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公主拿到了剑。
她孑然伫立场中,闭目凝神，剑身竖于额前。
底下的人都要等得急了，她一动不动,到底要干嘛？
赵春楹耳边出现了燥热的声音：“这公主行不行啊？该不会就是个花架子——”“在这弄一副样子来给大家瞧瞧呢，哗众取宠呢……”
“难怪输给了太子殿下！技不如人。”
这些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些若轻若重,这全都是皇帝给她的下马威，然而这一切根本就没有影响到公主,反而更加坚定了她的心。
公主睁开了她明亮的双瞳。
她忽然动了,手腕利落地向前一斩,刀光剑影，红衣裙摆在大殿中叮叮当当的响动。
剑气荡漾，在斑驳光影中流转纷飞,挑、刺、劈、挽，招式间剑鸣骤起,如龙吟破空。她每道都十分拥有着力量，像是把眼前当成了最凶猛的野兽，当成了最凶狠的恶敌。
——仿佛要将人捅穿了。
如此精彩的表演，引得座下宾客无不叹为观止,一声又一声的赞叹，变脸之快，过犹不及。
“太厉害了——！”
“简直犹如天仙下凡,铮铮清音裂帛穿云。”
“听闻北域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筋骨非凡，今日这剑舞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而坐在高位上的皇帝龙颜大悦，目露激赏之色，颔首频频，那双威仪的凤目之中止不住的欣赏,还有无穷无尽的占有欲，他的手微微地颤动。
他那视线极为让人感到不舒服，仿佛将底下的和亲公主当成一个物件，而不是人。
皇帝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皇后一直用那双凤眼紧盯着他。
“好——！”
赵春楹激动得连点心都忘了吃，紧紧地攥着旁人的手，口中连连赞叹，她的眼里全都是满满的崇拜：“玄晏，好厉害！”
谢灵羡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泛起一股醋意。
“这公主果真厉害！她定是有真才实学的，我虽从未见过旁人使剑，却也被她折服，实在是太飒了。你觉得如何？”赵春楹推了推他。
“原来你喜欢这般矫揉造作。这么瞧着她，你怎么不看我一眼……”谢灵羡语带揶揄，眉梢似嗔意，戏谑地凝向对方。
“你这叫什么话，我看她因为她厉害啊。”赵春楹眼睛亮晶晶地说道。
谢灵羡嘴角勾起一抹笑，他似较上了劲，执意道：“我也会，我也可以让你见识见识。”
“唔，可你不是女娘啊，我想看美娇娘耍剑。玄晏，你怎么还因为一个女娘，和我吃味呢。”赵春楹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诚实地说道。
谢灵羡捏住她的腰肢，猛地一拧，眸中暗涌着危险的气息。“夭夭，我劝你再说一遍？”
“嗯……好了，逗你的啦！”
在衣摆的遮掩下，谁也没有发现他们之间又连在了一块。
“别贴得这么近了，大家都在看舞呢，你怎么只顾着看我？”赵春楹不甘示弱，突然伸手，用力捏了一把谢灵羡的大腿。
谢灵羡抓住赵春楹的手将她拉向他的方向，让她在他的大腿上蹭来蹭去。
“这不是想让你见识见识吗？而且我不看自家夫人，反倒去看别的女人……那我岂不是真有病？”他嘴角噙笑，眸底却藏着几分执拗。
赵春楹噗嗤一笑。
他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他就是有病了，还需要有人来治，而刚好她能治。
“那我看她，难道我有病吗？”她反问道。
赵春楹目不转睛地望向他。
“反正只许看我，男人不能看，女人更不能看。”谢灵羡冷哼一声，他蛮不讲理地说道。
“你这醋味，真是老远都能闻得到，我今日是见识到了男人才是最会吃醋的生物。”赵春楹抿着嘴唇，摇了摇头，笑得越发的欢乐。
“吃醋？这般酸的！夭夭，你在挪揄我。”谢灵羡捏了捏她的腰间。
他们在桌案底下搞小动作时，和亲公主的剑舞不知不觉逼近皇帝。众人皆沉浸于这支艳丽绝伦的舞姿中，并不知道，危险悄然而至。
待和亲公主剑锋直指皇帝，空气骤然凝滞。
满堂哗然！
“公主，你这是何意？”
皇帝并未被她的举动吓住，稳坐于高位，轻拍紧张的皇后以示安抚，却未再多言安抚之语，目光只凝在公主身上。
和亲公主傲立如寒梅，眼神倔强地盯着年迈的皇帝。她轻喘着气，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抽搐，然而她的剑却一丝未抖。
底下众人皆被这情形震慑，只有皇帝的精武卫已提刀逼近，若是公主再进一步，她人头不保——这公主莫不是不要命了？
竟敢剑指皇帝！
赵春楹望向了面色冷清，孤傲的和亲公主，她不愿让这个惊艳绝绝的女子丧命。
她到底要干嘛？
是想要刺杀吗？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
……蠢了吗？
或许她不是蠢，而是抱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的国家已经败落，可千不该万不该因此丧了自己的命。
她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公主。她要为她自己而活呀。
赵春楹整颗心都提了上来，和亲公主，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为何将剑指着朕，说话。”
皇帝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但他的好脾性被这剑一指，此刻耐心已近耗尽。
“剑之所向，心之所爱。”
和亲公主将剑丢下，她整个人匍匐在这大殿之中，她的背在抖动，她的泪水不停地落了下来。
“妾倾慕陛下已久，汝身姿英姿飒爽，心之向往。”
赵春楹怔怔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在说谎，她一定在说谎。
她刚刚一定是想杀死皇帝——所以那一瞬间她有这样的冲动，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硬生生的止住了。
而在场的人很少人发觉，皇帝更加忽略了女娘的眼泪，他并不在乎。像他这样身处高位的人，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他高兴了，他听着顺耳了，一切就容易揭过。
“如此佳人，说话格外的让朕听着欢喜呀，妙哉妙哉——起身吧，来朕身边坐坐，福公公，还不快为公主加座。”皇帝笑了笑，很明显被她的话所取悦了，不再计较她刚刚闹那么一出。
“喏，陛下。”
福公公不敢反驳，先是看了一眼皇后的眼色，一个和亲公主便能和她同席，她的眼中闪过愤怒与不甘，可最后都化成了一声的叹息。
赵春楹也松了一口气，但又很快被提了起来，这一出老牛吃嫩草，看得她心塞塞，可他是帝王，谁也阻止不了他，他是万人之上的王。
就算是想要将这和亲公主，抬上高位又如何？
和亲公主坐在了他的右侧，而皇后坐在了左侧，她脸黑沉沉的。皇帝忽略了身边人的情绪，他的两只眼睛都挂在了妙龄女子身上。
赵春楹一直抬起眼看着这边的景象，瞧着那公主都要被他搂入怀中了，脸色变得狰狞起来，眉头皱得老高。
“公主名讳？”
“妾……花荟。”花荟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粗手，挂着勉强的笑意，温温柔柔地说道。
“花荟，你们北域的名字取得奇怪，但朕觉得很配你啊，花荟花荟……福公公，那便封为慧贵妃吧。”皇帝满脸褶子皱了起来，笑眯眯地说道。
赵春楹看到皇后的脸更黑了，这位公主才来了一夜，就从妃变成了贵妃，她的心中岂能悦。又看向默默不语的谢灵羡，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多大的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有种看淡了的情绪。
重生真好啊，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就像是开挂了一样。
赵春楹有点羡慕了。
她继续看那边，总觉得那和亲公主是关键，谢灵羡也频频的将目光瞟过去。她心里妄加猜测，她该不会要学卧薪尝胆，荆轲刺秦王……
花荟刚刚那神情就很不对劲，就好像被人故意指使了一般，跳了这一支剑舞，又突然的放弃。
“陛下，臣妾身体有恙，先行告退了。”皇后突然起身，欠了欠身说道。
“行，你走吧。让陈太医去看看，你这胆子也越发的小了，连个剑舞都能害怕的这样……”皇帝因为皇后突然离席，心情也有些被她拉低了，说话的语气也没那么好了。
皇后不语。
她还能说些什么呢？他的心思全在和亲公主的身上，哪还会在乎她呢。
她的手心拧了拧，她一身风霜，决不低头往大殿外走去。
尽管看到了庆国公那一眼不赞同。
她不忍，她依旧没有停下，全然不顾他人的眼神。
“父皇，儿臣去看看母后。”谢灵羡拉着赵春楹起身，往皇后的方向追去。
“好好看看你母后，她身体不好，福公公去请陈太医去看看。”皇帝随口叮嘱了一句，转身喂起了花荟酒来。
她温柔地说道：“陛下，我不喜酒。”
“那朕喝。”
身后的欢声笑语传入了他们的耳朵，他们出了大殿，迎面而来，徐徐的冷风，那股风驱散了他们身上的燥热。
他们在宫道中行走，长长的路上没有一个奴婢太监，只有他们俩在黑夜中互相搀扶着行走。走了很远很远，都快要到皇后的寝殿。
这宫中大部分的人都在那华丽的殿中，皇后也是古怪，这里黑沉沉的，都没有点上几盏的灯。
赵春楹摸着他冰凉的手，忍不住地说：“你还好吧？”
“明明知道有这么一出，可还是很失望……幸好，这回有你在我的身边。”谢灵羡回握住她的手，吐了一句真心话。他越来越坦诚了。
“可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不阻止呢？”赵春楹嘴角抿住，他既然都要违抗天命救她了，那怎么不会阻止和亲公主的到来呢。
“阻止了，就难道有用吗？我已经推迟了一年，结果她还是来了，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所以，我一定会尽全力的去阻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必须给我活下来。”谢灵羡目光在这黑暗的夜里格外的明亮，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玄晏，你也说了，阻止了就没有用，不如就让我……”
赵春楹忽然被他用一根手指贴住了嘴唇。
“我只有你了。”
他苦苦地哀求道：“连你也要弃我而去吗，你怎能放弃我，你舍得吗？”
赵春楹就像被强行扼住了。
她被他狠狠地拥入了怀中，仿佛要融入他的血肉中，他的声音闷闷，“别离开我，求你了……”
他们在黑暗中相拥，而宫殿里缓缓展开了灯火。赵春楹拍了拍他的背，轻声细语地说道：“不是还要去见皇后娘娘，你快松开我——”赵春楹注意到宫殿里亮起了灯，里面走出来一位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人，她赶紧推了推他，“娘娘。”
谢灵羡松开了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他们向皇后行礼。
皇后笑了一下，她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年轻人抱在了一块，她挪揄地说道：“羡儿，你还不快教教她，应该如何喊母后？”
赵春楹听到了这话，瞬间脸色通红，是该改口了。
“母后。”赵春楹抢先喊了一句。
皇后眼中含着泪光，“这夜晚风寒，可别冻着小娘子，与我进去说话吧。”
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带着这两人进了她的殿堂，皇后的宫中没有很简雅，也没有很华贵。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的沉稳，赵春楹不敢到处乱瞟，一直随着谢灵羡坐在软榻上，身心都有些不安稳。
婢女都被调了出去，整个暖室中只有他们三人。
皇后的眼角还有一些红，像是刚哭过一场，声音嘶哑地说道：“你们怎么会来？”
“母后可看过太医了吗？陈太医等会儿就回来了。”谢灵羡关切地问道。
“你有心了，但你这脾性还有别的事吧，不只只是来见我吧。”
皇后为赵春楹斟了一杯热茶，“如今只有我们三人，你放松点，别紧绷着背。”
“母后，我带她来见见你，之前我还没有让她来您这儿请安，请你不要怪她，我来请罪。”谢灵羡垂着眼眸，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恭敬地说道。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眼神，她叹了一口气。
她缓缓地说道：“我怎会怪你们呢？羡儿，你可要好好待她，不要像……唉……往事不重提了。”
“你们可要好好的呀，情分最重要。”皇后认真地叮嘱。
“我会的。”
谢灵羡沉重地点点头，他是不会像他父皇一样，做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
赵春楹被皇后看了一眼，她立马说道：“……母后，我也我也。殿下待我极好，你也对我极好，还特意让那些宫女服侍我，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怎么能被背弃呢。”
“羡儿宫中也没几个女子，我不给你添一点，不然苦了你了，你看看还要不要在我这里再调几个过去，人够不够。”皇后关心地问道。
“不用了，母后，我没那么金贵，现在的已经足矣。”赵春楹乖巧地说道。
皇后越发的喜欢这个儿媳，她原本低落的心情，因为这对夫妻的到来而扫散了许多。
谢灵羡这时又插话了，“母后，不必忧心父皇，这事总会有了落的，不出几个月，战事又要起了。父皇到时还需要母后的关怀，但，母后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的暗芒，他心中有决断，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不该做什么。
可是他母后不一样，她和父皇是多年的情，不然怎么会在先皇后自杀以后，不顾任何的事情也要嫁给皇帝，她爱惨了他。
“羡儿，和亲公主都来了，怎么会打仗呢……？”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的疑惑。
赵春楹也一同望向了谢灵羡，不是说战事已经过去了吗？
秦月明都已经回来了，难道宫中还会发生什么变故吗？
谢灵羡刚想说点什么，被外面的声音打断。
“皇后娘娘，陈太医来了。”
皇后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她不再问下去了。
“好了，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吧。”皇后笑着望向赵春楹，“以后多来宫中与我说说贴心话，我很喜欢你，难怪，羡儿和我说了一年你的好话。”
赵春楹听了皇后的话，脸蛋一红。
什么叫说了一年的好话呀？
他都说了什么话呀？赵春楹有些好奇，脸上又十分的羞涩。
“我也喜欢同母后说话，我以后常来。”她腼腆地笑了笑。
赵春楹一口答应，突然想起还没问某人的意见，侧头看向他。
他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在这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的温柔。
他朝她点点头。“有时间我送你。”
陈太医很快得了皇后的同意进来了，与他们打了个照面。赵春楹忽然想起之前他给她的诊断，她不孕……
谢灵羡挽着她从皇后的住所出去，而她脸上还恍惚着想别的事，直到马车上，他戳了戳她的脸，“你在想什么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