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濛明明是命令式的语气, 江山却硬生生听出了恳求。
好奇怪,祝濛的眼睛红得像娇艳欲滴的奶油草莓,可抓住她袖子的那只手, 却比狗狗用嘴筒子咬住主人裤腿的力道还紧。
怎么像是要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在委委屈屈地故作坚强?
虽然按照他这个体型……应该是大狗。
嗯, 狼狗。
祝濛不知道自己在江山的脑子里, 目科属种已经重新排了序。
他满脑子只有四个字, 复制粘贴, 排列组合,刚好能凑一副对联。
上联:想亲,想亲,想亲。
下联:忍住, 忍住,忍住。
虽然不符合仄起平收的韵脚,但做到了言简意赅,短短十几个字,全是他理智崩盘后, 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祝濛憋得眼里满是红血丝, 江山盯着他的眼睛,还以为他在强忍泪意。
她着实吃了一大惊。
不是有言道, 男儿有泪不轻弹吗?虽然这句话后面跟了一句, 只是未到伤心处,看祝濛这个样子, 好像是到了伤心处, 也不是不能哭。
但刚才被又骂又揍的,好像不是他,是陈峰吧?
他这样, 好像有点茶茶的……?
祝濛拽着江山的衣袖,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捏住。
他想把江山留下来,但他不想限制江山的自由,所以他像深海底下寂寞的鲸鱼,带着一身的伤痛,向不信任自己的人类,发出一声呼叫般的长啸。
江山还真没走。
她维持着摸祝濛脑袋那个姿势,哪怕手臂长时间紧绷着,酸得很,她也没动。
江山本来是想把手收回来的。
可是她一动,祝濛红彤彤的眼尾,就开始泛泪花。
像一个备受屈辱的良家夫男。
诶,平日里总是冷着脸的总裁,哭起来,居然这么梨花带雨,怪可怜见的。
江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最看不得别人的眼泪。
尤其是这种脸上维持着倔强,不愿意示弱,其实心里特别在乎的模样。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她帮助这样的落魄人,是希望自己在这样难堪的时候,也有别人能给她撑一把伞。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让我把手放下来,休息一下行吗?”江山忍了半分钟,向受生理性泪水刺激,眨眼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倍的祝濛说出实话,“我手麻了,想歇一歇。”
祝濛愣住了。
三秒钟后,他违背本心地点点头。
他不是恶事做尽的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一个吃到一口好吃的,会想再吃一口的……贪心的人。
他不想放江山走,但是他要忍耐。
他已经因为擅自抱江山的动作,吓了她一回,是江山心地善良,才宽容了他这个莽撞的行为。
再来一次,说不定会把她吓跑。
随着距离拉开,两个人之间那层暧昧的粉色泡泡,渐渐散了些。
祝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往江山那儿挪。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作为一个从小被训练体态的,大户人家的孩子,有朝一日居然会以这么狼狈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靠近心尖上的雪莲花。
他的礼仪老师看见了,肯定要笑掉大牙。
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颜面了。
山不就他,他来就山……和江山距离拉开这么大,他要疯了。
江山没有注意到祝濛和她越靠越近,只是没有被长裙盖过的小腿下半截,突然觉得有点发烫,像是一个不知名的热源,没有预告地贴了上来。
低头一看,祝濛不声不响靠了上来。
像一只在冬天里找不到窝,瑟瑟发抖的流浪猫,想进入人类的家取暖,又唯恐打扰,只好团起身子,忐忑不安地蹲在门口。
江山惊讶了两秒才发现。
祝濛一个毋庸置疑的灵长目,人科,人属,在她心里,好像已经离人很远了。
盯着小腿旁庞大又无助的一坨,江山脑子灵光一现。
她明白为什么祝濛每一次发病,几乎都在下雨天,而且看起来还那么可怜了。
他这是……怕打雷吧?
一米八快一米九的大男人,居然怕打雷的声音,还怪可爱的嘿!
自幼在南方长大,雷雨天对江山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她之前只在小说电视剧上,看过一些女主怕打雷,可她从没想过,现实中居然也能碰到怕打雷的人,还是个男人。
外表高冷沉稳的霸道总裁,居然会害怕打雷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吗?
真是太有意思了。
江山眯了下眼睛,像个涉世不深,但是富含探险精神的年轻猎人,在万千世界搜罗了许久,突然发现目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不定,祝濛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一爱呢?
毕竟他做饭那么好吃,干家务也利索。
普通的一爱男,弯不下腰干这些。
不过打雷属于自然现象,老天想打就打,想停就停,她就算再想帮忙,也有心无力,顶多做一下开导的思想工作。
还是确认一下吧,万一祝濛不是怕打雷呢?
江山生怕下雨天杂音大,祝濛这个连“表哥”两个字都听不清的人,会理解不了她想问的意思,她一搂裙摆,也蹲了下来。
祝濛不明白江山为什么要蹲下来,只是看到她嘴角压抑不住的笑,心里有点疑惑。
他这么狼狈的模样,居然能逗江山一乐?
……那他这生理性眼泪,掉得还挺值。
祝濛还在琢磨江山眼里为什么满是揶揄的快乐,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他此生都忘不了的问题。
“您是不是,怕打雷啊?”
“啪嚓——”外面正好又是一声雷响。
祝濛捂着心口,感觉自己的一颗老处男心碎成了两半。
他?会怕打雷?
怎么可能啊!
“我……”祝濛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气,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正要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是一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三十岁老男人,不会怕打雷这种东西,却不幸被身体的不适打断,“唔!”
又是一声让人误会的闷哼,从他的嘴巴里钻了出来。
祝濛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这身体是敌方公司派来的间谍吧?
专门挑他要解释的时候见招拆招。
他怕的是打雷下雨吗?他怕的是下雨天身上的瘙痒疼痛。
这是一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祝濛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让江山更加笃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您没必要那么害羞啦,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害怕的东西,有的人怕蜘蛛,有的人怕蛇,有的人怕恐怖电影,在我老家那边,还有人怕蟑螂呢,怕打雷……也挺正常的。”
祝濛鼻尖萦绕着江山的发香,脑子晕晕乎乎的,只剩唯一一个念想。
他不能怕打雷。
这是他身为男人的尊严。
“我,嗬,不……”
祝濛说一个字卡几秒,差点喘成了破旧的手风琴。
他的嘴唇本来就因为血气充足而发红,现在沾了些不知所措的唾液,变成了愈发通透的嫣红。
像一颗剥了皮的水蜜桃,全身上下写满了“快来吃我”的四个字。
更要命的是,随着祝濛的粗喘,他原本就开了窗的衬衫,窗户越开越大,雪白的胸肌呼之欲出。
还隐约可见淡粉的点。
再往下就不能播了。
江山眼睛异常灵活和明亮。
她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哪见过这种活色生香的场面?
还是现实版的。
啧啧啧,祝濛这胸肌简直了。
她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好啦好啦,我知道您不怕。”
祝濛心里一阵发苦。
……她其实,还是不信的吧?
他挫败地把脑袋缩回两膝之间。
像一株本来被人碰一下就绽开的含羞草,坚决地合了起来,用沉默诉说着自己的无助。
江山戳了戳他额头。
“您这回把药放哪儿了?”
祝濛拼上三十二年的尊严,还是只撑了三秒的沉默。
“……吃那个,没用。”
普通的药物,已经无法对他的皮肤饥渴症起抑制作用了。
可能是抗药性在作祟。
也有可能是……他需要的不再是药了。
江山满脑子都是“有问题,怎么解决”。
“那要怎么办?”
祝濛缩了缩身子,缓慢从两膝间探出上半张脸,一双眼睛尾端还有点红,只是瞳孔又恢复了平日冰山一样的冷静。
二者组合在一块儿,他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舞夫,欲拒还迎。
“可以麻烦你,再伸一回手吗?”
哦,又是“伸出援助之手”,这个她会。
“可以啊。”江山没多想,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可下一秒,她也不淡定了。
祝濛,怎么在亲她的手?
跟某些足疗店用鱼来咬掉人脚上的死皮一样,好痒啊!
这本来是一个有点冒昧的姿势,毕竟两瓣嘴唇和手心相碰,异物感过于明显,但江山还算能接受。
主要是祝濛的眼神太过于虔诚。
他像是一个高傲的骑士,在向自己国度的女王俯首称臣,表示自己的忠心。
……哦,一只忠诚的大狗狗。
再一次把祝濛踢出灵长目,江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一回生二回熟,上一次在车上,被祝濛抓着手蹭来蹭去,她如坐针毡,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坐了。
这一次,她还有心思好奇。
“祝濛,亲我的手,你会有所缓解吗?”
祝濛喉结滚动。
江山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专门挑在他最需要抚慰的时候,说出这种充满诱惑性的话语。
但凡他的意志力薄弱一点……
“会。”
江山好奇地挑起半边眉毛。
“为什么呢?”
这个时候,江山的理科思维,终于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像一个吹毛求疵的学霸,规规矩矩拿着笔记本,问“身体不适”的老师,这道题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解法。
祝濛实在是想不出合适的解释。
……因为换个人,都只能是无解啊。
骄傲活了三十多年,祝濛一路毕业于各大顶尖的高校,哪怕不从事商业这条道,在科研这条路,前途也是亮得睡不着。
他曾经以为,只有所谓的世界未解之谜,才能难住自己。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也就只是个普通人,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不知道。”
江山倒也不很纠结于答案。
曾经痴迷于学习的那段时日,她把答案这种东西看得很重,直到被语文的阅读题和作文伤了几百次之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惨痛的教训。
不是每一道题都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连专门有命题人出的试卷,都不一定有个标准的答案,更何况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小情况呢?
江山耸了耸肩:“哦,没有原理也没事,能帮助你缓解症状就行。”
她这样“宽宏大度”,倒叫祝濛想起来刚才他那不尊重人的行为。
“咳咳,”祝濛轻咳两声,耳根微微发烫,“江山,对于上次把你扯过来,没有提前过问你意见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本来想说一句“你可以原谅我吗?”,可在嘴里咀嚼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虽然他知错认错,还对江山道了歉,但这件事在江山眼里,可能性质很恶劣,恶劣到她没办法原谅。
他加上这一句,不是强迫她原谅吗?
……这是无耻的道德绑架。
原不原谅,由她吧。
“嗯……如果您想道歉的话,可以陪我去一趟迪士尼吗?”
祝濛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愿意原谅他,条件还这样简单。
啊,她真是个善良的人。
他目光太过于炽热,烧得江山脑中冒出了不该冒出的黄色废料,她稍稍别开脑袋:“我一直想去迪士尼看看,但是缺个搭子,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
祝濛很讨厌别人问他相同的问题,因为这样的话,他需要把他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这总让他觉得,听者没上心。
但面对江山,他不介意再说一遍。
完全不介意。
江山问他有没有空,就是要把他安排进她日程表的意思,能在江山的日程表里占一席之地,他感激涕零还来不及。
“江山,”祝濛微微发烫的脸颊靠在江山在手里,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他薄唇一张一合,轻轻摩挲江山的掌心,“你的话,随时。”
江山盯着祝濛敞开大半的衬衫,心猿意马。
“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祝濛眼里情意绵绵:“你说。”
江山嘴角翘成了称菜的秤砣。
“可以摸一下腹肌吗?”
祝濛大跌眼镜。
岸边。
零人在意的角落,陈峰一瘸一拐地爬到路边花坛,边爬心里边骂。
这该死的江山,狗仗人势!
他气势汹汹地一屁股坐上路边长椅,又因为屁股挨了结结实实几顿揍,疼得一哆嗦站起来。
最后陈峰只能边撅着嘴,边摸出手机,哭唧唧拨通那个号码——“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