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身体不太舒服, 江山的声音有气无力,跟蚊子嗡嗡叫似的。
但在寂静到一根针掉到地上,都清晰可听的房间, 祝濛扶着床头要趴下的动作一顿。
江山的嘴无意识砸吧, 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还是口渴了想喝水。
祝濛怕出声吓到江山, 手惊疑不定地在空中划了个圈, 虚虚搭在床头, 眼睛微微眯起来,就着昏暗的台灯看病中的女孩。
她眉头还在皱着,嘴角也紧绷。
不像是梦见了好吃,倒像是梦到了凶神恶煞的妖魔鬼怪。
……江山做噩梦了?
祝濛手伸到江山的肩头, 下意识要拍上一拍,在即将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又犹豫着停住。
一下子将她从梦中惊醒,会不会吓到她?
“江山。”祝濛俯下身子,用最低的音量在她耳边吹气, “你口渴吗?”
江山若有所感, 眼睛迷迷糊糊眯开条缝,像是从狭窄缝隙里, 努力挤出的一株细瘦小草。
她沙哑地哼了一声:“嗯……?”
祝濛拉开了点距离, 眼珠一错不错盯着她迷蒙如雨天水雾的双眼:“渴不渴?”
江山没心情回话,也没力气回话。
只是听清他的问题后, 凭借本能随意点了点头。
祝濛挑这个时候在她耳边叽里呱啦说啥呢?没看见她眼皮都睁不开, 困成一只只想躺倒的狗了吗?
好累,不想说话,只想睡觉。
“江山?”偏偏祝濛还在催。
江山内心天人交战。
祝濛一双眼睛睁那么大, 看不出来她不舒服吗?还催催催催,嘴太闲了用不着的话,可以缝起来……不过祝濛好歹是她上司的上司,她不理祝总的话,他会不会扣她工资啊?
虽然她之前挂脸,祝濛好像也没有说什么,但此一时彼一时,没准今天他就要斤斤计较了呢?
啧,非要逼迫她在身体这么难受的时候开口吗?
万恶的资本家,真是太过分了。
“给你拿杯水来,好不好?”
祝濛神色比从窗户洒进来的月光还温柔,只可惜江山耳畔随着她意识的清醒,开始回荡着嗡嗡般的蜜蜂叫,她只能凭借祝濛嘴唇的一张一合,来推测出他大概在问她要不要喝水。
嗯,她躺了这么久,身体因为发烧而缺水,自然是口渴想喝水的。
但是爬起来喝水得多累啊,她现在就在柔软的床上躺着,一动不动,都觉得四肢酸软。
太阳穴胀痛,江山心里邪念丛生。
祝濛平时看起来那么冷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怎么今天这么聒噪?
他在那个时候,也会这么吵吗?
呃,更想屮他了……
焦虑与渴望如潮水将身躯包围,江山下意识抿了抿唇,本就干裂的嘴唇受到挤压,隐约渗出鲜红。
祝濛皱了皱眉,从床头柜抽纸巾,轻轻摁在她唇上。
出血量不多,但是很扎眼。
祝濛心脏像是上了快车道,“嗡”一下风驰电掣狂跳,眼睛也开始发黑。
唔,他怎么晕血了?
他之前在厨房处理血淋淋的肉类,眼睛都不带眨的。
“我去端水。”祝濛喉结用力滚动。
房间外就有直饮水机,祝濛十几秒就打了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回来,看江山刚才眼睛掀开的那条缝又闭了回去,默默地从李医生留下的医药箱里摸出棉签。
祝濛本来是想沾点蜂蜜抹到江山唇上的,但棉签沾上蜂蜜,正要随着祝濛的手,碰到江山嘴唇的前一秒,他犹豫了。
他之前在征得江山同意的情况下,轻轻亲了下江山的手,她就不高兴了。
要是她知道他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拿棉签抹她嘴唇,岂不是得发更大的火?
不行。
生气伤身体。
她本来就不舒服,他不能再添乱。
祝濛抽一张纸包住棉签,搁在床头柜,转头望向因为噪音又眯开眼的女孩。
“江山,起来喝点水……好吗?”可能是觉得自己这个请求有点突兀,祝濛大拇指指头在纸杯边缘摩挲两下,补上一句,“你嘴唇太干了。”
江山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微微闭上,似乎是被灯晃得头晕。
“……哦,好吧。”她懒洋洋点点头。
明明江山只是说了三个字,祝濛心里却噼里啪啦放起了烟花,比采用各种商战,苦苦熬了两年,成功收购了和自己公司规模相当的对家公司那天还高兴。
他嘴角微微上翘,空出的那只手去够江山肩膀:“直接喝可能会洒,等一下,我出去找根吸管。”
“嗯?”江山靠着柔软的枕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哦,好。”
她喝水,祝濛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莫名其妙。
忍着喉咙莫名的疼痛喝了小半杯水,江山摆了摆手,把水杯推回祝濛的手上,阖上眼睛要继续躺倒,突然兜里的手机一震。
……?
大半夜的,谁给她发消息?
难道是赵怡?毕竟她是好几天没去公司了,可能项目有什么事需要她跟进。
喝了些热水,江山脑子勉强清醒了一点,顺手摸出手机来查收消息,却被来信人的名字晃了下眼。
是“妈妈”。
“小山,你还在生妈妈的气吗?妈妈知道,妈妈之前在电话里说的话太重了,伤了我们家大女儿的心,对不起啊。”
江山皱了皱眉,莫名有点倒胃口。
说不清是低烧带来的肠胃应激,还是对这番话背后含有多少真心的质疑。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成年以后,思维模式基本就定性了。
就连她自己,都很难改变自己下意识的想法,陈媛真的是经过这几天的反省,良心不安,发现她对待女儿的方式不妥了吗?
……恐怕是另有所图吧?
江山没什么心思跟她聊,原本只想扣一个问号,又觉得一个单纯的符号,陈媛可能理解不了,只好眯着眼睛打了几个字。
“有什么事吗?”
陈媛几乎是秒回。
“就快国庆了嘛,你公司应该也休假吧?能回来一趟吗?咱们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才好啊。”
江山并不信只有这一件事。
如果只是关心她国庆回不回来的话,陈媛是不会大半夜给她发消息的。
这是一种直觉,没有理由。
呵,她被伤了太多次,居然还悟出一点第六感了。
“到底什么事?”江山生硬地追问。
陈媛半分钟后,发了一个很长的语音条。
是夹杂着方言的满满抱怨。
“唉小山呐,你表哥陈峰现在被抓进局子里了哇,说有人报案猥亵,报案人填的是你名字……妈妈知道是他对不起你,但是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也该消气了吧?现在闹到警察局里,街坊邻居都在议论我们家,你妈妈我都抬不起头了。”
“……所以呢?”
江山静静听完整个语音条,冷笑着打字:“是名誉重要,还是我的身体重要?”
“那当然是你的身体重要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不过呢,你表哥他也没做什么实质性的行为……而且,他说他以后不会这样了,所以,你国庆能过来出个谅解书吗?”
江山把这第二个语音条一字不漏地听完,居然都不想分给她一丝冷笑。
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死一样的平静。
连喉咙那阵时有时无的恶心感都没了。
她颤抖着手指,删除拉黑一条龙。
一切结束之后,江山一颗心脏像是才从冰柜里面跳出来,恢复正常的跳动。
刚苏醒的心脏咚咚直跳,生命力莫名其妙的无比鲜活,不知道哪个瞬间就要从江山嗓子眼里蹦出来。
祝濛看着她发白的脸,犹豫着问道。
“你还好吗?”
一口恶气在心口闷着,江山有些说不出话,就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祝濛“腾”一下站起身。
“我喊李立过来。”
“别。”江山脑子虽然有点晕,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应该是霸总身边标配的家庭医生,“不用麻烦医生。”
祝濛边走边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他领了我给的工资,自然是要办事的,这个时候过来给你看病,称不上麻烦,江山,你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就医……”
“不用!”江山突然喊了一声。
她这一声音量很大。
像是拼尽全力,从伤痕累累的灵魂里,发出一声被逼到绝境的吼叫。
一个屋子里,两个人都蒙了。
江山惊讶于自己怎么会突然喊这么大声,祝濛更是一头雾水。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吼。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要生气的。
可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心疼。
心疼江山喊这么大声,嗓子疼不疼。
两人僵持了一分多钟,祝濛慢慢举起双手,是一个投降的姿态。
“我不叫他过来了。”他语速很慢,像是在细心斟酌用词,又像是在郑重道歉,“……抱歉,我不该强迫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的。”
江山鼻子莫名有点酸。
都说夜晚的人类会变得感性,而且人在生病中情绪波动可能会更大。
她占了两样,脑子里那根崩到极致的理智的弦,终于是要断了。
眼角开始发烫,江山用力捂住脸。
好奇怪,是她吼了祝濛,委屈的应该是祝濛,她自己反倒还委屈上了。
更奇怪的是,把没有任何错的祝濛逼得道歉,她心里才好受些。
像是从母亲身上缺失的掌控欲,从在另一个人身上得到了,她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唉,她就这么矫情吗?
可她平时,也不是这样的……
祝濛静静等江山调整了几分钟,轻轻踱到她身边。
他单膝下跪,主动将自己处于低位。
“江山,我很抱歉自己固执己见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随你处置……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我的气?”
江山俯视他,摇了摇头。
她没有生祝濛的气,她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要吼祝濛一个无辜的人呢?祝濛只是看她情况不好,想叫医生过来给她看看身体而已。
多么正常的关心话语。
她在陈媛那儿受了气,选择删除拉黑,看起来是放下了,其实那口气还在心里堵着,无处可去,祝濛不小心撞到枪口上,她就把火撒到了他身上。
唉,她一向对事不对人的,怎么也开始伤及无辜?
冲动真的是魔鬼啊。
“对不起,我没想冲你发火。”
江山吸了吸鼻子,有点不敢看祝濛澄澈的眼睛。
“没事。”祝濛摇摇头,垂下眼帘,掩盖过对于江山主动道歉而一闪而过的惊讶。
他一脸认真,语气笃定,像是旧时代坚定不移的传教士:“如果对我发火能让你快乐的话,我宁愿你多发几次火,以后心里有气不要憋着,发泄出来,好吗?”
可能是处于低位的缘故,祝濛睡袍微微敞开,里头风光恰好处于江山视线。
嗯,好白,好粉。
江山茫茫然对一脸真诚的祝濛点点头,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个词。
“开盖即食”。
啧啧啧,祝濛表面看起来,妥妥的冰山硬汉,咋胸脯如此……
好美味,好想吃。
发烧的人脑子里是没有什么理智的,哪怕只是低烧。
更何况,江山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
她脑子才刚刚冒出这个想法,舌头还没舔上嘴唇呢,脑袋就凑了过去。
祝濛不知道她为什么凑过来,他看着江山视线所在的位置,心里隐隐约约感觉不对,身子下意识想往后退。
他也确实一退再退,直到脊背抵到了床头。
“江山?你……嘶!”
她锋利的牙齿,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衫,轻拢慢捻抹复挑,跟用电脑操控质构仪,测量摆在托盘里的物体的硬度和脆度时,探头缓慢又不可抗拒地往下压一样。
祝濛浑身颤抖,跟在黑色级别的大台风中,被刮到天上去的树叶一样。
啊啊啊啊!
江山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知不知道他身体每一处肌肤都像铃铛一样敏锐,一被碰就发出瘙。痒的警报,更别说,这里是最敏。感的区域之一啊?!
“别,碰,了……”
祝濛小声恳求,声音不知何时带上了隐隐约约的哭腔。
江山含糊“嗯?”了一声。
理智难得回笼了几秒,她眨了眨眼,用一种堪称无辜的目光,望向祝濛被刺激得泛起水光的通红眼睛。
“为什么呢?您不是喜欢肢体接触,还最喜欢我的肢体接触了吗?”
她语气是那样的平静。
像是在讨论明天中午吃什么一样的日常话题。
可她对面的祝濛一点也冷静不了。
因为她还没有和他拉开安全的距离。
祝濛一只手捂着嘴,像是要阻止自己发出什么羞耻的声音:“你现在不清醒,做了什么事,是会后悔的。”
江山摇摇头。
“不,我很清醒。”
她不愿再多说,双手扒拉着祝濛宽厚的肩膀,一头扎进他结实白皙的硕大胸肌,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
浅尝芳泽。
“嘶!”
祝濛猛地拱起脊背,像一只受到惊吓竖起一身刺,又害怕刺扎到江山,强迫自己在半分钟内舒展开身姿的刺猬。
他本来是想把江山推开的。
在江山面无表情凑近,明目张胆往他胸脯靠的那时候,就想推开她了。
但看到江山背后空空如也,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羊绒被和床垫,他犹豫了两秒,到底没有狠下心。
江山砸到床上,会疼的。
她身体不好,万一摔出什么毛病……
祝濛瞻前顾后,江山却毫无顾忌。
她趁着他犹豫的功夫,果断乘胜追击。
祝濛过电般,整个人失控地一颤。
他总是冷静自持的瞳孔微微涣散,白皙脸颊“唰”地染上鲜红。
“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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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的答辩很顺利,开始为考试复习~这两天降温了,宝宝们注意保暖鸭~[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