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濛眼睛微微瞪大, 平静的脸上难得显出了一份肉眼可见的惊讶,他嘴唇张了张,好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江山等了好几秒, 他什么都没说。
哦, 好熟悉的欲言又止啊。
江山以为祝濛现在不吭声, 等下也不说话了, 她伸手要把手机接过来, 看看自己被拍成啥样了,突然听见他问。
“……可以牵你的手吗?”
江山正伸手要去拿手机呢,听他这么问,手犹犹豫豫地要收回来, 可不知道是祝濛故意的,还是江山不小心的,两个人的指尖在空中,好巧不巧碰到了一块儿。
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抚平了江山手指上的微凉。
“嗯, 也行吧。”当个暖手宝正合适。
祝濛这回并不满足于单纯的牵手。
他把江山左手的指头, 卡在他右手的虎口,铺满柔光的眼睛缓慢合上, 嘴唇努起,在她手背落下蜻蜓点水般的,轻轻一吻。
“江山, 如果你要当女王, 我会是你帝国里,最忠诚的臣民。”
像是求婚,又像骑士对女王宣誓。
“哇, 她们在干嘛呀?”“好像是在求婚诶?”“挑在这个时候吗?真浪漫!”
祝濛把江山的手牵起来的那一刻,正好整个场子的蜜罐都停了下来,广播不解风情,按照程序大声地播报结束,但它的声音再大,也掩盖不住吃瓜群众叽里呱啦的讨论声。
才过了五六秒,她们乱七八糟的讨论就变成了默契的三个字。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周围人的目光明目张胆投过来,比处于燃烧状态的蜡烛,还要烫上好几倍,盯得江山脸颊发热。
这什么情况啊?她们肯定误会了什么!怎么能不搞清楚事情原委就乱起哄啊?
之前在课本上学到的“三人成虎”,就是这么回事吧?
好尴尬啊,她脚趾都要抠出一座芭比城堡了!
“……哦。”
江山左手上下挪动,像一只固执的鱼,硬生生从祝濛掌心的缝隙挤出,她头僵硬地转向蜜罐的小门,右手扶着蜜罐的框,腿飞速往外迈步子。
“结束了,走吧。”她给祝濛丢下这么一句,抬步就走。
祝濛单肩挎上江山的包,跑得比国家级运动员还快,半分钟就跟上了进入暴走状态的江山。
“是被她们误会了,你生气吗?”
他边快走边问,可能是经常锻炼的缘故,身上的能量在剧烈燃烧,他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像一艘遮天蔽日的巨轮,在碧波上平稳行驶。
江山没立刻回话。
被她们误会了,这是事实,但是,她真的有生气吗?好像,也不完全是……
唉,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心思都想不透?
江山又快走了二十几秒,实在是有点喘不过气了,不得不放慢步子,变成日常的走路状态。
她用力喘了两口气,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能吧。”
祝濛想追着问,又怕连着问同样的问题,把江山问烦了,他动脑子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只好默默闭嘴,在心里默念“不说话,江山不会把他当哑巴”。
一阵夜风袭来,带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随着清冷夜色笼罩二人。
此情此景甚美,适合谈情说爱。
只可惜江山没感到什么浪漫,反而回报以一阵发抖。
嘶,有点凉。
她搓了搓小臂冒出的鸡皮疙瘩,习惯性地开始回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对不起身体的事。
……是刚刚快走出了汗,被风一吹,凉到了吗?
好像也不全是。
如果是被凉到的话,应该会打喷嚏吧?
她这也没打喷嚏,就是莫名其妙感觉手脚发冷,像是身子失血了一样,等等,失血……
“冷吗?”祝濛突然问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打断江山的思绪。
“……嗯?什么?”江山双手环抱在胸前,试图抵御这对她而言有点凉的夏风,“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没听清。”
江山这个动作是正常的,只是配上她因为思索问题而表情寡淡的脸,以及像人机一样完整的语言逻辑链,倒显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来。
祝濛嘴唇轻轻抿了抿,像底下已经波涛汹涌的海,还在用平静的海平面来掩盖。
就因为刚才别人莫名其妙起哄,江山就要疏远他吗?
其实这也挺正常。
是他太过火,一时情迷意乱,浅尝了一口亚当和夏娃的禁果。
祝濛凝望着江山有些疑惑的眼睛,大拇指和食指一搓,打了个响指,从应声冒出的黑衣保镖手中扯过时刻给他准备着的西装外套,“唰”一下盖到江山微微发抖的肩头上。
唔,她的肩膀好窄,跟她这个人一样瘦。
但是又很硬,跟她的脾气一样倔。
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山没有拒绝这及时雨一样的外套。
她扯着西装外套的领口,根据自己的身高调整了一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的角度,眼神柔和了些:“谢谢。”
祝濛没说话,只是慢慢摇了摇头。
江山看起来很瘦,接触起来,更是只能摸到薄薄的一层肉。
……她怎么就这么瘦呢?
周遭热闹,两人之间,却冷冷清清。
谁也不说话,像是在暗自较劲。
祝濛绞尽脑汁,强迫自己有些宕机的大脑,思索要在这花前月下的美景中,和江山聊些什么。
他好不容易想到之前在小绿书上刷到的趣事,正要咬牙提起,突然发现江山状态不对。
她怎么还在抖?
将近三十摄氏度的北半球夏天夜晚,她披了件外套还是冷吗?
“……江山?”他轻轻唤了声。
江山抬起头,从鼻腔哼出一个单音:“嗯?”
她光洁的额头边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汗液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每一颗都像是能数出来,和池塘反光的水纹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些许流动感。
搁在平时,祝濛少说也要愣几秒。
可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去想有的没的。
他只想知道,江山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祝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
江山摇摇头,想要习惯性地否认。
从小到大,她就算再难受,也休息不了,难得大着胆子和妈妈爸爸说自己身体不适,得到的虽然也有一两句“哪儿不舒服”的正常关心。
但背后跟着的,一定是一堆诸如“早跟你说不要xxx,你看,又不听话,还要妈妈爸爸照顾你”此类病上加病的唠叨。
但很多时候,她什么都没干,可能只是坐在书房刷一下习题,肚子就莫名其妙疼了起来。
久而久之,她宁愿不说。
祝濛并不相信她没事。
“江山,你在冒冷汗。”
他跟大侦探找证据似的,从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下江山额头一茬又一茬的冷汗,又有意无意碰了下她的手,皱了皱眉,补上一句:“你的手也很冷。”
江山脑子有些发晕。
祝濛啊,还真是一个较真的男人呢。
她扯了扯嘴角,带出尴尬的自嘲:“祝总,看破不说破,有时候也是一种美德。”
祝濛想要去握江山发冷的手,快要碰到的一瞬间,又近乡情怯地退开。
趁人之危,多不礼貌。
他也不想这么直白的,可是……
“可是你不舒服。”
“嗯,是有点晕。”反正都已经被戳破了,江山也不再打肿脸充胖子,她淡淡笑了笑,“可能是刚才坐那个蜜罐转的,没事,缓一下就好。”
祝濛抬手看了下百达翡丽。
“但距离你下小熊蜜罐,已经过了十三分钟二十八秒。”
江山挑了下眉。
“……可能后劲儿大吧。”
祝濛不吭声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山额角新冒出来的一层冷汗,手用力攥着自己的衬衫。
她承认自己不舒服,就这么难吗?
江山晕得有点犯恶心,没工夫理会祝濛未宣诸于口的心思,只是微微闭着眼睛,忍受每月一度的熟悉疼痛感。
唉,又要来月经了,这回应该差不了多久,就这两天吧。
“……能扶我一把吗?”江山忍了又忍,咽了好几口唾沫,实在是有点不太行,像是随时要昏过去,无奈之后掀开眼皮,向祝濛求助。
“头晕,有点站不住。”她身子不舒服,说的话就少,连带着认真的解释言语,也像是不耐烦的吩咐。
祝濛并不觉得烦。
只是心里像那芝士面包里的芝士,被江山的话一扯开,还拉出细细长长的白丝。
想要呵护江山,又怕吓到江山的两腔心思天人交战,最后打了个平手,各占一半,藕断丝连。
他紧紧扶住江山,无声叹了口气。
他何止想扶她,他甚至想抱她。
江山软软靠在祝濛肩头,大半重量都压了下去,刚才还能睁一半的眼睛,这会儿几乎全闭上了。
“让李立来一趟。”祝濛眼看江山一声不吭的,像是要晕过去了,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刚好卡在江山脱力的前一秒,撑住了她这个人。
他皱着眉转身,吩咐跟在自己背后眼观鼻鼻观心的高明。
“是!”高明低头摸出手机,连忙给倒霉催的李医生打电话,看了一眼江山惨白惨白的脸,吃了一记来自祝濛的眼刀,默默在心里蛐蛐。
今晚,怕是不眠之夜哦。
“祝总,这位小姐有些受风后的低烧,其它的不适,应该是生理期来临前的正常症状,对于一般女生来说,应该是没什么的,只是这位小姐的身体太过虚弱,气血不足,难以供应,才会如此难受……”
祝濛距离迪士尼乐园最近的一处房子里,李医生一五一十地禀报。
祝濛一双眼睛紧盯躺在柔软大床上,明明处于半昏迷状态,但还是死死皱着眉头,蜷缩着上半身护腹部的江山。
心像是被千刀万剐剁碎了,又扔进绞肉机里绞成了肉泥。
“那就给药。”他平静如水的心,难得起了一丝不耐烦。
李医生战战兢兢:“这用药呢,可能也得斟酌,以这位小姐的身体,想要快速镇痛,要用到比较强效的止痛药,是药三分毒嘛,这药效果这么好,会有一定的副作用。”
祝濛本来是想让江山快速止痛的,但听到副作用三个字,又抿了抿唇。
有副作用的话,江山岂不是还得难受?
“先用温和些的。”他思索片刻,道。
冰凉的药水顺着针管滑到江山体内,江山原本只是蜷缩着,在羊绒被里微微发抖,这会儿竟然嘴唇一张一合,说起了呓语。
“妈,我疼……”
祝濛手搭在江山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像一块稳定物转动的钟表。
可能是药物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这个动作让江山感到了一丝安心,她呢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祝濛紧绷着的心弦这才松下,他转过头,小声问李立。
“这就是药物的副作用吗?”
“……不。”李立擦了一下额头冒出来的冷汗,“这药物的副作用不体现在语言功能上,小姐应该是在说梦话。”
祝濛稍稍愣怔,几秒后点了下头。
“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坐在床边,用毛巾沾了些热水,轻轻擦江山被泪水浸湿的脸。
古人诚不欺他也。
疾痛惨怛,但未尝不呼父母也。
饶是江山如此坚强的女孩,在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呼唤她那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妈妈。
祝濛窝在床头小台灯旁,守了江山大半夜,上下眼皮直打架,一身骨头也被动都没动过的坐姿磨得酸软。
他脑袋靠上床头,正要眯会儿的时候,突然间江山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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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吼吼吼,考完六级一身轻~虽然说明天要课设答辩,下周考两门课来着,但是我会尽量日更的,爱你们~[亲亲][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