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早上, 太阳高度角低,阳光斜着从窗外洒进来,给室内镀了一层自然光, 却闷得让人有点心烦。
江山被祝濛那句话呛得不想吭声, 犹豫着要不要往前的步子, 终究是缩回了原地。
祝濛眼看着江山缩了回去。
她像一只好不容易唤醒了乐于助人基因的蜗牛, 慢吞吞从壳里探出头来, 遭到拒绝后, 默默缩回壳里去。
祝濛心像是被针尖扎了一样,细细密密泛着疼。
他说错话了。
唔,快想想该怎么补救。
祝濛皱了皱眉头,绞尽脑汁, 又抛出三个字。
“你别管。”
话一脱口,他心里又是一阵后悔。
他只是想说,他不舒服这件事情不是江山造成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撞破大晋江,他全责。
江山是无辜的, 不用浪费时间去管。
但食道被涌上来的胃酸腐蚀得厉害, 祝濛一说话就嗓子疼,他不想一声不吭, 让江山以为他在冷暴力她, 咬牙用最短的话来做解释,可……好像越描越黑了。
如果说祝濛的第一句, 只是让江山退缩的话, 他的第二句,就成功惹毛了她。
祝濛真是莫名其妙,刚才还好好的, 现在闹啥别扭啊?
她哪里得罪他了?
江山生起气来,语气跟着发沉。
“祝濛,我不是想管教你,我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问你一句,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可能涉及你的个人隐私,所以,你不想说,我也表示理解,但你没必要对一个关心你的人,说这种话吧?”
朋友之间,她不喜欢误会,也不喜欢忍耐。
有什么事,当场说开就好了。
一直憋着的话,心脏就会变成一个脆弱的玻璃罐子,会被朋友一句又一句无心言语化成的尖锐石头,砸个粉碎。
都说人崩溃前,是有一个人,一件事或者一个东西,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如果骆驼一直处于不受压迫的状态,又怎么会被这点小小的分量击溃呢?
祝濛眼睛微微瞪大。
“我,我不是……”
他勉强说了几个字,眼看江山的脸色越来越沉,又抿上嘴唇,不肯说了。
江山气得想打他一巴掌。
这人怎么那么拧巴啊?
他是属牵牛花的?还是属爬山虎的?
有什么事儿,就用嘴说呀,她没这耐心等他嘴唇慢慢爬呀!
江山默默在心里数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心中的火已经形成了燎原之势,不可阻挡。
她忍无可忍,五指攥成拳头,“咚”一下,重重砸到祝濛脑袋旁边的沙发上。
“祝濛,我最后问一遍,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时气急,她连敬称都忘了。
祝濛脑子一片空白。
……好近,江山离得好近。
她一米五九的个子,看起来小小的,没想到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压迫力。
“说话。”江山又靠近了一厘米。
祝濛心脏砰砰直跳。
分不清是出于防备的本能,肾上腺素狂飙,还是和心怡的女孩靠得很近,可以清晰地闻到她发丝上的香味,多巴胺跟不要钱一样,发了疯地分泌。
江山现在,是在对他壁咚吗?
好新奇。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壁咚过。
因为没有人有这个胆量。
他一身健壮的肌肉练出来,不光是为了好看的。
两个人脸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又处在吸收最多热量的顶楼,没几秒,她们呼出的气就交杂在一起,难舍难分。
祝濛盯着江山低垂的眼睑,喉结用力滚了滚。
他居然……有点兴奋。
兴奋到想让江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可惜终究是他先打破平静。
久久没有进食,空空如也的胃受剧烈的感情刺激,发了疯一样抽搐。
祝濛忍了又忍,错过了飞奔去厕所的最佳时机,酸意稍稍退去,他以为没事了,结果苦味不可抗拒地涌了上来。
他只来得及扯过茶几边上的垃圾桶。
“呕!”
江山飞快松开手。
啥情况?她把祝濛吓吐了?他还吐的是那种发苦的黄胆水。
老天奶啊,她有这么吓人吗?
“……没事。”祝濛蜷缩着身子,试图让自己优雅一点,可惜以失败告终。
他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出心里的大白话,试图顶着江山震惊的目光,解释自己“恰到好处”的呕吐时机:“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呕——”
江山生硬地给祝濛拍了拍后背。
他胸肌、腹肌和手臂练得很强壮,后背倒是薄薄的,只有一层贴在骨头上的肌肉。
她给低头的祝濛拍着拍着,瞧着他线条流畅的脊背,莫名想起之前在养生频道上看到的一句话。
背薄一寸,多活十年。
就是不知道这么漂亮的后背,扣起来,是什么滋味?
思维至此开始发散。
江山就着这个微微起伏的后背畅想了几分钟,无意间瞥到祝濛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尾渗出点点滴滴的生理性泪水,脑子里又冒出了邪恶的念头。
这男人,哭起来真可爱。
扣的时候,他也会哭吗?
祝濛不知道江山在心里想荤的素的,只是恨不得让自己两眼一黑,晕过去。
他怎么可以在心爱的女孩面前,露出这么狼狈的一面?还不知羞耻地要江山给他拍背?
他比江山整整大了十岁,应该是他来照顾江山的。
现在居然,还要江山反过来照顾他。
太丢人了。
分不清到底屈辱带来的泪水,还是单纯的生理性刺激,祝濛一时有些止不住泪。
江山看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左眼尾启程,风吹草一样,有方向,有节奏地慢慢滚到下颌,心里直感慨。
啊,他可以去琼瑶的剧里演哭戏了。
祝濛抬了下眼睛,想要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泪,又被鼻腔里酸涩刺得垂下眼帘。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妙啊妙啊。
江山看愣了。
她听见祝濛呼吸声中的沉重鼻音,三秒后才哆哆嗦嗦地伸手,从茶几上给他抽了两张纸。
“擦一擦吧。”
祝濛闷闷说了句“谢谢”。
他才刚恢复一点行动能力,就迫不及待的把垃圾袋一扎。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得歇会儿。”
祝濛顿了一下,用纸巾擤去不知为何又冒出来的鼻涕,顶着通红的眼眶,继续说:“十二点下楼给你做饭……可以吗?”
江山目瞪口呆。
都这么难受了,还惦记着给她做饭,这人是有那个什么,受虐体质吗?
她拍了拍祝濛的肩膀。
“不用了,我中午点外卖,您休息去吧。”
江山从沙发上起来,给祝濛接了杯漱口用的热水,低头把餐桌上的碗筷收拾进洗碗机里,没出声打扰身体不适的祝濛,边垂着脑袋划拉手机,边走回房间去。
“姐姐,妈妈把手机收走了,我只能用小手表跟你聊天了,呜呜呜X﹏X”江海哭着发了一条消息。
江山同情了小姑娘十秒。
“妈妈也是为了让你写作业更专心,不是故意的,你好好学习。”
想了想刚才祝濛冷硬的抗拒,她轻轻叹了口气,加上一句。
“小海啊,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离那个男孩子远一点吧,改变别人太困难了,咱们犯不着把自己搭上去。”
江海是个听话的孩子,但只听姐姐江山的话。
她虽然心里千百个不情愿,还是对着小手表答应了下来。
“嗯嗯,我知道了!”
江山退出聊天界面,在小绿书搜了下去迪士尼的攻略。
只是她脑子想着放松的迪士尼,手却点开了紧张的工作群。
还剩两天的假期,估计玩回来就得上班去了,她好几天没有跟进项目,不知道现在到什么进度了,说起来,赵怡今早上好像给她传了一份文件。
看看,她就看看。
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
一门之隔,祝濛撑着茶几,想下楼把酸臭的垃圾袋丢了,可人刚站起来到一半,又被一阵晕眩打倒,无奈脱力倒回去。
不行,不能晕倒在地上。
会给江山添麻烦的。
祝濛眯着眼睛给高明发消息,让他把心理医生请来小出租屋一趟。
他现在头发晕,心脏一抽一抽的,隐隐作痛,可能是连着难受了一个晚上,呕吐太剧烈,有些脱水。
理论上来说,应该补充电解质。
不过就他这个强壮的身体,扎一针葡萄糖应该就没事了。
把消息发出去,祝濛靠着沙发上的抱枕,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嗅着上面江山残留着的气息。
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好不容易江山主动贴过来,他却亲手把她推开。
还说了那么残忍的话。
唉,他不喜欢这样扭曲的自己。
不过,那根棒状物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山看项目看得投入,中午饭用一顿外卖草草解决,晚上都六点半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点晚饭的外卖。
“笃笃”。
房间门突然被人在外面敲了敲。
这房子就她和祝濛两个人,不过祝濛有事不给她发消息,敲她门干嘛?
“……进。”
江山难得体验了一把老板做派。
门“吱呀”一声打开,祝濛身上的粉色围裙都还没解下来。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棕色的木质门框上,像乌黑发臭的淤泥里,亭亭玉立的莲花。
“晚饭做好了。”
祝濛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没问江山出不出来吃,语气还是那样的平静,好像他和江山两个人从来没有发生过冲突,江山一定会出来吃他做的饭一样。
江山本来是想和祝濛生气的。
毕竟她们今天早上吵的那一架,现在还没有定论。
祝濛是坦坦荡荡了,但这件事在她心里,还没完全翻篇呢。
“我不想吃。”江山生硬地转过头。
分子是运动的,还会因为高温而运动得更剧烈,饭菜热乎乎的香气,通过无处不在的空气介质传进屋子。
江山嘴上是拒绝的,舌头却被馋得直舔嘴唇。
祝濛低眉顺目,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夫郎:“嗯,你什么时候想吃了,跟我说。”
江山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算了算了,您先出去吧,我吃的,我先整理一下数据,五分钟后就出来吃,好不好?”
祝濛还是没走。
他就站在门口,嗓音淡淡的。
“嗯,等你。”
江山忍着尴尬整理完数据,跟着祝濛走出房间,隐约感觉有点不对。
怎么她们俩的相处方式,有一种老妻老夫的感觉?
她们早上那个坎,就这么过去了?
祝濛不知什么时候,在餐桌上用透明花瓶装了一支水仙,还点了一根爱心型的玫瑰味香薰蜡烛。
江山一头雾水。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她怎么没有印象?
看着祝濛殷勤地在厨房和餐桌折返端菜,江山就着玫瑰香薰的悠悠烛火,不确定地摸出手机搜了一下。
确实不是什么节日。
她更懵了。
那祝濛干嘛搞这一出?
“你……房间里那个……”祝濛突然间问她。
江山莫名其妙。
“我房间哪个?”
只是隐约提起这个话题,祝濛的身上就出一层鸡皮疙瘩,敏感的皮肤瘙痒起来,像是有千万只南方可恶的大红蚂蚁抖动着腿,在上面跳芭蕾。
他用手背捂住嘴,深深吸了口气,憋住三秒钟,才慢慢呼出来。
“……没什么。”
江山看在祝濛这么难受的份上,还是不跟他计较了,默默谈起其它话题。
“我计划明天早上去迪士尼玩,您有时间吗?”
“可以。”祝濛可能是觉得单单说这一句太过于僵硬,皱了皱眉头,又补上一句,“都听你的。”
江山点点头,飞快把晚餐扒拉完,钻回房间,研究起更省事儿的攻略。
“攻略我再整理整理,搞好了发给您。”
祝濛弯了弯眼尾:“嗯,不急。”
丹凤眼锋利的弧线,硬生生被他凹出了贤良淑德的气质。
江山:“……?”
祝濛怎么突然这么温柔?被夺舍了吗?
这个夜晚江山怀着疑惑,沉沉睡去。
祝濛本来是打算对着手机和电脑,在各种网络上搜索“单身女性买大晋江的用途”,却怎么也搜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翌日,他又是两个大黑眼圈。
江山出门吃早饭的时候注意到了,但是没问。
两个人按照攻略,随着长长的队伍进入迪士尼乐园,空中忽地一声闷雷,天青青兮欲雨,不少人边嘟囔着“今天天气预报不是没雨吗?”,边涌进超市去买伞。
祝濛却没心思关注对他不利的天气情况,他双脚茫茫然跟着江山去项目排队,一双眼睛,止不住往江山的手机屏幕看。
她刷的,好像是……
“怎么了?”江山突然抬起头。
祝濛差点被抓个正着,心脏吓得砰砰直跳,喉咙直发噎,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梗着脖子,摇摇头。
江山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低头查了一下刚刚更新的天气预报。
“哦,是因为要下雨了,您害怕吗?”
她撩起眼皮,嘴角的小痣随着吐出的话一动一动,像阴雨天慢慢铺开的雨帘,悄无声息,无端让人沉醉。
当祝濛意识到雨停的时候,江山已经伸着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
“祝濛?”江山微微皱起眉。
“……嗯。”
女孩身上淡淡的六神花露水味飘来,夹杂一丝身体自带的,若有若无的甜香,祝濛无意识吸了口气,差点醉得缓不过来。
他偏过头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江山今天好淡定,或者说,是今天的他好慌乱。
唔……江山看透他糟糕的本性了吗?
不同于祝濛广庭大众之下的欲言又止,江山倒是挺坦然的。
她大大方方把手伸了出来。
“果然是这样啊,那……您需要我的手吗?”
祝濛当然是需要的。
他的敏感肌二十四小时都在报警,只是皮肤饥渴症发作的时候,会超过让他难以忍受的阈值。
至于其它时候,也不是不难受。
可以和江山贴一贴,自然是最好的。
但,周围也太多人了……
祝濛身为公司ceo,社交能力并不差,刚成年没多久,就可以坦然面对大大小小的记者采访,只是平时对着下属,除了命令就是指教,话比较少。
他自认不是一个怯场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么多人盯着,心里有些发毛。
“我……”
祝濛用力捏了两口唾沫,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你们俩还排不排队啊?前面这么大一个缺口,不知道往前走两步啊?”祝濛还拎着江山的挎包磨磨蹭蹭,排在他后面的人不乐意了,“不排队就让开,别挡道!”
“……不好意思啊,你们先排吧。”
江山对后面的人歉意笑了笑。
她转身要离开好不容易排到前头的队伍,往外面走了两步,发现祝濛还愣在原地,又回头去拉住他的手。
江山语气很自然,不过自然之中,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强势。
“走,我们出去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