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受公主府的宴请后, 谢玉蛮收到的邀约便成倍地增加了,谢玉蛮一概不理,既未赴约, 也无宴邀的打算, 许多人就是想奉承她也没有机会。
其中有些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谢玉蛮嫁妆铺子里的成衣铺子,金银铺子都打听出来,然后蜂拥而至, 也不挑款式颜色, 尽数购之,只为给谢玉蛮送银子。
接连一个月, 铺中收益日日翻了数十倍,谢玉蛮算盘打得开心,谢归山回家时,也常常看到她捧着算盘喜上眉梢的样子。
谢归山奇道:“真是小财迷, 家里又不短你的银子,怎么还会这般高兴。”
谢玉蛮把算盘和账本递给银瓶, 叫她一起收了, 道:“你懂什么,这是我自己挣的。”
谢归山笑道:“成亲这么久了, 还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在床上我们都不分彼此的。”
谢玉蛮被他说得脸一红, 下意识看了下四周, 等确认了婢女都被谢归山打发出去了后, 转头往谢归山脸上啐了一口。
谢归山笑道:“你这脸皮还是那么薄。”
用过了晚膳,沐浴完,谢归山出了净室,见谢玉蛮半躺在院子里的榻上纳凉, 银瓶在旁打扇,金瓶不知在说什么,见他过来便住了嘴,笑着起身给他让了位。
谢归山便脱鞋上榻:“主仆几人刚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热闹,怎么我一过来就不说了。”
谢玉蛮推他:“我一人在这里躺得好好的,偏要凑过来,热得慌。”
她今日洗了发,珠钗发髻都拆了,乌发润亮,如瀑布般在烛光下泛着光,衬得她脸儿小巧,白皙温润。
谢归山将她搂在怀里,往她脸上亲:“一个白天没见了,也不说想我,说话还是这么冷冰冰,也不怕伤我心。”
“伤谁心也伤不了你的,你脸皮多厚。”谢玉蛮推了,但没强过谢归山的蛮力,没了法子,被他亲了两口,刚沐浴过的身子被搂在怀里,又出了层淡淡的香汗。
谢归山用手指卷着她的发梢玩:“谁说的,我可伤心了,夫人有了秘密,瞒着我,不肯叫我知道。”
谢玉蛮惊讶地一抬眸,掩饰般笑道:“只是无聊时,和丫鬟几句闲趣而已,值得你这么注意?”
谢归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夫人莫要小瞧了为夫的耳朵,曾经与敌隔着百步距离对阵,为夫就是靠着这耳朵听声辨位,先他一步弯弓射箭,方才活下来,娶到了夫人。所以方才金瓶提到账本俱已清点完毕,不日便可归还国公府,究竟是怎么回
事?”
若是旁的事,譬如涉及铺子的经营,谢归山是不会上心的,那毕竟是谢玉蛮的财产。可偏偏金瓶说的是归还,那二字入耳时,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的恶意揣测:“是他们跟你耍滑头,出阁时给你抬了许多嫁妆出么,替他们自己挣名声,实则要你偷偷
换回去,如此名利两不空。真是奸诈。”
他愤怒地攥起拳,若此刻身在定国公府,谢玉蛮相信此刻他已经起身去为她讨说法了。
谢玉蛮忙拉住他的手道:“不是如此,你猜错了,爹娘当然是诚心将嫁妆给我,并无要回之意。是我自己想退回去。”
谢归山诧异:“为何?”
他想起谢玉蛮这些日子眉开眼笑的模样,还有早前展露试探地想要插手他的家业的小心思,实在不觉得谢玉蛮是个舍得放弃黄白之物的人。
谢玉蛮道:“就……也不是真母女,我无功不受禄。”
她转过脸去,这个决定涉及她内心敏感的部分,太过柔弱了,她有些羞赧,不想在谢归山面前暴露。
无论怎么说,就算是结为了夫妻,二人也不知在床上水/□□融了几回,但对于谢玉蛮来说,谢归山远不是那个可以让她剖析内心的人。
谢归山确实不能理解:“就算不是真母女,你们这对假的也与真的没区别,你还分这个做什么?”
谢玉蛮听了这话,心里却有无限的委屈。
若是真的,那她婚前经历的那些算什么?定国公、戚氏、谢归山三人间有属于他们一家人的秘密,而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个秘密说与她听。
这岂不是说明了就是要把她排除在外。
何况婚事上,戚氏是如此看不上她,宁可叫她去嫁个乡绅,也不要她做儿媳。
谢玉蛮不知道谢归山的结论从何得出的。
又或者这只是惯常的哄骗说法,就跟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把家业捂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她会借机染指,侵占了那些家业一样。
谢玉蛮将这些委屈在心头转了一遍,心思愈发坚定了起来,她道:“这事我已做了决定,你不要管了。”
谢归山不是那种可以随口打发掉的人,谢玉蛮忙道:“热死了,身上又出了汗,银瓶快唤人去打水,我要重新沐浴。”
这便又避了谢归山而去。
谢归山沉默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即使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屋中不见后,他仍旧盯着那处,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个洞来。
次日,谢玉蛮懒懒地睡了个饱觉才起身,用过分不清是早膳还是午膳的饭,叫人备车,预备启程回国公府了。
银瓶却小心翼翼地回话:“侯爷今早出门前特意嘱咐,若夫人要回去,务必等他回来后一道去。”
谢玉蛮一怔,反应过来这是谢归山执意要干涉她的决定了,顿生不满:“他管得可真宽,我偏要此时回去,他能奈我何?”
说罢,气鼓鼓地命人备车。
银瓶是她的婢女,顶多帮谢归山传句话,当然更向着谢玉蛮,收到命令后,立刻飞也似的跑去将马车备好,陪着谢玉蛮回了国公府。
暑夏炎热,谢玉蛮又娇气,晒不了太阳,故而有快一月未回来看望戚氏,听说她回来了,戚氏喜不自胜忙叫膳房备下冰饮果子,亲自到饮月堂来接她。
一见了面,戚氏便握出香软的帕子替谢玉蛮擦去脸上的汗:“我的儿,这般毒的日头,在家好好待着就是,怎么还往外头跑,仔细病了。”
若无前因,谢玉蛮此时当毫无嫌隙地倚偎在戚氏的怀里撒娇,如儿时一般,可是眼下,她被心酸和疑惑感染,却连笑都笑不出来,只勉强应付了几句。
戚氏是何等人物,她一下子看出了谢玉蛮的强颜欢笑,便猜疑道:“是不是归山欺负你了?”
谢玉蛮一怔,哑然道:“怎会,他待我一直不错。”
戚氏怜爱地看着她:“可是娘看你不高兴,既不是他,又是谁给你受气了?”
谢玉蛮摇摇头:“我没有受气的,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忙转开话题,将来意道明,孰料戚氏的脸色更为差劲。
戚氏几乎毫不犹豫地道:“是归山怂恿你把嫁妆还回来的吧。”
谢玉蛮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当然不是。”
戚氏目光中露出了一点哀婉道:“你不必帮他遮掩,我还不知道他吗,想尽办法与我们划清界限,如果有可能,他就连娘肚子都要换一个。”
“不是,娘,这事真和他没关系。”
戚氏握住她的手:“可他是他,你是你,他不能强迫你和我们分开。玉娘莫怕,这事你不必操心了,娘会出面解决的。可怜的孩子大热天的还要为这种事回来,可把娘心疼坏了。”
她问婢女:“兰汀院可收拾好了?”
婢女笑道:“有夫人的吩咐,兰汀院日日都有婢女过去洒扫,一直干净整洁得很,被褥枕头之类的也一应俱全。”
戚氏满意了,对谢玉蛮道:“我儿乖,先去歇歇,娘叫膳房把备好的冰饮果子送到兰汀院去。晚膳就留在国公府用了。”
谢玉蛮被她一顿安排,稀里糊涂地正事没办成,先去兰汀院里休憩了。
她觉得莫名,还觉得匪夷所思。
若说戚氏和谢归山才是真母子吧,但在她要归还嫁妆的这件事上,两人皆第一时间认为是对方在作祟。
虽然这种心有灵犀未尝不是母子的表现,可是哪有母子会对对方抱有这般大的敌意,不仅抱着极大的恶意撺掇对方的用心,还要不避讳地当着外人的面戳穿对方的嘴脸。
谢玉蛮隐隐有种感觉,她归还嫁妆的这件事不会顺利。
她怀着这种不安的心,当然没法在兰汀院里安心休憩,一等太阳落山,眼看到了谢归山回城的时辰,她忙到了饮月堂。
定国公自起复后,一直揽的是闲职,如今已在家中,看到谢玉蛮回来也很欣喜,只是他不好多问谢玉蛮婚后的身后,只好吩咐膳房预备开饭,道:“知道你回来,你娘早叫膳房炖了山鸡,燕窝,蒸了鲍鱼,烤了狍子。你看你都瘦了,晚上可要好好
地吃,多补补。”
谢玉蛮道:“谢过阿爹阿娘的关怀,女儿只是苦夏,因而饭进得少了,才瘦了点。”她疑惑道,“现在就开饭?夫君还没回来呢?”
定国公哼了声:“谁等他,我们只说叫他来问话,又不是要待他吃饭。”
谢玉蛮内心的诧异就更为浓郁了,戚氏给了定国公一个眼神,令他少言,方才对谢玉蛮道:“你放心,膳房会给他留饭的。你午膳没用,怕是饿了,就先吃吧。”
谢玉蛮一顿饭吃得坐立难安,戚氏的婢女一直奉命给她布菜,谢玉蛮碗里的菜都堆成山尖了,根本吃不完,但她不想拂了戚氏与定国公的好意,只能勉强吃下,一顿饭吃到最后差点吃恶心了。
饭毕后,婢女奉上的茶,叫她用来压胃中的恶心,一气吃了半盏。
谢玉蛮直到此时才好与定国公和戚氏解释归还嫁妆真是她的主意:“……我能有幸长于国公爷和郡主娘娘膝下,已是三生有幸,人生大变,又蒙二位贵人信任,嫁给了侯爷,又岂敢肖想更多。”
她平静地陈述着,用着从未在戚氏和定国公面前用过的谦辞,倒不像是在爹娘面前说话,而像是入了宫,在贵人面前奉承。
戚氏与定国公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她,尤其是戚氏,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发着抖。
至此,他们都听懂了,谢玉蛮借归还嫁妆,是要与他们划出一道界限,谢玉蛮照旧会待他们恭敬,但再做不了父女/母女。
定国公最先回过神,道:“你这是做什么?爹娘给的东西,焉有取回的道理……”
他话还没说完,谢归山已经步入了饮月堂,谢玉蛮听到动静回身时,正看到他向自己望来。
是非常坚定的,如山般的目光,谢玉蛮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忽然心里的那些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形了。
她微笑地看向戚氏:“爹娘的养育之恩,女儿没齿难忘。女儿愿用余生报答这份恩情,但也请爹娘不要再向女儿赐恩。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但就做普通的公公,婆婆与儿媳吧。”
她说出来了。
在这若有若无的隔阂前,谢玉蛮宁可只当儿媳,做个彻底的儿媳,才不会被他们三人之间有意无意之间的默契伤到。
谢玉蛮轻松了。
定国公却勃然大怒:“谁教你说的这样的话?是不是你?”他没来由地瞪向谢归山。
谢玉蛮刚要解释,谢归山却轻轻巧巧地将所有不敬揽了过去,他掀起眼皮与定国公淡然对视:“是我,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