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对面, 祝濛刚系上围裙,想着今晚给江山准备补充气血的牛肉羊肉,还是做些清淡易消化的家常小菜。
突然看到江山这条暂时不回来的消息, 他皱了皱眉头。
“?”
可能是觉得单单发一个符号太单调, 祝濛隔了几秒, 又发一句:“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
江山一开始并不想说太多, 含糊其辞一句, 突然间又想起自己答应过赵怡, 不让祝濛知道这件事,悠悠补上一句。
“不是别人强迫我加班的,是我自己要加班的。”
祝濛好几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五分钟了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江山早已经习惯他这样的欲言又止,以为他不说话了,她把手机摁熄屏,认真研究起了实验。
她一进入认真的状态就容易忽略外界的事情,以至于什么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直到门口那人定定站了五分钟, 没忍住出声喊了她, 江山才一激灵。
“江山。”
她猛地回头,发现来人居然是祝濛。
他手上拎着三个精致的保温盒, 表情淡淡的,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身上的衣服乍一瞧没问题, 但江山仔细看了看他领口, 眼睛默默瞪大。
祝濛薄外套领口下面那条衣服,不正是他满衣柜的丝绸睡衣之一吗?
他头发也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 还是被他自己挠乱的,其中一根在头顶倔强翘着,莫名有些喜感。
江山勉强忍住笑,回头把电脑正在模拟的程序暂停。
“这个点,您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饭。”
祝濛扫了一眼江山干干净净的桌面,眉头越皱越深。
居然连一点外卖的痕迹都见不到。
虽然他也不喜欢江山吃不健康的外卖,但吃点外卖垫肚子,总比饿着强。
都晚上八点了,她还不吃晚饭吗?
晚上七点以后,人的肠胃蠕动就会变慢,但不把肠胃里的东西消化完,人容易睡不好。
江山身体不好,吃完东西比别人消化得慢,她这个点还不吃,今晚是不要休息了?
祝濛心里幽幽生出股火。
三个保温盒齐刷刷砸到江山木质办公桌上,“咚”一声闷响,随后他解开上面的塑料袋包装的手法更是粗暴,噼里啪啦的,差点把塑料袋的手提处扯烂。
江山有点懵。
祝濛好像生气了?是因为今晚的晚饭被她放了鸽子吗?
不过,她不是跟他说了,她暂时不回去吗?他在看到消息的情况下,有什么好生气的?
祝濛“哒”一下,将从出租屋带出来的银制筷子拍到江山右手边。
他两只手撑在木质办公桌上,上身微微前压,细长的丹凤眼眯起来,紧紧盯着眼前一头雾水的江山,是一种压迫感拉满的姿势。
“你说你晚饭在外面吃?在哪儿吃?我要是不来,你晚饭还吃不吃?”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江山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闹钟的默认铃声,屏幕上写着标签的三个大字,“点外卖”。
“我刚准备点外卖。”
江山飞快把闹钟摁掉,有些干裂的淡色嘴唇对祝濛轻轻勾了勾:“不过谢谢您啊,有您在,我就不用点外卖了。”
祝濛眉头还是紧锁。
他抓起江山办公桌子上的保温杯,很轻,拧开一看,果然,里面一点水都没了。
“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没等江山狡辩什么,祝濛大步走出江山的办公室,乘专用电梯去了自己的总裁办公室。
他在直饮机那儿用冷热水调了一杯温水,想起江山不用吸管,喝水就少的恶习,从自己办公桌上五彩斑斓的一次性吸管中挑了根黄色的吸管,冷着脸坐电梯回到江山的工位,把温度适宜的保温杯放到江山手边:“喝水,吃饭。”
江山点点头,咽下嘴里那口清甜软糯的大米,对祝濛礼貌笑了笑。
“谢谢您啊,我正吃着呢。”
祝濛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他扭过头,只当是自己刚才坐电梯跑上跑下,新陈代谢加快。
“也别吃太急,当心噎着了。”
江山肚子快饿成一张薄薄的纸了,没心思和祝濛扯东扯西,随口“嗯嗯”一声,开始和食物的新一轮斗争。
祝濛一开始是盯着江山的,但是盯着的时间越久,脸上越烫,跟发了高烧一样。
他不敢再看下去,扭头看向别的地方,好巧不巧,看见了江山电脑上刚刚被按下暂停键的实验。
“这实验,你看不懂?”祝濛随口一问,听起来跟找茬似的。
江山捏筷子的手一顿。
她扒了两口山药炒木耳,腮帮子一鼓一鼓,细细品着舌尖尝到的鲜味和甜味,才打算不和做出美味饭菜的祝濛计较他的这一回失利。
“祝总,这个实验的内容,在我大学专业的范围内,我不是看不懂,只是之前休假的那一周,没怎么研究,现在补上而已。”
祝濛听着她客气又疏离的语气,知道自己应该又是说错话了。
他眉头还是皱得很紧,像是非要扯出两三道纹来才舒服:“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想说,如果这个实验里,你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江山一时哑然。
哦,她差点忘了,祝濛虽然大学期间,主修的是经济学,但也有人工智能专业的学位,还是硕士。
“……确实这里我有点疑惑。”
江山点了点屏幕,不知不觉把手中的筷子放下了:“为什么要加这个前提条件呢?我感觉加上它意义也不大,还增加了模型的运算量,把成本变高了。”
祝濛把她放到桌上的筷子又塞回她手里。
“不急,你先吃,你吃完,我再说。”
有祝濛帮忙,江山工作进度直线上升,之前她问豆包,豆包虽然给出答案的速度很快,但是专业知识不太行,她问Deepseek,Deepseek大部分时间是对的,但是给出答案的速度太慢。
至于新加入的祝濛,像是一个不会犯错的,速度又快的新ai,工作效率大大上升。
江山把今天早上理解错误的参数改了改,再把模型不恰当的地方调了调,跑出来的数据终于没有早上那么离奇了。
她兴奋修正今天下午交上去的那份汇报,眼里的笑像是要溢出来。
“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
祝濛又是默默移开眼神。
江山的笑容像赤道的太阳一样,很温暖,让他忍不住想靠近,但是靠得太紧了,又把他烤得浑身发烫。
太阳不会为他一个人而降温,只能他去慢慢适应太阳的温度。
“你改完了的话,可以回去了吗?”
祝濛看了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收拾起摆在桌子上的三个保温盒。
他把江山吃剩的东西倒到她工位上的垃圾桶,拎出塞满了的垃圾袋,再给垃圾桶换了个新垃圾袋。
他头低得很低,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来转移话题:“十点了,你该休息了。”
江山连点两次保存,确认整个程序都保存了下来,把结果通过线上交给赵怡,才满意地按了关机键。
“OKOK,走吧。”她光顾着捣鼓程序,连祝濛什么时候把垃圾扔了回来都没发现。
祝濛喉结滚动。
“晚上风凉,穿件外套。”
江山随手拿起薄外套,三两下套到自己身上:“哦哦好……嗯?您怎么在办公室里面不走?我要关灯了哦。”
祝濛这才动:“嗯,走。”
接下来的两天,江山正常上班下班,祝濛正常炒菜做饭,两个人相安无事,直到周五晚饭期间,祝濛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桌面,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江山的眼睛。
“我两个小时后,飞去b市。”
江山并不意外。
她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干脆说了句万能的:“嗯,注意安全。”
谁知这句话打开了祝濛的话匣子。
“你也是,一个人在出租屋待着,注意安全,陌生人敲门别开,点外卖别点那便宜的……别点外卖了,你好像更喜欢吃粤菜?我请个女粤厨,每个饭点上门来给你做菜,有高明陪着,不怕其她人乱动手脚……”
祝濛喃喃到这时,才突然想起问江山的意见,连忙补上一句:“可以吗?”
江山听着“粤菜”两个字,口水直流。
她都多久没有吃到正宗的肠粉,叉烧,烧卖,金沙包……了?
江山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
“虽然我觉得我这两天,点外卖也可以,但是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嘛,您愿意为我请个厨子,我又怎么好辜负您呢?您尽管请粤厨上门吧!我不会辜负您的好意的!”
祝濛心里暖烘烘的。
哦,江山采纳了他的建议,她采纳了……
直到飞机落地,在祖宅看见那个雪一样白的小男孩——他的小舅舅祝愿,祝濛一颗心才算是勉强从江山身上拔下来一点。
祝愿抱着平板,低着头在干什么?
祝濛一开始还以为祝愿在算奥数题,他走近一看才发现,祝愿是在画画,画的还是个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女孩。
女孩由简单的黑线勾勒出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是眉眼间,好像有些熟悉。
“这是谁?”祝濛皱了皱眉。
怎么这个女孩看起来,有点像六七岁左右的江山?
虽然说祝愿他作为自闭症患者中的高智商群体,在美术和计算方面有着非同常人的天赋。
但是祝愿再怎么有天赋,也从来没见过江山啊,怎么可能画出江山的小时候呢?
这也太荒谬了。
一片寂静。
只有不远处有人打扫地面,扫帚在地上沙沙的声音。
“儿啊,你别烦你舅舅了,他不会说的,我和你姥姥姥爷,刚才也问他很久那个女孩是谁了,他就是不说话。”祝女士耸了耸肩,“可能是你舅舅他幻想出来的吧。”
祝濛点了点头,没再问。
虽然他是不问祝愿了,但他心里还是盖着一片疑云。
祝愿随手一画,就能画出和江山眉眼这么像个女孩,到底是巧合,还是……?
想起江山,祝濛就无法忽视她不在自己身边,自己皮肤的各种不适,接风宴上,也只是动了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去,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坠着,难受得很。
“小濛,吃这么少,不合胃口吗?”祝姥姥看祝濛放下象牙筷,笑着问了句,“瞧瞧,和上回比,都饿瘦了。”
祝濛摇了摇头,恭恭敬敬回长辈话。
“不是不合胃口,是我来之前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不算饿。”
祝濛随意编出个借口,婉拒了姥爷的“那请医生过来看看是不是积食了呗?”,饶过一直低头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祝愿,在餐厅外大口大口呼吸。
他不舒服。
但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舒服。
不完全是皮肤饥渴症发作。
就是心口莫名其妙有点堵。
算了,还是给江山继续织毛衣吧,他在飞机上都织一多半了。
抓着织毛衣用的架子,用力喘息。
他把脸埋在初具雏形的毛衣上,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再慢慢吐气六秒。
这是他在江山说她心脏不舒服后,他向李立咨询的改善心脏不适的呼吸法,没想到这方法还没来得及帮助江山,他自己倒先用上了。
祝女士不知道啥时候从餐厅走了出来,她摇晃着手里装了小半杯红酒的高脚杯,瞥了眼祝濛压在左上腹的手。
“胃疼吗?”
“……有点。”祝濛从毛衣里探出头,嗓音有些沙哑。
“很疼就叫医生过来看一下,不疼就把你拿委屈的表情收一收。”祝女士挑了下眉,“你最近不是忙着追那个女孩吗?不应该更孔雀开屏才对吗?咋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祝濛莫名想起江山之前提前的“四爱”,语气吞吞吐吐。
“她……她挺好的,是我不争气。”
祝女士把红酒一饮而尽:“你的事,你看着办,祝你成功吧,我要去睡美容觉了。”
祝濛突然受到了启发,摸出手机,点开江山的头像。
“吃晚饭了么?”他心脏怦怦直跳。
黑色头像跳出信息,江山右手筷子夹肠粉,左手见缝插针点开手机上方的信息,看见祝濛关心的话语,微微一怔。
“吃了。”
本着工作要留痕的原则,江山给祝濛发语音的同时,还给他拍了个照片。
祝濛盯着屏幕里的三菜一汤,幸福得有些胸闷,差点呼吸不上来。
江山这是,在主动向他报备吗?
可报备这种事,不应该只存在于女男朋友之间吗?所以江山向他报备,是把他当成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准男朋友了?
……他一直是对江山有好感的,但他从来不知道,江山对他,原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
祝濛抱着半成品毛衣,在挂满书画名家真迹,和摆满珍贵瓷器的长廊走来走去。
脚步陷入厚厚的隔音地毯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不像他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
哦,他喜欢江山,江山喜不喜欢他?
江山对他有点特殊,她是对他有好感的吧?她是不是喜欢他!
祝女士“唰”一下推开门:“祝濛,你没事在走廊上瞎晃悠啥,还一直放那一条语音,你姥姥心脏不好,万一被你吓出心脏病咋整?回你那院子里成么?”
祝濛被祝女士训斥倒也不恼火,他一拢外套,彬彬有礼地向祝晴欠身。
“抱歉母亲,我要回s市去了。”
祝女士“嗯?”了一声:“什么事这么急?不是说好留两天陪陪你姥姥姥爷的吗?”
祝濛嘴角往上翘了翘,幅度不大,淡淡的,如走廊里存在感不强,但又把气味因子飘散到每一个角落的清雅熏香,让人一见就过目不忘。
“嗯,很急,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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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才开始甜一点,就要迎来文案了呢,亲妈微笑[垂耳兔头]最近可能会加更,不定时的,所以说是可能[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