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今天是周三, 需要工作的日子。
但大家都跟商量好似的,专门在这天请假,乐园里依旧人满为患, 长椅基本上都被坐满了。
江山带着祝濛转了快十分钟, 终于在人潮人海中挤进了一家饭店。
可惜饭店里也都是人, 她们两个人, 只找到一个能容纳下一人的狭小位置。
“……您先坐吧。”
江山本来是要一屁股挤进去的, 回头看了一下祝濛紧张到有些发白的脸, 同情心像处于汛期的河水,一下子漫过名为理智的河堤。
她边让出位置,边试探性地问了祝濛一句:“您脸色不太好,是现在就开始不舒服了吗?”
祝濛轻轻摇了摇头。
外面只是乌云聚集, 天色阴沉,但距离下雨,应该还要十几分钟。
皮肤只是一如既往的微痒而已,他能接受的。
“我没事,你坐。”
江山犹豫着要坐下了, 一低头发现祝濛手里还拎着她的挎包, 又撑着桌子,“腾”一下站起来。
“不行啊, 您还拎着包呢。”
祝濛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绅士原则。
他彬彬有礼地伸手:“女士优先。”
两个人谦让来谦让去, 两三分钟了,还没定论, 一个穿着爱莎公主裙的小女孩“哈喽”一声, 顶着羊角辫冒出头。
“姐姐哥哥好,这个位置你们坐吗?你们不坐的话,可以让我妈妈先坐一下吗?”
江山没立刻吭声。
说实在的, 她并不想让这个位置。
并不是她不尊老爱幼,刻意针对这个小女孩,只是这儿人这么多,她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个位置,就这么让出去,也太亏了。
“哥哥,可以吗?”小女孩扯了扯祝濛的衣袖。
她一个没注意,指头戳到了祝濛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腕。
祝濛脸色一白,触电般缩回手。
他身子微微颤抖,像是点燃了引线,随时要爆炸的火药桶。
小女孩也跟着抖了起来,像是要被祝濛吓哭了,她左手攥紧自己的蓬蓬裙,撅着小嘴看向江山,右手指了一下左手提大包,右手夹着玩偶的中年女人。
“姐姐,我妈妈提着很多东西,手很酸,她今天不舒服,求求你了,就让我妈妈坐一会吧。”
江山看着中年女性苍白脸上歉意的笑,和被背包压得微微佝偻的腰,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和祝濛是新陈代谢旺盛的年轻人,这小姑娘才五六岁,提不了什么重物,这中年女性身边没个帮手……
算了,还是把位置给她们吧。
women help women。
江山轻轻呼了口气。
“那小朋友你和你.妈妈坐吧。”
“谢谢姐姐!”小姑娘飞快奔到中年女性身旁,不由分说地扯过她手里硕大的购物袋,嗓音清脆,“妈妈,快过来坐,姐姐她同意了!”
中年女性先跟江山深深鞠了一躬,再小心翼翼地坐到位置上,让小姑娘坐到她腿上:“小姑娘,太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江山礼貌笑了笑,伸手要拉祝濛出饭店。
她拽了下他的衣袖,没拽动。
使劲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
?祝濛怎么回事?
江山疑惑看向祝濛的脸,被他明显不正常的神情吓了一大跳。
祝濛面色潮红,像是各种深度的红色美术专用颜料,一起打翻在他脸上,泼成了一副完全由红色组成的画卷。
……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新鲜西红柿,都没有他的脸这么红吧?
“您……”江山欲言又止。
在众人的疑惑目光中,她抓起祝濛的手腕,强势地把终于醒过神来,开始配合她的祝濛拖出饭店门口。
江山环顾四周,带他来到一个还算僻静的角落。
几乎是她刚站定的瞬间,雨滴就打了下来。
江山微微弯下腰,飞快从祝濛手上的挎包翻出一把晴雨两用伞,“咻”一下撑到两个人的头上:“真下雨了啊?明明昨天看的还是大太阳,还好我带伞了。”
祝濛“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啥意思。
两人面对面站着,静静听着雨滴噼里啪啦打到伞面,大约过了一分钟,祝濛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可以,抱你吗?”
江山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莫名其妙:“为什么?”
祝濛喉结滚动:“这伞,有点小。”
江山不太认同。
这伞是小了一点,但她们有必要为了躲这一点毛毛雨,紧紧地抱在一块吗?
“不了吧?”她摇了摇头。
祝濛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呼哧呼哧的,跟哮喘患者发病了一样。
江山被吓一跳,但她掐着自己手臂,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听了听,没有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出哮喘患者特有的哮鸣音。
她盯着祝濛潮红的脸,平静分析。
“您这到底是什么症状?应该不只是单纯的怕打雷吧?……毕竟现在只是下了一点毛毛雨,根本就没有打雷,如果您只是怕打雷的话,不会从现在就开始难受。”
祝濛不知道江山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甚至还能结合起他之前语焉不详的话,推算出一大堆有理有据的结论。
他脑中那个称为理智的弦,已经快崩断了。
想抱她,想抱她,想抱她,想亲她,想亲她,想亲她……
充满魔力的六个字像弹幕一样,不断在祝濛礼崩乐坏的大脑里滚动。
他手指用力捏着冰冷的铁质伞柄,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停下自内而外的身心躁动。
“……皮肤饥渴症。”
祝濛挣扎了十秒,还是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五个他曾经在确诊后,很长一段时间听都不想听到的字。
江山眼睛微微瞪大:“啊?”
这个病,她是听过的,还看过一点,但只在某些,比较特殊的文里面看过。
按照设定,祝濛应该……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祝濛之前种种奇怪的表现,倒确实能说得通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下巴,像是一个追求完美的科研人员,在对着几百年难见一次的珍稀物种,一笔一划记录下珍贵的实验数据。
“所以……要缓解这个症状的话,是要和人有肢体接触吗?动物可以吗?”
祝濛太阳穴突突直跳。
“动物,不可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面无表情说出这句谎言的,可能是之前就对江山撒过一次谎,这一次,居然有点无师自通了。
祝濛盯着江山冷静到他心碎的眉眼,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和哪一个人有肢体接触,都可以。”
江山微微挑了挑眉。
他这话说的,咋这么像“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仑苏”呢?
对面的祝濛已经忍到身体发抖,她还在冷静分析。
“那是和谁才可以?朋友吗?”
祝濛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往前,稍稍缩短了她们两个之间的距离。
他连着两个晚上没睡好的眼白里,不均匀地分布着一大片红血丝。
“……只有你。”
乐园里游人如织,虽然成双成对的情侣不少,但像江山和祝濛这样撑着伞,面对面站在原地不动的,这一片区域,还真只有他们这么。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停下脚步,在面对祝濛的角度站住,直愣愣盯着她们看。
祝濛皱了皱眉。
他原本虚虚环在江山腰际的手,不由分说地上移。
宽厚的掌心捂住江山后脑勺,祝濛薄唇崩成一条直线,用力把她的脸往自己硕大的胸肌里塞。
跟袋鼠家长遇到危险,迅速把孩子藏在育儿袋的动作,没什么两样。
江山被迫洗面奶,一头雾水。
虽然这个触感挺好吧,但是为啥呢?
她声音从他胸腔的缝隙挤出来,闷闷的。
“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人贴得很近,江山嘴唇几乎贴在祝濛的绸质衬衫上,随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一张一合,引起了微微的震动。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连着投了四颗石子,还妄想平静的湖再也招架不住,霎时泛起一层层涟漪。
祝濛声音有点沙哑。
“……抱歉,有人在看。”
他湿漉漉的小狗眼往下一垂,显出丹凤眼独有的凌厉来。
小男孩“哇”一声哭了,撕心裂肺。
小男孩的男性家长很快闻讯赶来,他本来指着祝濛的鼻子要骂,被祝濛一双眼睛瞪得发毛,缩了缩肩膀,训斥起了自己家的软柿子。
“哎哟,早跟你说不要凑热闹,你非要过来看,现在好了吧?哥哥生气了!”家长压着小男孩的肩膀,边跟祝濛陪着笑说“我们家弟弟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边拿出引以为傲的家长威风来,“快,给哥哥道歉。”
小男孩死活不肯说,挣扎着跑走了,男性家长连着说了两声“不好意思”,喊着“宝贝等一下”,飞快追了上去。
经此闹剧,来来往往的路人只敢给江山和祝濛投来疑惑的目光,再不敢停留。
江山听周围安静了点,猜围过来的人应该离开了,拍了拍祝濛因为用力过度,绷得有些发紧的大臂。
“能松开一点吗?好闷。”
祝濛听见了,但是不想照做。
他厚着脸皮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等江山不耐烦地又催了两次,才缓慢松开手。
“……嗯。”
江山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到雨伞外,探了探已经没办法用肉眼看出在不在下雨的环境。
“雨停了诶。”她很快得出结论。
祝濛还充满暖意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散发出了新鲜柠檬的酸涩气息。
雨,确实是停了。
可是……他还没抱够呢。
江山不是祝濛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心里在想这个,无情把贴在他肩胛骨的手一收。
祝濛心里空落落的。
焦虑如同吸满水分和营养的种子,在酸胀的心房疯狂生长,堵得他胸口发疼。
他微微弯下腰,和江山平视。
“能……再抱一会儿吗?”
“为啥呢?”江山从兜里摸出手机,对了下时间,“之前不是半个小时就行了吗?”
祝濛抿了抿唇,像是被问蒙了,或者是知道答案,但是羞于启齿。
他犬牙轻轻咬住嘴唇,不撑伞的那只手飞快擦了两下眼尾的生理性泪水,磕磕绊绊地说出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言。
“还……有点小雨。”
江山听得出祝濛的弦外之音。
但她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所以呢?”
祝濛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还处于生长期的草莓,需要灌水呵护。
但他只是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江山心里悠悠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倔啊他。
她拇指指腹蹭过祝濛由于情动,还有点发烫的脸颊,下巴微微往上扬,明明是个很轻的动作,却带着股刀剑出鞘的锋利。
“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