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楹吓得将手里的盒子摔落在地上。
铛地一声,点心落在了地上，四分五裂。一时间空气寂静无比，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
赵春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去解释这件事。她的心里面掺杂了一份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赵春楹隐约的察觉到,如果把事情挑明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不想失去他。
赵春楹沉默地望着他。他们隔着一层车帘遥望,她似乎看到了他身后的火光，看到了他身后尸横遍野。她打了个激灵,眨了眨眼睛,那一切都是她看到的幻想。
今夜给她实在太大的冲击了,让她满脑子满眼都是那一片血泊。
赵春楹又想吐了。
总觉得原本就所剩无几的食物，下一秒全都能吐出来。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吞咽着,嘴角干涸一片。
谢灵羡眼神幽暗地望着她，他也不说话,好似在等她先一步说一句话，可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中一片苦涩。
她好像怪不了他，也怨不了他。
他们干的事又不能全都堆在他的身上,他只是带她亲眼看了他们那上一辈的恩怨，他何错之有？
赵春楹深深地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冷吗？”
谢灵羡听到她这一句关怀的话,恍然一笑，他就知道，赵春楹还是更偏向他，更关心他的，其他人都比不上他。
谢灵羡声音稍微的上扬，带着一丝委屈地说道：“冷。”
“很冷,这夜里呀，还是在马车和帐篷里更舒畅。所以夭夭，我可以进来吗？”他说。
赵春楹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有一阵的心疼，说道：“那你进来吧，外面这么冷的话……”她说完就有一些后悔，他只要稍微一示弱，就忍不住的答应了。
“夭夭，你真好。”
谢灵羡眉头一挑，进来后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点心，塞进了嘴中，舌头一卷，脸上露出了蜃足的表情。
“还行。我把你吓着了吗？我应该先敲一敲的，只是萱紫向我说你突然心口疼，我太紧张你了。她说你胸口上还多了一道疤痕，我先前怎么没看见？”谢灵羡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什么……不用看了，这个很小的，也许是我磕在哪了。我没注意到而已。”赵春楹红着脸说道。
“那就好，我原本还想找个女医给你瞧瞧呢。”谢灵羡自顾自的坐在了她的旁边。
赵春楹谨慎地往角落里又挪了挪。她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从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发了出来。
“你……你刚刚都听到了？”赵春楹憋不住话，她还是忍不住地问道。
谢灵羡听到她这么说，眼神躲闪了一瞬，他原先是不想再将这事情挑出来的，可奈何赵春楹非要提起来。他也知道她不会甘心让这件事情过去的。
“听到了。”他斟酌地说道。
赵春楹心一沉。
怎么偏偏就让他听到这么危险的一句话吗？
“你后悔嫁给我了……是因为你见到你的父母自相残杀，你很怕我？你在怨我吗，可我必须要这么做……”谢灵羡眼神一暗，心有无奈地说道。
他说的没错，她怕他。不是忌讳他们之间的关系，而是觉得他这个人太疯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可还是把她拉过来看着他们自相残杀，让她亲眼见证这一幕。甚至连她对他们没有多少感情，这一部分都算进去了。
深不见底，无法掌控。
仅是这八个字，就让她后背一阵发凉，赵春楹又往里挪了挪，她像是触发了危险警报不敢贴近他。
他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爆发的炸弹，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爆发。尽管他不会伤害她，但他会伤害她身边的人，去伤害那些伤害她的人。
而且不分敌我，他连自己都能伤害。
她紧张又迟疑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没有怨你的意思。我要讨厌人，也不应该讨厌你，伤害我的人又不是你。”她怕她说的话伤害到他了，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的，斟酌再三。
“夭夭，我知道。你不会怨我，但他们死有余辜，罪有应得。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你。你是我的，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想让你开心，求你了，不要怕我好吗。”他苦苦地哀求道。
他是在回答她，又好像是在答非所问。
赵春楹眼神暗了一瞬，从他这淡然的表情里，看不出他到底有几分的气，又有几分的恼火，她感到一丝无奈。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但我不是怕你，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啊！”赵春楹急切地说道。
她一时想要挽回，又内心充满了抵触，矛盾又复杂。
“真的吗？夭夭，你撒谎的时候眼睛永远都不会看向我，与我对视，你看着我说话，你再说一次。”谢灵羡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倦意又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有一阵的汗颤。
赵春楹听到他的话以后，下意识的躲避，当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她又一次的陷入了他的圈套中。
“你在躲我。”谢灵羡笃定地说道。
“你瞧瞧，心口不一，你还说你没有在躲我，夭夭，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讨厌我，怨我，恨我。”谢灵羡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情绪高涨，近乎偏执地说道。
赵春楹微微皱了皱眉头，克制着没有转头，见他越靠越近，都快要贴在她的脸上了。
她卡在了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面孔。
他那张脸上情绪复杂又矛盾，在这一瞬间纠缠在一起，他们的心，他们之间的发丝，紧密不分。
赵春楹已经要被他逼得无处可逃，她推了推他的胸膛，娇嗔地说道：“我没躲你。更不会讨厌你，怨你，恨你，你不要再乱想了……”她尽力语气温柔，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心，再这样下去，她怕他更加的无药可救。
“可我从你的眼里看出来，你还是在怕我。你下意识的行为不正是代表你不想靠近我，难道不是吗？”谢灵羡自嘲一笑，按住了她的手腕，扯过来贴在了她的脸上。
温热的触觉很快顺着贴了上来，可赵春楹却有一些的不习惯。
“别这样，求你了……我们能好好说话吗？”赵春楹弱弱地说道。
她无比后悔，让他听到了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没有这句话的话，也许他们不会激发矛盾。
“我们难道不是在好好说话吗……？”他的声音嘶哑又温苦，暧昧不清。
谢灵羡随着她的颤抖，将手指停在了她的脸庞上，从额头一路滑到了鼻尖，又碰到了嘴唇上。
赵春楹在颤抖，她的牙关紧缩，每被触碰一下，她就忍不住呻吟。赵春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这么多天，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他这是在调情，还是在这种别扭的关头上。
他想要逃避，她也是。
赵春楹撇过了头，委婉地说道：“谢灵羡，我们要不，先去祭拜你的母亲。”
谢灵羡看出来她在拒绝他，沉声说道：“好。我都听你的。”
赵春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往下发展。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样的局面对彼此都好。
“你换身衣裳吧，在夹层里面。”谢灵羡边说为她边找出来那一套衣裳，他询问道：“需要我给你穿吗？”
“嗯？不用了……”赵春楹羞红了脸，婉拒了。
他们发生了一场算不上争吵的争吵，又突然平和起来，仿佛刚刚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谢灵羡笑着说道：“那我让她们俩上来，帮你穿。”
“不，不用了——”赵春楹有点不想让胸口的疤被她们看到，她莫名觉得不对劲。
“那好，你慢慢穿，不着急。”他转身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赵春楹赶紧扯开衣裳看一下胸口，她一时被弄昏了头脑，都没有意识到这道疤出现的时机太奇怪了，如果不是他提了出来的话，她就忘记了。而且冥冥之中，她感觉这道疤从前就存在，只是她以及身边人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摸着胸口，莫名有一阵的疼。她以前以为是因为落了水的缘故，但现在想来，恐怕是这疤痕在作祟。
她又是何时落水的呢？何时有了这道疤的？
赵春楹恍然意识到她的记忆是残缺不全的，她对曾经的记忆只有一个印象，却没有具体的事。
那是哪一年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她完全记不清了？
赵春楹又想起来一件事。这是庆历十九年，可是前十八年的印象，她似乎是完全一样的，但有些事情就好像被抹去了一样，她记不清了。
这实在太奇怪了。
这样的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竟然都没有记住身边人的名字，她都不觉得一丝怪异。赵春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抱了抱自己，想从自己的身上汲取到温暖。
赵春楹缓了缓心神，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后，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了等在外头的谢灵羡，他朝她温暖一笑，反而让她的心情有所好转。
她心神不定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勉强地笑了笑，脑海里还存在着刚刚的念头。
他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她很想知道对方也是不是像他这样，可再也问不出来了，她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卡住。
赵春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喉咙里吞咽着这几个字音，可始终问不出。
直到，赵春楹撞到了男人的身上才恍然回神。她的眼里满是无措，泪光在眼眶里闪烁，她懵懂又茫然，整个人游离在外，状态非常的不对劲。
“夭夭，我们到了。”谢灵羡习惯她每次走路撞在身上。
他看着许久未见的坟墓，脸上泛起了一丝的哀伤。
先皇后的坟墓，实际上没有在皇陵的正位，圣上给她安排在了偏僻的位置，就没想着以后要合葬在一起，他打心底的就没有将先皇后放在心上，他只不过将先皇后当成了象征物，一个体现他深情的物件。
谢灵羡一想到这，嗤笑一声，可惜到最后要败在了他的多情之上，就在今夜。
“阿娘，好久不见，你恨的人很快就要付出代价了，你也能在泉下安息。”谢灵羡笑着说道。
谢灵羡先磕了个头，再去上了一把香。
他没有让赵春楹随着他一起下跪，而是自己独自跪在了地上，嘴中絮絮叨叨：“阿娘，我带夭夭来见你了，在上一世，我没有机会带她来见你，这一次，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总算圆满了。至少我带她来见过你了，也不算遗憾。”
赵春楹上前一步，木讷地插上了一把香，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男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该不该跪下了，思考了片刻后，她还是跪了。
先皇后也算得上她的母亲了，那她也理应跪一下。
尽管她脑袋一片混乱，可还是抽出了一些时间，把心思放在了谢灵羡身上。她一边想着她的事情，还要一边听谢灵羡说着那些事。
“我还没有同你说过吧，夭夭，在我们上一次的相遇是在桃花树下，那时我对你一见倾心，我以为我与你定下了婚约，然而与我定下婚约的人不是你，你也有了婚约。”
谢灵羡低着头，垂着眼眸，他是在回忆过往，也是在告诉她是如何爱上她的。可他很大一部分隐瞒了他们的经历。那些他还不愿意告诉她的事情，他也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可惜到最后谁也没有结成，你为了赵未央挡了一箭而死，我怎么也没想到是他们杀了你。这些事情只有我知道，夭夭你记不得以前的事了，这没关系。尽管这一次有所不同了，一切都变了，你也变了，我很高兴你记不得那些事了……”谢灵羡语气变得有些悲伤起来。
“不过，我也会救下你，我不会让你再次在我面前死去……”
谢灵羡锋利的桃花眼中含着偏执，他恨不得将那些人碎尸万段，可最后还是咽下了怒火，等待良机的到来。
在上一世，原来她是这样死的呀。
她居然会为了赵未央挡了一箭，说实话，她是有些不敢置信的，但仔细想来，如果是还当年那一份恩情的话，她真的会这么去做。
毕竟，曾经她也救过她。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清晰明白的记得上一世的事情，而她连自己这辈子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她不解……
赵春楹一直没有反应，沉默不语，也没有回答他的话，让谢灵羡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夭夭，你怎么了……”
谢灵羡侧头看向赵春楹，她低着头让发丝全都掩住了她半张面孔，他不得不伸出手拨开她的发，看到藏在头发下的脸。
赵春楹抱着她的脑袋，嘴中喃喃：“你还记得你以前的事情……为什么，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谢灵羡一下就意识到了，他侧过身来，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肩膀，强行闯进她的目光中，急切地说道：“可这不对，怎么会……这还太早了！你不应该这么早就知道的！”
“什么知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骗我！”赵春楹脑袋混沌一片。
“夭夭，你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不要再想了！那些对现在的你都没有意义，不要再想了，你不要想起那些事情听到吗！”
“谢灵羡，可是我真的……没有之前的记忆，为什么会这样……”赵春楹眼神迷茫，嘴巴上也是胡言乱语。
赵春楹痛苦地捂着脑袋，像是触摸到了临界点，撞了一下回弹回来。她现在处于崩溃的边缘，随时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不要再想这些事了，这些不重要！”谢灵羡声音变得越来越急迫，他逐渐慌了起来。
“不！这很重要。”
赵春楹打开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地说道。
这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赵春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包括他之后的计划。
她知道他想要救她，可是他要怎么救呢？他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是和她心口的那道疤有关吗？那道疤是和她缺失的那些记忆有关吗？无数的问题将她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答案。
以前被她忽略的事情，又卷土重来，他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隐瞒了一些事情，将那些痛苦全都隐藏起来。
这所有的一切，她好像从来就没有好好问过一次。
一直被他糊弄过去，一直在被她故意忽略了。赵春楹满眼泪水，不停地敲着脑袋，她无比的崩溃，明明有那个事情的发生，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谢灵羡抓住了她的手指，深情地说道：“我只是想为了你好，想不起来了就不想了好不好？”
他温柔的安慰仿佛一道催命符，让她耸了耸肩膀，往后移了移。
“别这样……”
“不要想了，回城以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可以吗，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生分，别伤害自己好吗？夭夭……”谢灵羡后悔他将这些事情在坟前说了出来，他应该再晚一点的，还得再等等。
像以前一样……
那就是不要再提这些事情，将这些埋于风平浪静之下。
赵春楹眼神黯淡，她不是从来不在乎这些事情，她想让他们主动来告诉他，但也不想要被一直隐瞒、欺骗。
“可我想知道一个答案，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赵春楹眼神明亮，她再也不想要逃避了。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什么都有，他是皇子，难道什么没见过吗，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什么值得让他喜欢的？
“我有什么值得——你们非要让我活下来的理由。你为什么非要我活下来？！你给我一个答案，我就不会再问了。”赵春楹语气凶狠，直白地说道。
谢灵羡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来问他，可是他还是想再拖久一点，直到他的计划尘埃落定，但当她一而再再而三倔强的问时，他却温柔一笑。
像这样的她才是她呀。
他应该再多体谅她一点，她失去了那些时间、记忆，她对这一切都十分的敏感，他不想伤害她，不告诉她，才是真正的在伤害赵春楹。
“不必问前尘，因为我们是天注定的姻缘，生生世世都应该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值得的，是你，所以值得。”他的目光温柔又隽意，明明是在看她，却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夭夭，你再等等好吗？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会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所有的真相了。”谢灵羡不断地贴近她，他半弯着腰，温柔地说道。
“你真的会告诉我吗？不会再骗我了？”赵春楹对他有些不尽心，可还是情不自禁地问道。
他贴得很近，能看到他那卷翘的睫毛，也能看到他那苍白的脸颊，是因为这寒冷的夜，逐渐变得染上了几分冰霜。
“会的。”
“可以吗？”
赵春楹声音颤抖地回道：“好……”
她闭上了眼，她又一次沦陷于他的美色，将要想说的那些话全都吞了回去。
她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我等你告诉我的那一天，希望你不要再骗我了……”她如实地说道，她已经相信他了。
谢灵羡抱住了她，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一直在顺着她的发，他的语气十分的温柔，像是哄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似的。
“我不会再骗你了，你放心你很快就知道了，现在什么也不要想，等我将这一切告诉你，就快了……你很快就知道真相了……”
“我相信你……”
他每说一句话，就能让她那份焦躁不安的心稳定下来，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急躁了，闭上了眼，在他的怀抱中差点睡了过去，直到突然传来了一声疾呼。
“主子，出事了——！”
谢灵羡拧了拧拳头，他像是早有预料，勾了勾唇。
高个子暗卫气喘吁吁拿出了手中的急报，递了上来，他昂着头，赶紧说道：“圣京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好难啊，越到后期，每天都更的不多，怀念之前嘎嘎多的日子感觉我最近的心理描写有点多，不想写这么多心理描写，但怕看不懂，而且一直在改改改改改，因为我一直在卡卡卡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