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们已经到了寝房,四周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在这一刻十分安静，连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
谢灵羡没有将她放了下来,反而抓着她的那一部分更加紧。
“为什么要杀人？”
她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要杀人,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疤痕，不值得这么对她……她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好人呢,才几天不到就将她迷惑住了吗？
赵春楹嘲讽着她的天真。
忘了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太子,他们是皇权,世人皆怕他，惧他，没有任何一个人像她这样亲近他。
她只是没有亲眼见过他杀人,又因为如此亲近的行为，以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所以出现了这样的武断，她这是在妄自尊大。
她这是在葬送自己。
赵春楹痛楚地闭上眼，她的内心无比的纠结。
谢灵羡对她这么好，好到让她快要忽略那有些不妙的事,那些快要超脱她底线的事，一边是道德，另一边是爱意,她的理智在两边极限的拉扯。
谢灵羡听到她说的话，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吱呀一声，单手推开了门，谢灵羡的表情出现了微妙变化。
伤她的是赵昭愿。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那他要去将她杀了吗？
赵春楹望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咬着红唇,“你为什么不回答？有这么难回答吗？”
“夭夭，我们先进去好吗？这天寒地冻的，我担心你会受寒，你的裤腿都湿了。”
他连门都顺带地关上，屋外的冷风从未关的窗棂卷卷吹进来。
赵春楹沉默不语。这些根本不重要……
谢灵羡抱着她朝着床榻那走去，他并不想再谈及这堆敏感的话题，一直低着头，也不看她。
赵春楹被他放到了床上，谢灵羡小心翼翼为她脱下了鞋袜，如对待他的瑰宝一样。
“你回答我。”
她被他握住了脚踝，怯弱又固执地问道。
“谁的命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湿了，我叫人弄热水来。你乖乖等我，好吗？”谢灵羡伸出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脚，寒唇一笑。
他低着头，语气温柔到了极致，那眼底的笑意传不到她的眼中。
“一条人命，你知道……你说得很草率吗？”赵春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怕惹恼了某人，可又不得不不吐为快。
谢灵羡垂着的头微微地抖了抖，他突然站起身来。
那人选择背过了她，谢灵羡正准备出去，也是为了逃避赵春楹火热的视线，再聊下去，谢灵羡知道他会被她再次厌弃，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都接受不了皇子身份。
“夭夭，我去给你打热水了。”他说。
他要走了……
赵春楹心一狠，她扯住了他的衣袖，执拗地问道：“如果是赵未央伤害了我，你会如何？”
谢灵羡的脚步停下了，却没转过身。
他眉头一皱，闭上了眼，扶着额诚实地说道：“杀了。”
“她是我阿姐！”赵春楹倔强地说道。
“千刀万剐，正有此意。”谢灵羡声音更冷了。
不出所料，他们的关系渐恶。
赵春楹无措地望向他，眸子里含着光，昏黄的光临摹着他们的轮廓，朦朦胧胧中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
她不甘心地问道：“那如果，是萱紫呢？”
“如果她背叛了你，我会替你杀了她。”
“放心，我可以亲自动手，绝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的痛苦，毕竟她伺候了你一年，你和她之间多少有点感情，你也不必伤心挂怀。”谢灵羡平淡地回道。
他说得话干脆，他所做的一切皆为了求她的生，完全不顾他人死活，但这样的时代，人是分三六九等，死是很平常的，被他这样的人漠视生命，也是很正常的。
“你要我亲眼看着我的姐妹去死？”
她绝望地说道：“你非要这样草菅人命吗？”
“我就是想要杀了她。杀有错之人，我难道有错吗？”谢灵羡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是我的姐妹……”她忍不住喉咙哽咽，有种犯恶心，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徒然地冒起。
“你把她当成姐妹，那她如果没有把你当姐妹呢。”
赵春楹听到他这话一噎。
“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谢灵羡手一抖，再也忍不住了。
是心上人，但又是说不出口的那种。
光影交错，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的苦闷。
谢灵羡反过了身来，他一把将人压在了身下。
他永远都是那样，总是让人透过这张假面看不出他对活着毫无欲望，是因为有个人让他还牵挂，他永远不徐不急。
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又疏离又淡，面对她却变了一个模样。
他在生气。
忍无可忍的在向她发怒。
谢灵羡勾着她的下巴，磨着后槽牙，气愤地说道：“赵春楹，呵我后悔了，一年前我就应该杀了她。”
“你知道她以前对你做过什么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相信她！赵春楹，你怎么这么蠢。你知道你是因为谁而死的吗？你为什么总是偏向于她，为了她而付出所有，哪怕是你的性命吗？你真是太蠢了……我也真是蠢，喜欢你……”
“那我呢，我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句一言，到了最后一句话就变成了细碎的轻颤音，让她的心沉在了底中。
赵春楹喉咙发紧。
他算什么……
她说不出，完全说不出。
谢灵羡再怎么逼，她别扭地闭上了嘴，谢灵羡看着这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还是他逼得太紧了。
她的眼瞳里沁出了一些泪珠，含在眼眶里，眼尾发红，水润润的。
谢灵羡不忍心让她的眼泪含在眼角，伸出手抹了抹，“……你别哭。”
赵春楹呆呆愣愣地看着他温柔的行为，心里不是个滋味。
“那如果是我背叛了你呢？你也要杀了我吗。”赵春楹带着哭腔反问道。
谢灵羡脸上有一双阴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她。
赵春楹心脏骤停，瞳孔慢慢地收缩。
明明是眉眼弯弯，看似温柔却掺杂着复杂的情绪，他的目光犹如生吞活剥一样，毛骨悚然。
“夭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怎么可能会杀你……”他的尾音带着一丝的气，又怒又怨，小心翼翼地捧着她，又怕吓着她。
赵春楹微微张开嘴，还没有出声，那如果呢？
世事无常，变化多端，连性命都确保不了，那人心更是轻贱，谁也不能保证那一天的到来。她含着泪光，侧过了头不愿看他。
谢灵羡强硬地将她的视线拉回来。他扳回了赵春楹的脑袋，她就继续扭头，非要跟他对着干。
手与手在床榻上磨着，像是对她的惩戒，她很难受，又无从反抗。
赵春楹气愤地看着他。
谢灵羡亲了亲她的额头，他的那片温热的唇很快又收回去。
“我永远都不可能伤害你。”
对上他真挚的眼神，她无法控制她的心动，一点一点地靠近了他。
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无一不在告诉她，她还是被美色诱惑住了……居然什么都可以不顾了，什么都可以去忽视。
她唾弃她这颗不清白的脑袋。
赵春楹，你糊涂了吗？
她在心中自我厌弃，她真是色中饿鬼。直到，他一把抓住了赵春楹的手腕，手紧紧地被他攥在怀中，按在了心脏处。
“你可听到我的心？赵春楹你信我。”
砰砰砰——明明灭灭的昏黄烛火，她呼吸停滞了一瞬间，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声，同她过犹不及。
谢灵羡又贴在了她嘴唇的附近，赵春楹瞳孔微缩。好似，随时都可能亲到她的唇瓣，而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赵春楹抿上唇。
“你在躲什么？你怕我吃了你？”谢灵羡笑着问道。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仅是一眼，仿佛一下子内心所有的事情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赵春楹头皮发麻，她生怕他说话的时候擦过她的嘴，一旦碰上了，就如擦枪走火般的止不住火。她嗔道：“你说话就说话，干嘛离我这么近。”
谢灵羡伸出另一只手，夹在他们俩额头的中间。他摸着她的额头，温暖的指尖却让她的心头一颤。
明明这么温暖，她之前也是这么觉着的，可是这一刻却觉得很冷很冷，寒气包裹着她，逼近着她。
“夭夭，你真的想让我离开吗？”
赵春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肤色极白，轮廓流畅，眉眼微微上挑，眼里永远含着一片情，让人想起了春日里被雨淋湿的桃花。
白璧无瑕，怀璧有罪，盯着他的脸就能犯罪了。
她望着他，嘴中喃嚅。“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些事，你远一点，我同你说。”
萱紫说得对，她不怕他。赵春楹狠狠地推开他，但没推开。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偏执的笑，嗓音嘶哑地说道：“那便好，你可以恨我，但我不希望。夭夭，我会难受的。”
他一旦露出这种破碎表情，很难不让人忘记不快。赵春楹还是没忍住，抬起手顺了顺他的毛。
“你想跟我说什么？”谢灵羡蹭了蹭她的手，轻昵地说道。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资格来这么问，也不是想要改变你的想法，妄图改变你这个人，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可是……”赵春楹鼓起了勇气说道。
谢灵羡眉头挑起，静静地听着她将话说完。
“别伤害我所在乎的人，无论是你…赵未央，还是萱紫，我都希望你…们能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边。”赵春楹清滢的眼神在这满是烛火的屋子中，格外的明亮。
在她的眼瞳中倒映的只有谢灵羡。
仅此一人。
他痴痴地望着她。谢灵羡从她的身上起来，扯了扯凌乱的衣，眼神慌乱，语气轻浮：“夭夭，我只能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你就非要这样吗？”赵春楹手抓着身下的被褥，她半坐起。
“我是为你好，谁伤了你，我就要杀了他，难道不对吗？”他尽力的克制着他的情绪，气音上扬。
“很对，那这样我也顺理成章的跟你同流合污。
“可于我而言不值得，我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怎么活，怎么能活下去，天道不惂，不贰其命，改变不了的事情，那不如去顺从……”赵春楹怯生生又委婉地说道。
“我不许你这么想。你从来不是微不足道，更不是无足轻重，你在我的心里分量很高，所以我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所谓的天命发生。”
谢灵羡背过她。赵春楹就没有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狠厉，她根本不会想到一个人有这么强的执念，执拗到无法改变。
“天命不可违。你如此只会越陷越深，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过好现在的日子便罢了。”赵春楹凑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努力地劝慰道。
强留一个会死的人，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她也没有任何的执念了，这一世虽说过得艰难苦难，但勉勉强强，只是从出生起就不被人所期待，好歹她也多活了一世啊，多争得了一些活的机会。
“你干嘛要这么执着，我不明白？”
“因为世上有你在。”
没有你，我就根本活不下去。谢灵羡的指尖狠狠地插进了肉中，他的睫毛在颤抖，面色狰狞。想起那最后一面，她倒在了面前，眼角含着一滴泪，胸口插着一根箭……
他浑身都在发抖，赵春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对劲，坐在榻上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拳头。
“玄晏，你怎么了？你的手怎么突然这么冰。”赵春楹她一阵惊呼。
谢灵羡忽然反头，他摇了摇疼痛的头，恍惚地说道：“你不是想要见萱紫。我这就让你见见。”
他就像在讨好她。
可她现在只在乎他的身体怎么了。
“我我不要，你，你怎么了。”赵春楹紧张地问道。
谢灵羡也不回答，甩开了她的手，跌跌撞撞的出去了。
赵春楹急着穿鞋袜出去，她扶在了门口，却发现那人已经走出来了视线。
“他这是怎么了？像是应激了……？”
作者有话说：小椿还没有特别强的求生欲，真是得过且过，听到要死的想法就是那等我到死那天就行了，可能还想着说不定这样就能回到现代了（可惜不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