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腊八前, 霍随风被册封为太子,紧接着,谢归山被封为雍王。
在这之前便因皇帝的器重, 许多人都很看好谢归山的前程, 但他们再怎么发挥想象力,都不会想到谢归山会成为大雍为数不多的异姓王。
如此的殊荣,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于是又有人, 尤其是那些谢玉蛮曾经的闺中好友想起了她, 羡慕又嫉妒。
她能以那般卑微的身份嫁给武安侯,当时便有很多人都觉得她是走了大运, 可是现在她竟然妻凭夫贵,更上一层楼,成为王妃,那种酸意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们想起了过去那一年谢玉蛮低调的表现, 想到她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公主府的邀约外, 几乎拒绝了所有人的宴请, 于是便开始发酸,在外议论谢玉蛮这般爱慕虚荣、好炫耀的人, 在过去一年那般低调, 不过是武安侯嫌弃她, 不肯叫她抛
头露面丢他的脸。
毕竟, 谢玉蛮是那般的出身,若不是永宁郡主以亲情胁迫,谢归山怎么看得上她呢?
于是谢玉蛮母家典妾的事,又在长安城里被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每一个议论这件事的人, 都眼冒绿光,浑身过电般兴奋战栗,像是鬣狗见到了滴血的肉一样。
好像这件事被议论得越大声,谢玉蛮被休弃的可能性就越会大一分。
这些人这般嫉恨谢玉蛮,不单是羡慕她嫁了个好夫婿,还因为过去谢玉蛮在美貌妆扮总是压她们一头,她举办的每一个宴会又那么好玩,次次都能高朋满座,哪怕过去一年谢玉蛮既不出席宴会也不举办宴会,长安城也没有停止想念她的宴会。
她们好像总是赢不过谢玉蛮,因此,她们总想借着每一次的机会将谢玉蛮拉下泥潭。
这样的议论声实在太大,就连成了雍王妃后,仍旧天天窝在家里猫冬的谢玉蛮都听到了。
她轻轻冷哼了一声。
银瓶的鼻子都快气歪了,赶紧给谢玉蛮出主意:“王妃不如趁此册封之喜,好好办一场宴席,叫这般酸瓜瞧瞧。”
谢玉蛮也正有此意,过去一年,她先是过得心灰意冷,后来又因时局所困需得低调,确实很久不曾热闹过了,银瓶这般提议,确实叫她心痒。
可是真要操办起来,舒服了一年的她又开始犯起懒病,她开始怀疑,真有必要累着自己,愉悦旁人吗?
如今她在家里,只要谢归山无事,就连洗脸都是由他代劳的,现在竟然要她独自操办一场宴会,谢玉蛮想想就觉得头大。
她道:“长安这般见风使舵的人可不配我劳心劳力,这样吧,把宴请的帖子拿来给我,我挑一家参加。”
虽然谢玉蛮在过去一年对宴会敬谢不敏,但是她的地位在那儿,她可以不出席宴会,但是举办宴会的人不能不邀请她。
这不,眼看马上过年,许多人家先把吃酒的请帖发了出来,家里又攒了一堆,谢玉蛮一张张翻看,看到荣国公府的帖子后,挑了挑眉,亲自把它挑了出来。
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叶姬音便是陆枕霜的手帕交,当初谢玉蛮与陆枕霜别苗头,她没少在旁煽风点火,后来陆枕霜因李琢假才子之事备受打击,一蹶不振,婚事艰难,这叶姬音倒是十分顺利地嫁到了荣国公,继续看不顺眼谢玉蛮。
这倒是奇了,新婚不满一年,小两口子不关起门来过恩爱日子,怎么还有精力三天两头地盯着她瞧?
谢玉蛮决定了,就打算去这家吃酒。
等谢归山回来后,谢玉蛮与他说了这件事,原本谢玉蛮觉得他不会阻止,毕竟现在府上不必低调,若要继续在长安待着,这种走动也是有必要的,结果谢归山大失所望:“去别人家吃酒说场面话有什么趣?我原本打算带你出城泡温泉的。”
“泡温泉?”谢玉蛮一听,很是心动。
长安城旁的温泉并不少,但大多被划入了皇家苑林,也有少数的臣子家中有温泉,但都是皇家赏的,那可是不得了的荣耀的,君不见之前皇帝器重谢归山到了不信儿子就信他的地步,也没赏谢归山温泉。由此可见,谢玉蛮也是没泡过温泉的。
但谢玉蛮听永宁郡主提起她出阁前跟着晋阳大长公主冬日泡温泉,说那温泉水多么神奇,竟可美容养颜,益助健康,谢玉蛮从那时起就对温泉很向往。
因此谢归山这么一说,她的注意力立刻被移转了:“你要带我去哪儿泡温泉?”
谢归山道:“太子赏了我一座山庄,里面就有温泉水,如何?”
谢玉蛮登时把什么流言荣国公府叶姬音统统抛于脑后,欢快地命金屏与银瓶准备行囊,她问谢归山:“去多久?”
谢归山道:“除夕出发,初七回。”
谢玉蛮一顿,意识到他连除夕夜都避开了,这是彻底不愿与定国公府往来的意思。
谢玉蛮没说什么,只答了声好。
银瓶却为谢玉蛮抱不平,这过去一年谢玉蛮的变化,银瓶也看在眼里,事实上,在谢归山要为公务忙碌的白日,都是几个婢女陪着谢玉蛮度过,她见过谢玉蛮愁眉不展,最会自我怀疑的样子,因为心疼谢玉蛮,银瓶时至今日仍旧对那些流言耿耿于怀。
于是她觑了个间隙,斗胆向谢归山汇报了这些流言。
谢归山最近忙着太子登基的事,当然不曾听到过这些流言,尤其是当银瓶点出这些流言并非第一次出现时,几乎被气笑了。
他怎么都想不通,他放在心尖尖上宠的人,放在别人的嘴里,就得活得那么卑微呢?
谢归山眉间顿生戾气。
谢玉蛮沐浴完,倚在熏笼上晾头发,就见谢归山阔步进来,仍是外出时的衣裳,身着软甲,却系宽大的火焰纹外袍,软甲坚硬张狂,外袍却斯文内敛,文武袖将刚柔并济的气质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正如谢归山这个人。
她慢慢地用象牙梳梳着头发,问:“怎么没去沐浴?很迟了,我今日可是要早睡的,不等你。”
谢归山看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也很想问谢玉蛮,就连婢女都能将这些事说给他听,但她呢?为什么总是将心事藏着,就连他否决她的提议的时候,她都不曾为自己的委屈辩解过一声,他到底还是不是她的夫君了?
谢归山总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刚才凭着一股劲冲进来也是想质问一下谢玉蛮,可是那满腔的话在看到谢玉蛮悠闲地梳晾着头发的样子,又都咽了回去。
被流言非议本来就不是她的错,都怪他没做好,才叫甚嚣尘上,若是他能给谢玉蛮更多的安全感,相信她一定会主动和他说这件事。
归根结底,都是他不好。
于是谢归山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到了谢玉蛮面前,想用手揉揉她的发,温声细语地与她谈心,结果他刚抬手,谢玉蛮就很警惕地躲开了身:“做什么?我刚洗了头发,你休想碰我。”
谢归山:“……”
他都快被气笑了。
*
除夕之日,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王侯将相需得进宫,参与祭祀,接着便是皇帝赐宴,与臣同乐。
今年因皇帝缠绵病榻,于是一切由太子代为主持。
谢玉蛮身为雍王妃,自当入宫赴宴。
这也是流言飞起后她第一次露脸,谢玉蛮还是重视的,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很不一样了,她不想给自己的头衔丢脸,在家认认真真学了很久的礼仪。
然而,让她诧异的是谢归山也很重视,只是他重视的点不太一样,谢玉蛮发现他竟然不在乎礼仪,反而很在意外貌。
譬如,谢玉蛮发现他悄悄地将雷打不动的晨练增加了半个时辰,又譬如,谢归山也开始往脸上涂抹些保护皮肤的养颜膏。
谢玉蛮看得目瞪口呆,问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显而易见,”谢归山道,“我要好看。”
谢玉蛮不能理解:“你身为男子要好看做什么?”
谢归山龇着牙道:“要所有人羡慕你有个英俊潇洒,健美壮硕的夫君。”
谢玉蛮翻白眼:“有毛病。”
她得到的羡慕可太多了,其中不少都发展成了嫉恨,谢玉蛮可没觉得这种羡慕有多好。
除夕当日,下了三日的雪终于停了,地上积了厚重的雪,尽管早有街道司的人将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的雪清理了,但还
是敌不过天气严寒,路面上还是有些清除不干净的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谢玉蛮还坐在马车上没下来呢,就听外头有人抱怨路难走。
谢归山先跳下马车,再回身来扶她。
如今雍王妃在长安城里炙手可热,挂着雍王府牌的马车一驶近皇城就招来许多人的目光,再看谢归山跳下马车时,身形矫健,下盘稳当,丝毫不畏惧路况,便先引来一批羡慕赞叹的目光,再见他身材魁梧,肩宽腿长,身形修立,与自家那些大腹便
便或者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纨绔夫君不同,那些目光又转化成了赤/裸的欣赏。
继而,又见谢归山跳下马车后又转身掀帘,甘愿当个小厮长随,亲手将王妃扶下马车,再对比自家那个什么事都懒得管,
更不可能这般细致体贴地照顾自己的夫君,那目光就更为炽热。
就连前几日还不以为然的谢玉蛮,沐浴在这种目光里,哪怕有羡慕,也有嫉妒,她还是久违地感受到了快活。这种快活是低级的,虚荣心满足后的快活,但谢玉蛮就是很喜欢这种快活。
是啊,她的夫君就是年轻英俊还有作为,比这些人的夫君要好一万倍,嫉妒死你们这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可怜人好了。
谢玉蛮灵机一动:“夫君,这地好难走,我牵着你的手好不好?”
她几乎不叫谢归山夫君,这声甜腻腻的,像是在麦芽糖浆里滚过几圈,快甜得把他耳朵黏起来的夫君是这般的狡黠刻意,谢归山知道自家王妃那颗虚荣的心抖起来了。
他并没有觉得这样有多不好,反而觉得欣慰,就该是如此的,当初谢玉蛮就是看上了他的权势才嫁给他,可是嫁给他后呢,谢玉蛮也没有借他的权势作威作福,反而很听话,很会审时度势地本本分分当他的夫人,偶尔还让谢归山产生那只是谢玉蛮脸皮薄找的借口而已,其实她还是喜欢他的错觉。
谢归山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到外头怎么反而跟我客气上了,在家里我抱了你那么多回,也没见你跟我客气过一回。”
谢玉蛮觉得他真是张口就来,她何时要他抱过?真是说谎不打草稿,但谢玉蛮要满足虚荣心,自然不会反驳他,她刚笑吟吟地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忽然笑容一顿。
她想起来了,谢归山是抱过她的,也确实是很多回。但那几乎都在夜里,在烛火差不多灭尽的寝室内,她攀着他的脖子,双腿无力地缠在健硕的腰间时,他便托着她的臀,肆无忌惮地走来走去……
谢玉蛮脸一红,瞪了谢归山一眼。
谢归山果然蔫着坏心思,被她无辜瞪了眼,非但没觉得莫名,反而颇有深意地笑起来,恼得谢玉蛮顿时忘了当下的场合,抬手就往他的胸口捶去,骂他:“你混账。”
那打情骂俏的意思实在太浓了,尤其是两人的眼神,无论嘴上是怎么骂,手里是怎么打,彼此的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地黏着
彼此的,那般的炽热,好似中间若是无缘无故插进去一人,也会被这样的目光灼烫成灰烬。
京中这些因利益相合,盲婚哑嫁的夫妻何尝能有这般的感情?他们看呆了。
谢归山方握住谢玉蛮才捶过他的手,凑在唇边轻轻一亲:“王妃手疼不疼?”
见状,男子开始牙酸,女子开始眼酸。
谢归山又道:“王妃莫急,我早知雪冻路难走,已回禀太子,太子圣明,愿体恤下臣,特赐下步辇一抬,你瞧,这不来了。”
便是四个内监抬着步辇来到谢玉蛮身边,请她上座。如此无论这地难不难走,就都与她无关了。
叶姬音看着谢玉蛮坐在步辇上悠然自得地走了,那手握炙手可热的权柄的雍王竟然如同长随般,伴随左右,而自己却要仔细拖着裙摆,走在难走的宫道上,走过长长的路,既要仔细莫让裙摆弄脏殿前失仪,又要忍受雨雪沾湿鞋袜的冷冻之苦,叶姬音只感觉妒意如蚁虫般啮食着她的心脏。
雍王与雍王府在宫门前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的事很快在宴席开始前就传遍整个宫宴,京中很多的流言已经不攻自破,但仍旧有小部分人,如叶姬音,仍旧冥顽不灵,认为这只是雍王演给大家看的。
毕竟,虽然每个男人都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但若装都不装,还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唾骂的。
因此当周围的人都在议论雍王待雍王妃多好,表达对谢玉蛮的羡慕时,叶姬音冷冷地哼道:“若二人当真如胶似漆,缘何成婚一年还无喜讯?”
议论的女宾面面相觑,可这已经不是流言乱飞却无人出言相帮的时候了,她们都相信那种如胶似漆的眼神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演出来的,于是她们开始帮谢玉蛮反驳叶姬音了:“怀孕之事需得看缘分,夫妇二人再是如胶似漆,若是父母与子女的缘分还不到,就是不容易怀上的。”
还有人笑话她:“雍王与雍王妃的感情如何就不劳世子妃操心了,莫说二人感情不差,就算真差,也差不过世子妃与世子,进门十个月,自个儿肚子还没动静,倒让后院的姬妾接二连三地传出喜讯来。”
叶姬音被戳中痛楚,顿时气得要以牙还牙,也说出这几个女客家中的龌龊事来,可想来想去,她们再不如意,也不曾如她这般丢人,于是叶姬音又被气了第二回,心脏都开始疼了。
那些女客还不肯饶过她,笑她:“你啊,说到底就是自己过得不如意,便也不想看别人如意,才这么编排雍王妃的。”
那些女客说完,不再看叶姬音的神色,纷纷起身去雍王妃那儿凑趣。
叶姬音眼见着谢玉蛮周边的人越围越多,又像出阁前那般,被人众星拱月一样簇拥起来。
她嫉妒的眼睛都在滴血,实在想不明白谢玉蛮怎么就这般好运,老天爷就这般偏心她,不肯让她受点苦,却把不幸都给了旁人。
叶姬音不甘心,她也起身向谢玉蛮走去,不合群的刺耳声音插入人群中,直冲向谢玉蛮:“雍王妃如今倒是春风得意,不知可曾想起过还在乡下受苦受难的家人?”
众人交谈的声音一下子静了,都见鬼了一样看着叶姬音,尤其是她的婆婆,荣国公夫人顿时变了脸色,立刻离席要按着这个不听话的儿媳给谢玉蛮赔礼道歉。
可是还来不及等她走到叶姬音身边,就听另一道雍容华贵的女声从上首传来:“定国公府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置喙了?”
荣国公府人顿感晴天霹雳,恨不得在叶姬音脸上扇几个巴掌,回去就叫儿子休了这个只会惹事却生不出儿子的女人。
因为开口说话的正是受太子所托,主持女客这边宴席的永宁郡主。虽然她暂封为郡主,但谁都知道太子有今日离不开永宁郡主的襄助,只是太子未登基,不好大加封赏她,但是已将她的食邑增加到与公主同列了。
这样的红人,又岂是只能靠祖宗留下的功荫生活的荣国公府可以得罪的?
这个叶姬音当真是疯了,她想逞口舌之快,却从来没想过谢玉蛮早就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出身再平凡又如何?永宁待她如故,雍王宠她敬她,她的母家就是定国公府,她就是尊贵的雍王妃,是如今长安城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荣国公夫人赶紧三两步上前,与永宁郡主和谢玉蛮赔礼道:“姬音前儿逛园子,撞见了邪祟,找人请了两回以为她好了,没想到这邪祟又冒出来了,真是对不住郡主与王妃了。”
永宁淡淡道:“既然被邪祟缠上了,那还是尽早送去道观静修,莫要误伤了旁人。”
叶姬音变了脸色。
说是邪祟缠身,又要送她去道观,说好听点是静修,说直白难听点就是将她关入牢狱之中,刑期无限,就连最后是生是死都不能确定,完全由婆家做主,而婆婆一直嫌弃她抓不住夫君的心,怀不上孩子,世子又从来不对她上心,每天就只知道和姬妾混在一起,因此就算他们借这个机会把她休了或者弄死她,都不令人意外的。
叶姬音绝不肯让自己落入这个田地,于是她索性翻了脸,公然狗咬狗起来:“这会儿倒是说我撞了邪祟,婆婆在府时议论雍王妃可不是这副嘴脸。”
荣国公夫人像是猫被踩中了尾巴:“你莫要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便开始血口喷人!定是你身上的邪祟不敢去道观,才叫你如此恶毒。”
永宁却是不耐听这二人狗咬狗,她冷冷地道:“还不快请荣国公夫人和荣国公世子妃去道观静修!”
没人敢质疑永宁做出的决定,她的威仪,她的声音,都让人想起了曾经的晋阳大长公主。
当讨厌的人被清走,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永宁冷冷地扫视了她们一圈:“往后莫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方才宣布宴会照常进行。
在座的诸位心有余悸,但又忍不住纷纷地将目光投向谢玉蛮,这一位面对四起的流言,从头到尾都没出来澄清过一次,也没见到她为此苦恼什么,她的养母,她的夫君便已出来替她撑腰。
她呢,只要安安静静地剥个贡橘吃就行了,这般的气定神闲,想来日子过得很安心吧。
啊,真是好命的女郎。
羡慕,这辈子是不能了,好想下辈子也能成为谢玉蛮这样有福气的女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