想,那还是让她们见一面吧,也好让陈峰这癞蛤蟆断绝念想,别再惦记天鹅肉。
祝濛禁锢江山的姿势是温柔的,但力道是强势的,让她无法一下子挣脱。
他目光落到不远处紧锁的舱门,下巴微微一抬,像是动物园里面的老虎,懒洋洋抬起爪子,拍碎了用来观赏的玻璃。
“高明,让他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