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埋在祝濛的怀里, 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片黑。
她听见了祝濛那句逼格满满的话,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背后有人撑腰的欣喜,而是打心底的疑惑疑惑。
祝濛这不是知道陈峰在哪儿吗?那为什么刚才她问, 他不告诉她?
“江山, 我的好表妹, 你就饶了我吧!”
陈峰的鬼哭狼嚎从后脑勺传来, 可能是很久没喝水了, 也可能是刚才在隔音效果极好的船舱喊了半天的原因, 他声音有点哑。
江山手搭在祝濛的肩上,轻轻推了推。
很少听见陈峰这样虚弱的声音,她倒要亲眼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
祝濛只当是自己抱太紧, 把江山夹得难受,懊悔地松开手,他弯下腰,嘴唇在江山耳边蹭。
“……抱歉。”
江山其实没听清祝濛说什么,只是感觉有一阵热风在耳边刮过。
她顶着红了的耳根, 暗自庆幸。
还好她耳朵不是很敏感……只是对凑得太近的音波, 捕捉得不是很清晰而已,对, 绝对不是因为凑太近, 她就兴奋了。
“江山,我求你了, 别让祝总打我了!”
陈峰撕心裂肺的哭嚎钻入耳朵, 江山缓慢回神,看见他这副模样,着实吃了一惊。
哟, 陈峰这是怎么了?
他三角眼,蒜头鼻,大肥唇,本来就长得挺有勇气,全靠那份与生俱来的自信强撑,现在陈峰满是疙瘩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比用刀背拍过的黄瓜裂得还要狼狈。
“表哥,你怎么了?”
江山可谓是明知故问。
虽然她从小到大,走的是乖乖女好学生路线,从来没有和别人出手打过架,但江山曾经对港匪片一度很着迷,打架后挂彩的模样,她简直不要太清楚。
她脸上的笑容真假不辨,陈峰一瞧,心凉了大半截:“被人揍了?”
这不是废话吗?就是你身边这个祝濛,让他的保镖揍的呀!
陈峰心里痛骂江山这个假装无辜的同盟者,他张嘴要诉说自己遭受过的苦楚,想到祝濛冰山的脸,和岩浆一样的做派,后背又是一凉:“没有没有,我自己摔的!”
江山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甚至还有点想笑。
都已经被胖揍不知道几顿了,还在维护什么男人所谓的脸面,有意思吗?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祝濛突然间要出手揍陈峰,但她作为家属,可以代表陈峰,大度地表示理解。
“是该摔一摔,才能清醒。”
祝濛半搂着江山,轻轻把她往座位上带。
她在甲板站那么久,腿肯定酸了。
江山会意,正准备从船舱里十几张椅子里挑一张最舒服的,手又被祝濛拉了一拉。
他这次力道不大。
不像是命令,像是建议。
……坐他腿上。
江山盯着祝濛被灰色西装裤包裹的修长双腿,犹豫了两秒,快快乐乐达成了对美色说yes的成就。
哦,祝濛的腿真结实。
应该也是练过了。
终于又在这个阴郁的天气,和江山有了可解燃眉之急的肢体接触,祝濛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他难得施舍了一个眼神给陈峰。
“和江山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山不自觉皱起眉头。
奇怪,陈峰还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陈峰“死到临头”了,嘴还是硬得跟阻挡愚公跟外界交流的通天大山一样。
“祝总冤枉,我什么也没做啊!”
“‘什么也没做’?你这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如果不是发现江山的出租屋里有另一个人,你打算做什么?”
祝濛单手拎起高明双手呈上的,从陈峰包里搜罗出的一大摞子孙嗝屁套。
他重重将塑料包装的它们砸在地上,从鼻腔冷冷哼出一句充满火药味的“嗯?”,祝濛随后从牙缝吐出的字,一个比一个咬得清晰,一个比一个咬得重,像是从后怕得咚咚直跳的心脏里,碾出几滴鲜血一样。
“你要□□,你的亲表妹?”
地上这五彩斑斓的小东西,把江山都看愣了。
苍天可鉴,虽然她喜欢在小绿书上刷一点大胸肌温柔人夫,也曾经恶俗地跟风发过“看看原生家庭多大”,但她其实是一个连毛片都没看过的女性啊!
少数看过的几个,还是在忙鱼上,买的gb漫画千度网盘链接。
正常的那啥,她可谓是一概不知。
也正是因为不知道,她才会对“她拿陈峰当表哥,陈峰想跟她那啥”这件事,产生洪水一样滔滔不绝的震惊。
天呐,她还以为陈峰赖在她出租屋,只是想单纯地想占点小便宜。
没想到他馋的,居然是她的身体!
他疯了吗?她可是他表妹,亲表妹呀!
有血缘关系,不能结婚的那种!
江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晚上喝的那碗红枣桂圆乌鸡汤像是落地发芽的藤蔓,硬生生从胃里面往上爬。
她用力捂住嘴巴,深深呼吸了两口,才不至于当场吐出来。
就这种打着“家人”的名义,要对女性亲戚行不义之事的男人,和那些仗着和妻子的冲突是家庭内部矛盾,哪怕把妻子打残打死,都可以得到妻子母父原谅的家暴男,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就因为有那二两肉,所以一定要对身边的每一个女性使用吗?
真是下贱胚子。
白白给她草,她都嫌恶心!
“冤枉啊祝总!我怎么会对我的表妹有非分之想呢?”
陈峰所谓的男性凝视,简直要从气体变成固体,直接在空气中凝华,显出流哈喇子的形状。
他舔了舔嘴,冲祝濛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微笑:“而且江山身上,哪儿有点女人该有的样子?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个子还……啊!”
祝濛“唰”一下站起来。
他环抱着江山,脚上的手工定制小皮鞋,毫不留情地在陈峰的两瓣厚嘴唇上碾。
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法制社会,人们讲究“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他秉承商人的原则,入乡随俗,本来,不想做得太过。
但不挑事,不意味着他怕事。
陈峰屡次挑衅,在他的雷区上旋转跳跃,画着他最讨厌的烟熏妆,舞跟不上节拍的华尔兹,那他也不介意做得太过。
毕竟她们祝家的产业遍布全球,在一些社会气氛相对自由的国家,没有一点防身的本领,很容易就尸首分离,用枪药来武装自己,再正常不过。
至于如何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整治一个毫无诚意的合作对象。
他会的,也挺多。
细细密密的雨丝,叮呤当啷打在玻璃上,落入江山耳中,是动人的乐章,在祝濛眼里,是倒霉的开场。
他心里无声骂了句脏话,左手单手抱住江山,右手食指勾住衬衫的一排扣子,“啪”地一连扯开三颗。
淡黄色纽扣伴随着重力,暴戾地砸在陈峰肿起来的单眼皮上,带着主人不加掩饰的厌恶。
祝濛居高临下俯视陈峰,连个冷笑都懒得分给他。
“你说,在这种大风大浪的天气,不慎坠海,又不幸错过救援,一周后再被捞起来的可能性,有多高?”
陈峰又青又紫的脸上,忙里偷闲浮现出一丝恐惧的白。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怎么会不敢呢?从底层爬出来的人,最不缺乏的就是咬别人一口的勇气。
只不过祝濛像一座巍峨的喜马拉雅山,以他现在蝼蚁的姿态,根本翻不过去,他才战略性妥协。
他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在公司摸爬滚打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才混到现在这个位置,自以为察言观色这个能力不算糟糕。
谁知道,居然在江山这儿栽了跟头。
他以前只当江山是穷亲戚,把自己赖在她出租屋的行为,光荣称作贾母下乡。
哪曾想,死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饶命啊祝总,我再也不敢肖想江山了!您放心,您放了我之后,我一定离她远远的……”陈峰心里在狂呼莫欺少年穷,嘴上却是毫无底线的求饶。
祝濛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像天使洁白的羽翼,盖到怀里的人身上。
“江山,你怎么看?”
江山心里蛮痛快的。
陈峰这个人么,是在她母父口中,大二就用自己的计算机专业赚了几十个w,毕业出来就进入大厂,月薪百万的“别人家的孩子”,顶天立地的“男孩子”。
她们最爱放在嘴边的唠叨就是:“以后找老公啊,就得找你表哥这样的。”
也正是因为妈妈爸爸的耳濡目染,她潜移默化地认为陈峰不是坏人,至少没有坏到要馋自己身子的地步。
谁知道,她还是把陈峰想得太善良了。
不过杀人灭口什么的,倒也不至于。
首先,这是犯法的,其次,陈峰在她的心目里,还不至于讨厌到要去死。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精力比一般人弱,所以有意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大起大落,也不轻易喜欢和讨厌人。
爱和恨,都是很沉重的东西。
以她现在的心神,供奉不起。
陈峰这个渣滓,配不上她的讨厌。
“让他走吧。”江山轻轻闭了下眼,在心里默默剪断和陈峰的“表哥”亲情链。
得了江山的话,祝濛终于大发慈悲。
他抬起鞋,丢出一个字:“滚。”
陈峰不敢把祝濛的话当儿戏,用力屈起膝盖,真把自己当皮球一样,顶着略显肥厚的肚腩,咕噜噜滚出了舱门。
“祝濛,放我下来吧。”
江山明知托着她的那只手臂有多健壮,但两只手还是不敢离开祝濛的脖子。
这观影位置太高,高处不胜寒,她不太习惯。
祝濛心里千百个不乐意,只是看着女孩倒映着烛火的明亮眸子,抿了抿唇,还是把她放了下来。
江山踮着脚尖,刚目送陈峰离开舱门,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呃啊!”
她扭头一看,祝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地上了。
他还不是原地蹲下,是走了几步,在船舱最狭窄,最阴暗的角落蹲下,不像是临时起意,倒跟早就知道会脱力站不住,所以匆忙走了几步,再优雅倒下一样。
江山和祝濛认识也有段时间了,总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好像祝濛不止一次这样了吧?
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江山往祝濛那儿走了两步,站着的缘故,她投射下来的阴影,刚好能盖住蹲着的祝濛。
她轻声问:“您怎么了?”
祝濛不语。
“啪啦——”独属于闪电的亮光才从眼前划过,雷鸣就在耳边炸开。
南方潮湿的水气像是欺软怕硬的狗,发现整个屋子里,就祝濛对它避之唯恐不及,当即招呼姐妹兄弟,一个劲儿往祝濛瘙痒发烫的骨头缝里钻。
祝濛用力咬住嘴唇,拼死压抑住险些冲破牙关的痛呼,身子又是一颤。
唔,好难受……
他硕大的胸肌,在乳白绸质衬衫里头,瑟瑟发抖。
江山视线划过它们,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误闯男频小说,看到的“□□耸动”和“两只柔软的小白兔”。
她用力摇了摇脑袋,把这些奇葩的东西甩出脑子。
祝濛很明显不舒服,他刚刚才替她解决了,她作为“家人”,难以下狠手的陈峰,都快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她对着恩人想这些黄了吧唧的东西,不合适吧?
还是看看自己有哪儿能帮到祝濛的……
江山盯着手臂环着膝盖,庞大又无助的祝濛,一颗在步入职场之后,一度沉寂的少女心,突然间跳了起来。
啊,他好像一只雨天找不到栖息地,只能蹲在街上淋雨的大狗狗。
江山扭过头,试图忍住不看,可憋了两秒,还是把视线挪了回来。
糟糕。
她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好想摸,好想摸,好想摸。
江山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遵从内心地伸了出去,轻轻揉了揉祝濛的脑袋。
没揉动。
……嗯?不应该呀,祝濛发质看起来挺软的。
江山不死心,用力揉了两下。
祝濛精心梳好的商务大背头,瞬间成了被风雨摧残过的路边杂草。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您涂了发胶。”江山和杂草对视两秒,赶紧又上手,试图复原,“我这就给您拨回来。”
很遗憾,失败了。
江山瘪了瘪嘴,要沮丧地收回手。
突然间手心一暖。
触感绒绒的,但有点扎。
……啥情况?
江山抱着一肚子的疑惑,视线慢慢从自己的手往下,看清真相的一瞬间,她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镜框。
祝濛在用头,蹭她的手!?
说真的,这个她之前遛的那只阿拉斯加有什么区别啊?
江山手跟触电一样,下意识要往回收。
下意识的反应,最让人无法抗拒,江山脑子还在思索收还是不收,手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
她把手收回去的下一秒,祝濛埋在两膝之间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
他眼尾湿漉漉的,还有点红。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