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灯火通明, 夜雨渐歇。
“祝濛,我可以摸吗?”江山歪了歪头。
祝濛脸上海一般的平静,化作波涛汹涌的震惊, 白皙的皮肤蚂蚁一样, 爬上血淋淋的红。
因为羞涩, 他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两倍。
做实验向来要看重细节, 江山大学的几百节实验课不是白上的, 盯着祝濛极力掩饰, 但还是被她察觉到的细微变化,江山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哦~祝濛这就被撩动了吗?
她还以为他都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定力应该比普通的男人要足。
没想到还是得练啊。
她只是要摸一摸祝濛的腹肌,肯定一下他的锻炼成果, 多么正能量的事啊。
他怎么就羞成了红苹果?
“可不可以呀?”和做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江山眼里的笑像是要溢了出来。
她就着祝濛的难堪当醋,蘸了蘸,把胜利饺子吃进肚子,还没忘乘胜追击加问一句:“祝总?”
祝濛莫名觉得她嘴角的笑有点恶劣。
可到底恶劣在哪儿呢?他又说不上来。
好像她这个笑, 也挺正常的。
但是让江山摸腹肌……
祝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江山到底知不知道, 他的皮肤很敏感,哪怕就是锻炼多了, 皮糙肉厚的, 有一层薄茧的手指都异常敏感,更别说埋藏在衣服里, 终日不见天日的腹肌?
“……随你。”祝濛抿了抿唇, 脸上恢复平静。
他紧绷着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场变回平日的沉稳,语气不疾不徐, 像是在谈什么一文不值的小项目。
嗯哼,嘴硬可不是个好习惯啊。
江山还在心里蛐蛐,祝濛已经给她开了窗。
他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去解衬衫的扣子,而是往衬衫下摆探去,捏住丝滑的绸质衬衫,往上一撩。
可能是这个衣服的材质过于金贵,也可能是祝濛的动作太过于粗暴,衬衫不堪重负,在被祝濛生拉硬拽上去的途中,扣子全崩开了。
但祝濛一脸平静,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是用犬牙叼住衬衫下摆,颇为豪气的扬了一下下巴。
江山灵动的眼睛立刻被腹肌吸引了。
哇,还挺白的。
跟菜市场早上摆出来卖的石膏豆腐一样,水灵灵的。
江山不自觉感叹了一句。
“您防晒做得真好。”
祝濛:“……”
谁闲得没事会去阳光底下晒肚皮啊?
“你……”祝濛松开咬在牙关的衬衫,偏过脑袋,轻轻咳了一声,“不是要摸吗?”
那确实,她是想摸的。
不过祝濛这个语气,怎么还挺期待的?像是在……发起邀请?
江山搓了搓手,像在花园里面扑蝴蝶一样,往几块方方正正的,水灵灵的豆腐上扑去。
那她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指尖第一下感受到的,是惊人的软。
像小孩子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一样,戳一下,皮肤就跟着手指就回弹,吹弹可破。
手指上下移动,可以感受到几块豆腐之间的沟壑。
嗯,一山更比一山高。
江山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只是用指尖在祝濛的腹肌上面轻轻地点,跟用笔尖在纸上写东西一样,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曲线。
适应了十几秒,她刚大胆了一点,突然间腹肌的主人发出一声闷哼。
抬头一看,祝濛面部充血,跟红苹果一样。
苍天呐,这个健身多年的老男人,怎么还像一个风情万种的少男一样?
江山脑子一个神游。
窝囊地做了最不窝囊的事。
“唔!”祝濛咬着唇低下头。
“嗷!”江山抬起手往后倒。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拉开半米的距离,江山理了一下披肩,拿出正人女子的做派:“刚才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太晚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吧。”
祝濛拿起外套盖住腹肌,哆哆嗦嗦点了点头。
黑衣保镖打开船舱,江山先一步往船舱外面走,吹了一头风。
脸上火辣辣的尴尬随风而去,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江山手指爬上发鬓,边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边暗自懊悔。
不该在甲板上吹那么久风的。
祝濛沉默地给她开了后排的车门,在昏暗的车厢里盯了她几分钟。
他嘴唇翕动,试图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可最后只是像米其林大厨用各种烹饪方法,对新鲜食材进行加工,只炒出了一丁点指甲盖般的精致菜肴一样:“头疼是吗?”
江山搓太阳穴的手指一顿。
刚才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历历在目,她有点做不到像祝濛一样平静,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犹豫了十几秒,她小声承认。
“……是有一点疼。”
祝濛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宽厚有力的手掌就盖上了江山的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捏了起来。
“这个力道可以吗?”
江山心里一万个震惊。
祝濛一个堂堂上市公司总裁,还精通按摩之道呢?
他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江山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字:“……嗯。”
祝濛不知道是不是偷偷跑海里泡过了,明明刚才被那样子冒犯,现在对着身边的始作俑者,他嗓音居然还能温柔得像沾了水汽的湿润夜风,能挤出缠绵悱恻的水来。
“可能是在甲板站得有点久,受了风……回去用热水泡脚,我再切点姜片给你煮汤,应该就没事了。”
江山又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祝濛不仅懂做菜,懂做家务,还懂养生呢?
泡脚和煮姜汤,这都是她家里老一辈才会用的法子。
不过,他行事也挺老派的……
管他老派不老派呢,她能享受到就行。
江山一颗心脏,像是被柔软轻便的鹅绒被裹住,严丝合缝,再受不到一点外界风霜雪雨的侵袭。
她声音轻得像风:“谢谢你。”
“不客气。”
祝濛被她柔软的眼神,看得有点喉咙发紧。
他手上轻轻带了点力,示意江山躺到他腿上:“我的荣幸。”
江山迷糊着照做了。
祝濛按摩的手法很是专业,车里流淌的古典钢琴曲,也很是舒缓心情,江山本来就因为头疼,意识有点涣散,不知不觉间,她整个大脑都开始发懵。
美丽繁华的夜景看了,把奇葩表哥打跑了,还收获一份力道适中的按摩。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就是有点可惜,摸腹肌的时间有点短。
而且,还不小心碰到了一头……沉睡的雄狮。
唉,她只是一个想捏捏胸肌,看看腹肌的单纯女孩,真的没有想要用自己的手,亲自去丈量肌肉男的原生家庭。
不过,祝濛好像没生气。
他不仅给她揉太阳穴,帮她缓解偏头痛,还说回去给她泡姜茶呢。
这……不会是梦吧?
如果是梦的话,她只希望她别醒。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凤凰传奇的歌声穿透力极强,不依不饶地从江山憋闷的挎包里传了出来,像是要让全世界都听到。
江山手机还设置了边响铃边震动的模式,于是它在江山挎包里又唱又跳。
比女团的主舞跳得还卖力。
江山睡得迷迷瞪瞪的,耳朵不断报警,表示它听到手机在响,可是手还使不上劲儿。
她伸手在包里摸了好几轮,都没摸出不断震动的手机。
祝濛雪中送炭,松开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打开后座的车内灯光,帮她从包里的纸巾、钥匙和钱包里刨出了手机。
瞥了一眼来电人,他轻声向江山汇报。
“你母亲的电话。”
“……”江山默默移开眼睛。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月亮之上》的电话铃声如此欢快,可她的心重重砸在地上,一点都飞翔不起来。
因为她能猜到,大学四年,加上她步入职场的这三个月,从来没有打电话跟她嘘寒问暖的母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无非是她把陈峰胖揍了一顿,陈峰偷偷跟她妈妈告状了呗。
可她大打出手,是无缘无故的吗?
是忍无可忍,不想再忍。
按照陈峰那搬弄是非的本事,绝对用了春秋笔法,或者把黑的说成了白的。
要不她母亲怎么会一个小时都不到,就携带着外侄的委屈,怒气冲冲地向自己的亲女儿问罪呢?
她母亲陈媛女士,个子小小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骂起人来,那叫一个泼辣。
最高战绩,是骂哭了天天逃学去网吧的高三生,成功劝其迷途知返。
她的很多学生都说,陈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高三了还会来家访,专门和她们谈心,江山……不是很敢苟同。
她心里很清楚,接了这电话,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祝濛看江山睁开眼又闭上眼,睁开眼又闭上眼,眼皮如此仰卧起坐十几回,终于是从江山的奇葩表哥陈峰那儿,顺藤摸瓜地品到江山和她母亲之间尴尬的关系。
难道说,她母亲不是来安慰她,还好她聪明,早日识破了表哥的真面目吗?
他盯着江山苍白的脸,轻声问。
“你需要帮助吗?”
江山沉默了两秒,慢慢摇摇头。
“……不用。”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很心动,很想要祝濛这个局外人,来承受她母亲的怒火。
毕竟她妈爸都这样,对外人掏心窝子,对家里人耍心眼子,她们在学校对家长和颜悦色,对学生谆谆教诲。
唯一一点脾气,都留给了“最懂事听话”的她。
祝濛以“江山同事”的身份接电话,她母亲肯定会有所收敛。
但……逃避一时,也许有用,她不能逃避一世啊。
只要她还是这个唯唯诺诺,受了气也不说,只是默默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姿态,她妈妈爸爸就默认她还是那个最听话的出气筒,就还是会一直以“教育女儿”的名义,对她进行家庭暴力。
她……为什么就不敢反抗呢?
是怕她妈妈像小时候那样,拿衣架来抽她的双腿,让她在夏天都不敢穿短裙?
还是怕她爸爸拿皮带打她手心,让她每一次握起笔,都因为扎心般的疼痛,再也不敢犯刚才的错误?
可她现在明明和妈爸相距几千公里啊。
她在s市上大学这四年,她们俩从来没舍得买一张机票过来看她。
就算再生她不懂事的气,也只是在她上课下课的时候电话骚扰,以家庭的名义,胁迫她妥协。
面对两只纸老虎,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是小时候一次次失败的反抗,实在刻骨铭心,她的脑子已经有了害怕的潜意识,认为妈妈爸爸是她此生永远翻不过的两座大山,所以干脆连一句反抗都不敢说了吗?
哪怕只是明确表示,她不喜欢她们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都不敢吗?
……就是不敢,也得敢啊。
这二十几年她总是一个人生闷气,找角落偷偷抹眼泪,她乳腺结节都要气出来了,妈妈爸爸还不当一回事。
为什么不能告诉她们,她很痛苦呢?
哪怕她们不会当回事。
至少她自己好受些。
虽然“陈媛和江涛是她的妈妈爸爸”,是写在户口本的既定事实。
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们说她翅膀硬了,她一开始还因为这话太难听,不愿意承认,现在一想想,还真是。
她在华丽的s市,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确实有自己翱翔的本事了。
谁说,她剩下的大好青春,要全部交给令她窒息的原生家庭呢?
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只是可怜了她上一年级的妹妹江海,还需要在水深火热中苟延残喘。
“算了。”
江山揉揉眼睛,擦去刚才眼睛因为疲惫而分泌出的眼泪。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瞳孔多了份决绝。
“您按接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