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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相吾 当前章节: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05:31

谢归山自悔失言。

方才谢玉蛮那样看着他, 好像他再有半分的敷衍,就会立刻旧事重提,马上要与她和离, 于是谢归山一哆嗦, 就将话多说了半截。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汉子,竟然顶不住美娇娘不足为虑的一瞪眼,说出去也实属丢脸。

一壶酒摆到他面前,月白长袍的小郎君翩翩于他对案坐下, 温润地笑道:“怎么从刚才开始就愁眉不展的, 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谢蜚。”

问话的男子言笑晏晏,十分关切的模样, 可谢归山从小与他长大,知道这混账一肚子坏水,便道:“你管我。”他懒懒地抬了个眼皮,“陶若影呢?”

小郎君的笑意一顿, 微微敛起,不由抱怨:“我们认识多少年的兄弟了, 你还这般激我。”

谢归山嗤笑:“你跟我是多年的兄弟, 陶若影也是,你睡了她, 还不对她负责, 畜生哦。”

小郎君举起手, 义愤填膺:“首先, 是她给我下药,是她睡了我。其次,谢蜚,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迂腐, 谁说与女子睡觉就要娶她的?”他嘟囔着,“陶若影就该喜欢你,你太容易得手了。”

谢归山拧起眉头,哗啦将袖子拉上,给小郎君看他的肱二头肌:“容易?”

小郎君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端起酒盏啜饮了一口,忽然眼睛注意到了什么,他放下酒盏,十分新奇道:“谢蜚,那是你的夫人不是?”

酒楼下,谢玉蛮云髻峨峨,华容婀娜,正自马车上下来,步入成衣铺子,小郎君只见得她的背影,便觉她柔情绰约,媚于形体。

小郎君轻嚯了声:“这是小狐狸修炼成精了。”

谢归山眉色微沉:“休要胡言,便是你我的交情,你再敢言语上冒犯她,我也要与你翻脸。”

小郎君吃了威胁,仍旧笑呵呵地放下酒盏,道:“这可不是我说的,谢蜚,你色令智昏,怎么能将飞蚨钱庄暴露给她,钱伦觉得你会误了我们的大事,很不快呢。”

谢归山蹙起眉头。

*

谢玉蛮在铺子中巡视了一圈,铺中生意很好,她极是满意,吃了盏淡茶,润了个嗓子,便打算起身回府,刚一踏出铺子,便听谢归山唤她。

他刚从酒楼里出来,身后还立着个陌生郎君朝他挥手道别,谢归山没理他,他没生气,反而在谢玉蛮看过去时,还笑着向谢玉蛮眨了眨眼。

谢玉蛮见那郎君一身文弱之气,不似谢归山素日往来的武卒将领,也有些疑惑,问:“你今日是与他喝酒?”

谢归山揽过她的肩头,用自己健壮的躯体将谢玉蛮遮挡得严严实实:“下次看到这人记得绕着走。”

谢玉蛮顿了一下,想扭过头去再看看那郎君,谢归山却不悦地两指抵着她的头,将她的头拧了回去:“看什么看,小白脸而已。”

谢玉蛮道:“我不记住他的脸,下次见到他怎么避开?”

谢归山:……

他闷闷地应了声:“哦。”

谢玉蛮瞥了他一眼:“你今日真的好怪。”

“怪什么怪,跟小白脸喝酒不痛快而已。”谢归山道,“机会难得,我陪你逛逛坊市吧。”

谢玉蛮的衣服首饰都是专门设计,由技艺上乘的匠人打造,亲自送上府,其实不大看得上街边批量售卖的铺子,可是难得谢归山兴致盎然,谢玉蛮想到他们确实不曾与寻常夫妇般游逛街头,便同意了。

谢归山见状,兴致勃勃地将她推入就近的成衣铺子。

铺子里有几个妇人姑娘正在挑选,猛然见一壮硕如雄狮的男子进入,盖惊慌了一阵,伺候的小二以为他是来闹事的赶紧迎上来周旋,还没等小二忐忑开口,就见那莽汉扯着一件红裙对身后的女郎道:“媳妇,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件?你皮肤白,穿红会很好看的。”

竟然是陪夫人来买衣服吗?饶是小二在成衣铺子里干了二十几年,见过无数的客人,也是头一回见郎君亲自陪着夫人逛街的,这种新奇几乎可以跟看到雄狮下山买衣服媲美了。

她忙转换表情,热情地介绍起来,一面仔细地打量着这对年轻的夫妇。

两人都是锦衣玉袍,一看就是出身富贵。噫,出身高门的郎君更是眼高于顶,哪肯屈尊踏足这等女人的红妆铺子,这位可当真是百里挑一的例外了。

又见郎君手紧紧扣着女郎的腰,小二立刻会意这例外来自何处,不由得羡慕起女郎。

郎君一连拿了十件,无论橙黄橘绿,就算是过时的花样,在他眼里,他的夫人都能将衣服穿得美美的,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惜女郎兴致缺缺,郎君拿一件便否一件,到最后都有些懊恼:“谢归山,你究竟会不会挑衣?早知道还不如让金屏银瓶跟着我呢。”

谢归山:……

这个名字,就算是对于出身卑微的店小二来说也是如雷贯耳,遥想一年前,年轻的大将军擒拿北戎王凯旋,高门看到的是他的威风,唯独升斗小民叩拜在他的马蹄下,感恩他的骁勇善战,一战擒王,既平定了边疆之乱,又保全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可惜将军高坐马上,与匍匐在地的百姓而言实在太远,小二直到此时才看清了他的面庞,英俊冷漠,浑身煞气,面对夫人的埋怨斥责时,却半点没有被夫人呵斥的恼怒,反而只尴尬地挠挠头,笨拙地向她求助。

听惯了高门三妻四妾的新闻的小二心胸顿生豪情,她誓死要替有恩于苍生的将军守护这段恩爱的感情,于是立刻行动起来,将谢玉蛮请到座位上坐下,端来热茶,然后把铺子里卖得好的衣裙件件取来,为她展示。

谢玉蛮眼花缭乱,感觉眼前堆了几十件衣衫,她被小二突如其来的热情淹没,有些不知所措,转头向谢归山求助,谢归山完全不领会,还在件件夸奖。

他是真的觉得好看,他想不出谢玉蛮不美的样子,就算是有些不足的衣衫,只要她穿着,照样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谢玉蛮无奈,她勾勾谢归山的衣领,示意他俯身向下,贴到她唇边,听她细语:“那么多的衣服,我穿不过来呀,你最多替我挑三件。”

谢归山不知怎么,喉结微紧,道:“只要我挑的,你都肯穿?”

谢玉蛮道:“……别太丑。”

谢归山点头,他叫住还在寻觅漂亮衣裳的小二:“帮我把第一件取来。”

那一件?小二微怔,下意识地看向谢玉蛮,似乎有些为难,谢玉蛮眉头一皱,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她刚要开口阻止,却见那小二已经欢天喜地地跑了。

这前后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谢玉蛮不解,更奇怪那是件什么样的衣服。

小二已经把衣服,却见上身是菲薄的心衣,光看那短薄的布料,便知遮不住小腹,下身的红色纱裙在腰间褡细细的银链子,高开衩,不用上身,谢玉蛮便知道等穿上了她的腿必然在裙间若隐若现。

这什么裙子,如此不庄重。谢玉蛮没吭声,只一味地拧着谢归山的后腰,谢归山吃了痛,面上却半点不露,还在问店小二:“头纱呢,该有头纱的。”

小二很高兴能为小夫妻的情趣添砖加瓦,捂着嘴翩然而去:“客官稍等,马上取来!”

谢玉蛮低声吼他:“谢归山,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吗?”

谢归山道:“记得记得。不就茹素一个月嘛,嘴巴吃不着,眼睛总得让我过够瘾吧。”

小二很快将头纱取来,谢归山再挑两套成衣一道包起来,他付清银子,美滋滋地提在手上。

谢玉蛮实在没眼看他那仿佛叼了块大肥肉在嘴,美得找不着南北的模样。

在想到自己就是那块肉,谢玉蛮腿软得不行,恨不能在外面逛到天荒地老,总而言之,不愿与谢归山独处。

那小二热情地将他二人迎送至门口,添了句祝福:“祝二位伉俪情深,早生贵子。”

谢玉蛮脚步一顿,见谢归山听到这话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像是没放在心上。

左右二人如今感情也不清不楚的,她也不要在意这事就是了。

谢玉蛮收回思绪。

谢归山又陪她逛了几家铺子,手里很快提满包裹,这引起不少妇人女郎频频回头。

尤其是在胭脂铺子里,他细细地闻着各色口脂的味道,最后指着一枚桃子味的,不避众人,大声道:“夫人买这个,这个香,我爱吃。”

引得铺内众人善意地哄笑,谢玉蛮闹了个大红脸,赶紧丢下手里的胭脂盒子,一把将谢归山拽出铺子。

谢玉蛮抱怨道:“当年张敞在家为妻画眉,很快被御史参了一本,道他为人轻浮,难堪大事。今日你陪我逛街,连胭脂铺子都出入了,恐怕很快会被御史群起攻之。”

谢归山不以为意:“为夫皮厚,不怕这个,他们是娶不到喜欢的媳妇,所以嫉妒我,男人的嫉妒好可怕。”

谢玉蛮听见了他说了喜欢这个词,有一瞬间的沉默,但很快怕被谢归山察觉到她在在意什么,便浮起个幸灾乐祸地笑:

“要是被骂了,可别跑回来哭,御史的嘴,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谢归山揽着她的腰,道:“谁怕谁。”

他说着,忽然掀起眼皮,向上一看,茶楼上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才刚与谢归山聚过的小郎君此刻正跽坐在席上,茶水滚至二沸,如鱼泡似连珠,他却悍然不动,只笑问窗边的中年男子:“如何?”

钱伦回到席间正襟危坐:“太不像话了。”

小郎君悠然道:“我告诉你,谢蜚成亲前,给我来过信,我同意了,他方才娶得亲,也就是说,谢玉蛮是我认可的新妇。”

钱伦急道:“多年筹谋,正当关键之际,谢蜚如此,恐怕会叫少主的大业九仞一溃,谢蜚为美色祸江山,万死不能辞咎。”

小郎君凉凉抬眼,道:“钱伦,我再说一次,我欠谢蜚一条命,他这几年为我出生入死,从不以恩挟我,直到去年,才求我这么一件事。难道我的性命,还抵不过你所谓的宏图霸业吗?”

钱伦嘴唇嚅动,他看起来并不赞同小郎君的话,可小郎君都拿出救命之恩了,他身为忠仆,实在无力反驳。

小郎君道:“况且,你若杀了谢玉蛮,要怎么跟表姑交代?”

提及永宁郡主,钱伦神色黯淡了些,半晌道:“通过择婿一事就可看出谢玉蛮此女,爱慕荣华,又非永宁郡主的亲女儿,若事情暴露,很难保证她不会向朝廷告密。少主之义,属下明白,可要谢玉蛮离开谢归山,并不是只有身死一条路。”

小郎君手一顿,他想起谢归山席上无意间露出的魂不守舍的模样。

那瞬间,他心头浮现的竟然是兔死狐悲的感同身受。

他们都不是自愿走上这条路的,可命运没有给他们更多的选择,甚至奢侈得连唯一喜欢的东西都要抢走。

小郎君忽然捧腹笑了起来,笑得钱伦心下发毛,他方才抹去眼角的泪痕,问道:“陶若影呢?”

钱伦恭敬道:“她以下犯上,侵犯了少主,已被发配关外,除非走商赚够百万缗,否则无法回来。”

百万缗啊,小郎君屈指一算,等陶若影那个呆头鹅赚够这些银子,长安的事已经结束了吧。

他提起茶盏,倾浇在地,一线热茶上飘出袅袅热气,他注视着,道:“就按你说得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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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实在不会排辈分,问的ds,希望没错。然后《弄脏高岭之花》已经开始做人设了,希望预收能多点啊啊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文案如下:

阿蛮出身低微,只配嫁进庶族,但阿蛮心高气傲,凭身好皮囊,意图嫁进高门大户。

谢家玉郎,出身望族,生得芝兰玉树,偏性子冷傲自矜,是京中多少少女求不来的美梦。

独阿蛮不气馁,常向谢玉则示好,但次次铩羽而归,反成了京中笑话。

阿蛮心灰意冷,只好放下执念,踏踏实实地给自己找个夫君,过完富足且平淡的一生。

谢二向长兄提出要求娶阿蛮时,其实心里很忐忑。

阿蛮虽出身没落贵族,无法对他的仕途增加助益,且性子过娇过纵,绝不是长兄眼中的世家佳媳之选,但无奈生得实在娇软柔媚,他喜欢得紧。

书房内,持正端方的长兄正襟坐在高大的书桌后,听完了他结结巴巴的请求,薄长的眼皮微垂,敛去了内里神思。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要哑:"阿照,你不是小孩子了,该多为自己的前程想一想。"

长兄实在宽厚,方方面面都在为他着想,谢二虽失落却也不敢怪他,但并不知晓——

并不知晓他走后,书房内风摇烛焰。

长兄将鸦发凌乱的阿蛮从桌下拖了出来,生着薄茧的指腹狠狠碾过破了皮的红唇,看着她含怒的杏眸轻笑:"怎么,这是在怪我断送了你的好姻缘?"

寄居在府里的那位所谓表妹,爱慕虚荣、虚伪多情、满口谎言,谢玉则自来不屑。

当他将她拒之门外时,绝不会想到,后来他会为了得到她,践踏恪守的道德,罔顾人伦,横刀夺爱,成为从前他最不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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