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皱了皱眉。
祝濛怎么突然找上她了?是因为赵怡跟他汇报她要辞职吗?那倒是说得通了。
江山下意识想发“不是”, 两个字都已经被拼音输入法打上去了,准备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指头又悬在半空, 晃晃悠悠的, 像一把要落不落的剑。
她决定从安森集团辞职, 真的只是她个人家庭的原因, 和祝濛没有半毛钱关系吗?
好像也不全是吧。
是因为要照顾才六岁的妹妹江海吗?
陈媛和江涛被醉酒的人, 驾车撞得当场昏迷, 送进医院后抢救无效身亡,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江海。
她作为江海的姐姐,目前江海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是要费些心力照顾她。
不过江海还是小孩子, 虽然一下子背井离乡,可能会由于身边的环境和朋友的变化,水土不服一段时间。
但也就是因为江海年纪小,和脚下这片g市的土地还没有建立太深的联系,她在这时候, 挪到一个千里之外的城市, 才不至于伤筋动骨。
她生性活泼,想来不只是g市才能交到朋友, 在s市也是很能吃得开的。
是因为她没钱在s市生活吗?
那也不是很至于。
陈媛和江涛是在斑马线上, 绿灯的时候,被醉酒的人驾车撞死的。
理论上来说, 肇事者全责, 应该提供一定金额的赔偿,江山一开始还在思考,肇事者发现自己已经弄出了两条人命, 会不会畏罪潜逃。
结果听警察说,肇事者当场伏法,主动认罪,还愿意赔偿个大几百万。
虽然有能力赔偿,也不是他犯罪的理由,但会对她恶语相向,道德绑架的陈媛和江涛,已经化作温暖的赔偿金,连带着身上一直压着的精神扁担也轻了不少。
加上陈媛和江涛离开人世,她们俩的遗产要分成四份,分别给她们俩的母父,她,还有江海。
江海才六岁,还没有到具有行事能力的年纪,她分到的那笔遗产,由江山这个监护人暂时打理,也就是说,江山能分到陈媛和江涛的一半遗产。
虽然吧,陈媛和江涛不是什么亿万级大富翁,没有需要九子夺嫡的遗产,但到底打拼了四十多年,他们俩的银行账户上,几十万快百万,还是有的。
虽然说这点钱凑一块,在s市买套房子,可能只能付得起首付,但江山还年轻,去大城市打拼一下,闯一闯还是没问题的。
顶多江海受点苦。
不过她细想一下,她不想带着江海千里迢迢去s市打拼,不单是不想让江海受苦。
还有一层原因,确实和祝濛有关。
再回到熟悉的安森集团,熟悉的狭窄出租屋……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祝濛。
祝濛对属下说话一向直接,但对她,还算是比较客气的。
哪怕他心里再惊涛骇浪,表面上永远是那副淡淡的冰山模样,只是江山永远忘不了,祝濛嘴里吐出“恶心”两个字的时候,他眼底的厌恶,可是满得要溢了出来。
他是一个擅长表情管理的人,但在那时候,却选择一点都不遮掩。
是故意做出厌恶的样子给她看?
还是……他真的非常讨厌peg,讨厌到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江山猜不透,也不想猜。
“有一半是因为你”
她匆忙打完这七个字,跟被屏幕烫到了一样,飞快退出聊天软件,哆哆嗦嗦点开外卖app,寻找今天的晚饭。
祝濛问她,她回复了。
至于祝濛回复什么……她暂时不想管。
祝濛面前的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和江山的聊天界面,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聊天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含蓄的七个字跳出来,祝濛选择性忽略了前面三个字,对着后面四个字,目光有些恍惚。
胃里一沉,像是被人丢了个大石头,坠得发疼。
几天前他和江山大闹一场,他刚出门就胃里绞痛得有些站不稳了,勉强撑着到了楼下,只来得及给高明发定位,就靠着江山小区外的围墙,两眼直冒金星。
李立匆忙赶来,说他这是情绪性胃病,吐太狠引发了胃痉挛,给他扎了一针解痉挛的针。
那一针扎下去,他胃脘是不痉挛了,但也把他三十二年如一日的好胃口扎没了。
胃里空空的,干抽着反酸水,李立说他这种情况是纯饿的,吃点东西,马上就能缓解,可祝濛看到各种大厨做的美食,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
大半夜他饿到吐,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跑到厨房做了一大桌子饭菜。
他把各种中餐西餐端到桌子上,不动筷子也不动刀叉,就在软椅上枯坐,静静看着上面冒着的烟逐渐消散。
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可这个人既然不会出现,他的等待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明白,只是从黑夜坐到白天。
李立生怕老板活生生饿死,自己老大一把年纪了工作不保,还得找新雇主,他不顾祝濛一天到晚挂在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每天坚持给祝濛扎营养针。
祝濛自我放空了好几天,觉也不睡,却也没怎么闲着。
他斜卧在贵妃榻上,一下一下把原计划送给江山的那件毛衣织了出来,灰色的线团,是他经常用的颜色。
可放在江山身上,会不会太老气?
江山虽然也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喜欢穿粉的,黄的,紫的,但她有喜欢的颜色。
据他观察,江山喜欢蓝色。
好好的一件毛衣,只差最后几针收工,祝濛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和毛衣大眼瞪小眼十几分钟,皱着眉头,想把线全拆了,到底还是在高明的惊呼声中停了下来。
“江小姐虽然不怎么穿灰色的衣服,但这不代表她不喜欢呀,说不定,只是女士的衣裳,不怎么做灰色款,江小姐想穿,但是没有衣服买呢?”
……有道理。
命途多舛的灰色毛衣留了下来,蓝色线团又在钩针上缠绕。
盯着江山发的这几个字,祝濛不光胃不舒服,心脏也涌起一阵酸涩,像是几分钟内吃了几百吨的盐,咸得想哭。
江山果然是在介意她们俩那段往事啊。
可她们俩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吗?
他只是还没能接受peg,但江山这个人,他是接受的。
买卖不成仁义在,江山不能因为和他之间的矛盾,失去这份工作。
“你回来,我不会因为那件事为难你。”
天知道祝濛是耗尽了多大的勇气,才打出这一行字,可屏幕对面的江山,也已经被细细碎碎的家事消磨了不少心神,没力气再和他分庭抗礼。
“不了。”她闭了闭眼,只打下这两个字。
祝濛一下子慌了神。
江山是不是又生他气了?
是他没把他的意思表达清楚,惹江山误会了吗?
“是因为公司在s市,你现在人在g市不方便吗?g市有安森集团的子公司,你要是不方便来s市,可以申请调到那儿,我给你批,薪资待遇还是一样的。”
江山承认自己无耻地心动了。
可以住着熟悉的房子,一边照顾妹妹,一边继续追求自己的事业。
换哪个人,哪个人不心动?
“可以的,那麻烦您了。”
祝濛“腾”一下从老板椅弹起来,太久没有吃东西,又太久保持一个姿势没动,突然变换姿势,他眼前一黑。
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对高明吩咐。
“给我定去g市的机票,最快的那班。”
可能因为不用工作的原因,江山的晚上过得很快,才辅导江海看了几道数学题,读了几篇课文就到八点半了。
“姐姐,我已经预习完了,之前的作业也都看过一遍了,我想玩保卫萝卜,可以吗?”
小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扑棱扑棱。
江山一时有些不舍。
当今时代,手机成了很多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也是其中之一,几分钟不看手机,她就会开始焦虑。
只不过刚才辅导江海功课的时候,她为了做表率,才把手机锁屏丢在旁边。
这会儿不止江海想玩手机,她也想玩。
嗯,看来该买一个备用机了。
“行,玩吧,毕竟刚才答应过你的。”
江山用指纹解锁,定了个九点钟的闹钟,才贴心地给江海点开保卫萝卜:“只能玩两局啊,玩到九点钟,你就得乖乖刷牙睡觉去,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
江海刚刚点开一局,突然间屏幕上方跳出消息。
祝濛:不麻烦,你再休息两天。
“祝——”江海把这个字拉得很长,因为下一个字她根本不会念,她皱着眉头辨认了三秒,实在是念不出来,干脆放弃了,“姐姐,这个祝什么,是谁呀?”
江山脸上莫名有些烫。
“这个字念meng,第二声,他是姐姐的一个同事……你别管他,玩你的吧。”
“哦哦好。”
江海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闹钟一响,她立刻把玩到一半的对局暂停了,一秒都不耽误,就把手机还给了江山。
江山把装模作样的纸质书放下,接过手机,才感觉自己缺的那块魂回来了。
她摸了摸江海毛茸茸的脑袋。
“好孩子,明天奖励你多玩五分钟。”
江海乐呵呵地刷牙洗漱,扑通扑通爬到床上,她拿着陈媛和江涛给她买的,性能特别差劲的学习机,点开江山之前给她下载的app,给自己放睡前读物。
“姐姐晚安。”她缩在侧卧的床上,对门口的江山甜甜一笑。
“晚安小海。”
江山把侧卧的灯一关,轻轻掩上门,退到主卧去。
她本来是想习惯性刷会儿手机的,但一想到明天还要早起送江海上学,她咬牙没点开小绿书,愣是刷牙洗漱后把晚饭的外卖盒子收拾收拾,十点就躺上了床。
和平时的作息大不相同,江山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意识开始模糊,她莫名想起祝濛总在睡前给她热的那杯纯牛奶。
……明天给自己热一杯吧,说不定就能早早睡得着了。
送江海上学,正赶上早高峰,路上挺堵的,但好在电动车的路要相对通畅一点。
上午把江海送去学校,江山马不停蹄地赶去菜市场,打算自己研究着做菜,才刚玩土豆削皮切丝,准备下锅,又到了中午。
把江海接回家,两人吃过一顿外卖午饭,江山累得瘫在沙发上,彻底不想动了,好不容易把江海送去学校,让江海上下午的课,她回家倒头就是睡。
带孩子怎么那么累呢?
好像什么都干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干。
祝濛之前给她做一日三餐的时候,是怎么调节工作和生活的啊?
他那么忙一个人,居然也忙得过来。
在家里迷迷糊糊休息了一个下午,江山晚上去接江海放学的时候,终于是有了一点力气,小电动都拧到了底。
“江海!”远远看到小姑娘的两条羊角辫,江山高声喊她。
江海她们班正排队从校门口出来,孩子都挤成了一堆,江海被女女男男簇拥在中心,正翘着嘴角和她们说话呢,还能分出神,跟江山长长地“诶——”一声。
“我走了啊,拜拜!”
江海向小伙伴们挥了挥手,转身要走,小手却被另一只手拉住。
“江海。”又是祝愿。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七次拉住她手了。
“怎么啦?我刚才不是说拜拜了吗?”江海歪了歪脑袋,从祝愿的一言不发中品出了正确答案,“……就因为没有单独跟你说?那好吧。”
“拜拜祝愿,明天见!”她笑得灿烂。
祝愿这才点点头,松开江海的手:“拜拜江海。”
他说这四个字的语调,和江海跟他说再见的语调基本没有什么不同,像是录音机一样,把每一个该扬起来的声调,该降下去的声调,学得惟妙惟肖。
“小海,你那同学的名字叫什么?”江山边接过江海的书包,放在电动车脚踏板处,边给江海递小头盔。
她皱了皱眉头,隐隐觉得这小男孩的名字听起来怪怪的:“他……叫‘住院’?”
“祝福的祝,愿望的愿呀。”江海接过小头盔,摸索着给自己扣上下巴的系扣,“我感觉他的名字好特别,他妈妈爸爸一定很爱他。”
江山皱了皱眉头。
这个姓氏,怎么有点耳熟啊?
不过比起这个姓氏,这个名字……
“好听是好听,特别也确实特别,就是这两个字,和住进医院的住院,有点像。”
江海脸色突然有些发白。
她没有立刻上电动车,只是在周围的叽叽喳喳声中,突然间把音调降低,嘴巴也靠近江山耳朵,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
“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哦,我感觉姐姐你说‘祝愿’和‘住院’很像,是对的。
“因为我总会在祝愿手上看到针头,我之前在网上搜了,他这个好像是什么,滞留针的针头,就是一直放在皮肤里的,而且他每个课间都要吃药,吃那种很苦很苦的药。”
江山心里暗暗吃惊。
虽然说有钱人的保胎技术多,生出来的孩子,再体弱多病也能养,但是祝愿这……和正常孩子也太不一样了。
“那你跟他玩的时候小心一点吧,别把他磕坏了,赔钱咱不一定赔得起。”
她心有戚戚焉。
江海倒是歪了歪脑袋。
“可是姐姐不是说,让我把他当成正常人吗?”
江山轻轻咳了两声:“是把他当成普通的同学看待呀,但在一些相处的细节上,还是注意一下吧。
“比如说他可能心脏不太好,你就少跟他玩一些比较需要跑步的游戏,像老鹰抓小鸡,捉迷藏这种,你可以和其他同学玩,然后和他呢,就玩些五子棋啥的。”
江海似懂非懂:“哦哦。”
江山电动车刚开出去没两米,江海突然间“哎呀”一声:“姐姐等一下,我语文作业本忘记拿了!”
江山一瞬间想说“怎么这么粗心,连作业本都能忘带”,但在说出口的一瞬间,又觉得这句话负能量满满,还有很刺耳,她到底只是停下电动车,冷静地点点头。
“好,去拿吧,姐姐等你。”
江海一蹦一跳去了,消失在一个个青春洋溢的稚嫩脸颊里。
校门外车流来来往往,江山放空视线,只是随便看看人生百态,却无意间瞥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心脏霎时怦怦直跳。
嗯?那西装革履的男人,不正是祝濛吗?
可祝濛不是在s市吗?怎么会突然瞬移到g市?还好巧不巧,来g市第七小学门口呢?
可能是她视线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那人嘴角抿紧了一点,眉头微微皱了皱,突然向她这儿侧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