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时候了, 她还能走哪儿去啊?
滚烫的触感从手腕传来,像是一圈烧得发红的烙铁,江山转过头, 俯视着祝濛那双迷蒙又通红的烟。
“我没想走, 就是想给你接杯水。”
祝濛眨了眨眼睛, 微微上扬的眼尾, 有些往下垂。
他摇摇头:“不信。”
江山:“……?”
这家伙真烧迷糊了吧?平时他总端着那副高冷的架子, 是一定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的!
“诶, 那你觉得我要干啥?”
念在祝濛发着烧,脑子不清醒的份上,江山没有怒火中烧,喊叫着反驳他, 只是稍微弯下一点腰,好声好气的,想要以理服人。
“祝总,我是那种前一秒说了要留下来陪你,下一秒什么都没做, 转身就走的人吗?”
“……嗯。”祝濛哼了一声, 抓她手的力道松了一点,目光也开始犹豫起来, 只是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 藕断丝连。
“但你刚刚,嫌弃我。”
江山丈二摸不着头脑。
嫌弃?她什么时候嫌弃他了?
她对天发誓, 她没有说这两个字啊?
“我没有说这种话, 是不是你听错了?”
祝濛一反常态,很是坚持。
“你说了,你就是说了。”明明只是重复自己的观点, 他却越重复越委屈,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江山看着祝濛眼尾死灰复燃的红,一阵心惊胆战,连着说了几句“好好好,我刚才是说了,是我记错了”,才把他快要冒出来的眼泪哄回去。
她擦了一下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第一次发现原来祝濛也不讲道理的时候。
跟发烧的人讲道理,简直是鸡同鸭讲。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之前的事咱们都不谈了,我现在是不嫌弃你的,祝濛,你就给我一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一分钟之内,我一定会回来的,好不好?”
江山耐着性子跟他谈条件。
祝濛没有立刻吭声,而是用快晕成浆糊的脑袋,勉强思索了一下。
他是个看重利益的商人。
虽然这会儿他脑子没有平时那么清醒,但他还没有忘记利益最大化的本心,现在这副柔弱的姿态,可以获得江山的怜惜,他本来应该好好捞一笔的。
但用虚情假意应付江山,未免也太对不起真情实感的她了。
她都给他台阶了,他还是下吧。
“……好吧。”
松开手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空虚填满内心。
刚才挤出来的那点委屈,好像成了真。
可惜江山不是祝濛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想着一分钟的约定,转身就往厨房去,要给他接杯温水。
“哈,啊……”
祝濛手抵在又酸又胀的心口,张开两瓣唇呼吸,还是觉得空气稀薄。
像是常年生活在平地的人,第一次到海拔两三千米的高原一样,出现了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的高原反应。
“不,不要走。”
祝濛喘不上气,从嘴里吐出来的话也像是蒙了一层雾,轻轻的,风一吹就散。
和他相距四五米的江山,根本听不见。
“水来了。”江山端一次性纸杯回来的时候,还专门看了一眼正处于计时器界面的手机,她对着还没有过半的计时器笑了笑,“我只用了二十三秒,很快吧?”
祝濛完全笑不出来。
他像是从什么可怕的噩梦中惊醒一样,呼吸异常剧烈,直接一下子抓住江山,刚刚才被他抓过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刚被砂纸磨过,光洁的额头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汗:“不要走!”
“……?”江山一脸疑惑,“咋啦?”
她刚才不是跟祝濛说了,她一分钟之内回来吗?还专门弄了个计时器放在祝濛身边,怎么他反应这么大?
祝濛不回答江山的问题,只是用脸一个劲蹭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呜,别走。”
他在沙发上坐着,江山站着,他脑袋正好可以靠到她肚子往上一点的位置,听她偶尔不齐,但还在搏动的心跳。
“大白天的,也会做噩梦吗?”
江山不理解,但问祝濛一句,也没问出什么,她伸手揉了揉祝濛毛茸茸的脑袋,既来之则安之。
“没事啦,梦境和现实都是相反的,你现在很安全,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祝濛小心翼翼把唇凑到纸杯边,他每抿一口水,就斜着眼睛看一下江山的脸色,没观察到什么不对,才继续喝下一口。
明明只是小半杯水,他喝了快一分钟。
“还渴吗?要不要再来一点?”
江山寻思等下的事比较耗体力,转头要再去厨房给祝濛接一杯:“再喝点水吧,你发着烧还这么哭,到时候脱水就不好了。”
“不,不用!”祝濛滚烫的脸在她掌心可劲儿蹭,粘人大狗似的,“你别走就好了。”
江山快被他这一口一个“别走”逗乐了。
她指腹蹭了蹭祝濛的鼻尖:“放心吧祝总,我不走,咱们还没干正事呢,我走哪儿去啊?”
祝濛不应话,只是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盯着她。
“咬我。”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江山无法理解:“啊?”
祝濛抿了抿唇,眼睫毛微微往下垂,像是在说什么难为情的话:“……求你了。”
之前那句怎么也说不出口的祈求,就这样丝滑地脱口而出,跟冰块随着温度上升,吸热从固态变成液态一样顺理成章。
他像是,真的忍耐到了极限。
江山跟探索新大陆的旅人一样,先琢磨琢磨祝濛这两个字的意思,感觉应该是字面意思后,又看了一圈。
没找到合适的地儿。
咬脸上么,肯定是不行,好好的一张脸上,添两排牙印,祝濛还咋见人呐?
咬脖子上么,人类的脖子那么多静脉和动脉,万一她一个不小心,把祝濛咬大出血休克了,还得陪他去医院走一遭。
至于脖子以下么……不能播。
她看着祝濛湿漉漉的眼尾,尴尬地笑了笑,跟向上级请示的下属一样。
“祝总,在哪儿咬啊?”
是一句请示的话,可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祝濛啪啦一下,撕开肩头脆弱的布料。
他本来是想等江山像拆礼物一样,慢慢拆开这套薄如蝉翼的服装的,但他忍了太久,有点忍不下去了。
健壮的臂膀暴露在空气里,散发着每天锻炼的自律气息,这堪称完美的实物图,比江山之前在网上,刷到的各种健身照片都要诱人一百倍。
果然啊,用相机拍出来的美会打折,人肉眼看到的,才是最漂亮的。
江山舔了舔唇。
呵哟,他肱二头肌真漂亮。
真想抱起来,狠狠地吸一下。
“这儿。”祝濛往肩膀点了点。
明明被咬一口,疼的是他,可他比江山还兴奋,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江山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烙印。
江山不明白祝濛这是什么癖好,但想到等下她要对祝濛做很过分的事,那理解一下祝濛,安慰一下即将受伤的他,也不是不行,她还是顺从地咬了上去。
她牙齿即将碰到祝濛肌肉的前一秒,祝濛突然猛地一颤,跟过电一样。
“嗯?咋了?”
江山一瞬间真以为他触电了,环视一圈,确认没有哪个电器的插头没拔,才挠着头,一脸茫然地仰起脑袋看他。
祝濛反应这么大干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可她不仅手上没碰到他,嘴上也没说什么翻出花的骚话,还啥也没干啊?
祝濛缩了缩脖子,微红脸上的血色浓度越来越高,哼出一声舒服的叹喟。
“痒……”
江山扶额。
……差点忘了,祝濛对肢体接触挺敏感来着。
“是我呼出来的气,喷到你皮肤上痒?”看祝濛微微颔首,江山耸了耸肩膀,吐出远低于她三十六度七体温的话,“痒你忍一下吧,我不能不呼吸。”
祝濛不张嘴,只是哼一声:“嗯……”
明明仅仅是一个单音,他却嗯出了一种波浪号的感觉。
啧,浪里个浪啊。
咬下去的一瞬间,江山其实有点后悔。
嗷,好硬啊,祝濛怎么把手臂的肌肉锻炼得这么好?
她不该答应他的,这也太硌牙了!
祝濛微微翻起白眼。
虽然他知道,江山是他喜欢的人,江山碰他,他肯定会兴奋的,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兴奋成这样,江山只是咬一下他的肩膀,他都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如果不是怕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坏江山,他恨不得整个人挂在江山身上。
贴贴贴贴贴贴贴……
不贴的话,他要疯了。
祝濛眯着眼睛,纵享丝滑,江山别扭地手撑沙发靠背,弯腰站着,不到半分钟,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用酸痛抗议。
看着祝濛有些涣散的瞳孔,她没跟祝濛客气,一屁股坐到他腿上。
不就是咬一下他的肩膀吗?他居然飘飘乎如凭虚御风【注】啦?
江山咬得不算深,刚好能留下一个印子,不至于出血的程度,但可能是咬的时间比较久,她这会儿松开嘴了,感觉腮帮子的两块肉在隐隐约约发疼。
“可以了吧?”江山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礼貌询问,“还要咬吗?”
她想直入主题了诶。
祝濛翻上去的眼珠这才落下来,他手往自己肩膀摸了摸,摸到一个实打实的牙印,才松口气:“唔,可以了。”
江山满意地点了下头。
她坐在祝濛腿上休息了半分钟,大概觉得身上的肌肉没那么酸了,才恋恋不舍地挪下来,她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并拢,往上挑了一下。
“转个身,背对我。”
沙发虽然不算很大,但空间也足够了。
祝濛犹豫了一下,没动。
虽然背对着,更方便,但他视线里一没有江山,心就开始乱跳。
或许,可以面对面吗?
“……我想,看着你的脸。”他轻声道。
“哦——也行。”
江山把语气词拉得很长:“祝总,我想着您脸皮薄,才让您转过身去呢,没想到您这么主动,还真是让我意外诶。”
祝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怎么又是这个称呼?
“这个时候,真的还要叫我祝总吗?……又不是工作场合。”
“嗯,也是哦,那叫你什么呢?”
江山手摸着下巴,思考了十几秒。
“叫你‘濛濛’好不好?”她现在兴奋极了,恨不得把镶嵌在卧室衣柜里面的那副全身镜拽下来,摆到祝濛的面前,让他自己看看自己现在有多勾人,“你看看你,多萌。”
祝濛:“……”
这不对吧?
他怎么感觉这个称呼,更羞耻呢?
“不……”
“由不得你啦。”终于到了自己熟悉的战场,江山一改平日的通情达理,变得强势起来,“濛濛,我会温柔一点的噢。”
祝濛欲哭无泪。
早知道江山会叫他这个昵称,还不如让她别换呢,“祝总”,也挺好的。
不过做这种事之前,好像要……
他抬起手掌,紧急喊停。
“等,等一下。”
江山刚好拉开茶几的抽屉,摸出一大包酒精湿巾,她边比划着等下要进行的教学内容,边给自己的手指消毒。
听祝濛喊停,她黑框眼镜下的眼尾弯了弯:“怎么啦,濛濛?”
又是这个称呼。
祝濛脸皮烫得能煮熟鸡蛋了。
他仰躺在沙发上,咬着嘴唇对这个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女孩发出请求。
“我……需要,一个安全词。”
“是哦,第一次没轻没重的,需要一点规矩才行。”江山转了转眼珠,眼底带上玩味的笑,“‘姐姐’吧,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的。”
让一个比她大了十岁的老男人,叫她姐姐,还真是很有成就感呢。
毕竟男人这种生物,好像都不喜欢自降辈分,她之前在小绿书刷帖子的时候,看到有人评论,说姐弟恋里面,弟弟甚至不愿意被叫“弟弟”。
那让能当她哥哥年纪的人,来叫她一声“姐姐”,岂不是更有意思?
祝濛第一反应果然是摇头。
怎么可以对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女生,叫姐姐呢?
不,不好!
“别急着拒绝嘛。”江山慢条斯理地擦手,“如果是日常的词汇,我可能会听岔哦,这个词,你一般不用,应该是不会造成误解的,你觉得呢?”
祝濛嘴唇蠕动,终究是欲言又止。
江山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好。”
一次屈服,换来的是江山体贴的询问。
“这样可以吗?”
雪白的吐司被撕开一条缝,塞入一小片生菜,即将成为一道可以端上餐桌的美味三明治。
祝濛一只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
“……嗯。”
可惜只是一声气音,也暴露了。
江山微微笑:“真棒。”
制作三明治并不算难,难的是把控火候。
正好江山很有耐心,可以慢慢调火。
涂了黄油的面包片受火烘烤,发生了美拉德反应,黄油中的脂肪参与反应,提升了风味层次,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甜焦香。
祝濛心脏砰砰乱跳,像是有一只强壮的成年雌性鹿在撞。
原来烤三明治,是这样的。
他之前天天下厨,只是依葫芦画瓢,把两片面包夹上生菜和鸡蛋就完事,谁知道其中,还有这种关窍。
他正放松身心,让自己全身投入烤面包事业,突然身躯一震。
等下,好像有哪儿不对。
他不太对。
刚才的词语是什么?是“姐姐”……
祝濛喉结滚动。
“……姐姐。”
他专门在说这两个字之前,往旁边扭开了脸,像是不愿意被江山看到他难堪的脸色,只硬着头皮,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两个字。
“什么?”
江山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因为气血不足而常年苍白的脸,难得带上了一抹红。
她空着的那只手,掐住祝濛轮廓分明的下巴,声音有点懒懒的,不知道是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还是听见了,但故意装没听见:“再说一遍,没听清。”
祝濛双手紧紧揪着沙发垫。
江山刚才不是说,这个词,他不经常说,她是不会听错的吗?
为什么她这会儿听不出来?
她是不是听见了,但故意装作没听见,目的是让他再叫一声?
还是说,她不想停下教育事业?
其实,他也不想停下学习。
但是他……
他是个有根的男人啊。
专门挑在这个时候……真是太不妙了。
如果是平时,他躲进洗手间冲个冷水澡,压制下去也就算了,但偏偏是现在,是她们两个情深意浓的现在……江山要是看到了,肯定会嫌弃他小头控制大头的。
不,不能让江山看到。
祝濛还在绞尽脑汁思索,是腆着脸再叫一声“姐姐”,还是怎么着,突然江山“嗯?”一声。
她手往自己腿下面摸了摸,挑起左边的眉毛。
“啥玩意硌我腿?”
-----------------------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or后天正文完结,之后更新番外,宝宝们有什么想看的梗欢迎点噢[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