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席, 谢玉蛮乘坐步辇离开,到达宫门时,发现身着官袍的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 唯独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默而立。
那正是谢归山。
谢玉蛮从步辇上下来, 谢归山便伸手来牵她,谢玉蛮道:“怎么在外头等,好冷的。”
她说着话,刚把手交递给谢归山, 触及他的掌心温热滚烫, 她羡慕地一下子瞪圆了眼。
好烦啊,这人什么火炉体质啊。
谢归山一看她这模样就笑起来:“羡慕什么, 不是天天都在给你烘吗?”
谢玉蛮还是不高兴:“长我身上就不需要烘了。”
谢归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倒是很想让它长你身上。”
谢玉蛮早就不是从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娘子了,何况谢归山望着她的双眼总是如此,蕴着火,下着勾, 炽热滚烫,缠缠绵绵, 勾钓着她, 她看一眼,都要疑心被他的眼神烫化了。
谢玉蛮赶紧转过脸, 捂着发烫的脸颊, 若无其事地走了, 就好像没听到那话一样, 欲盖弥彰的模样一下子就把谢归山逗笑了,他随着谢玉蛮上马车。
他道:“直接出城去温泉山庄吧。”
谢玉蛮自然答应,宫宴虽然隆重,可是这种宴席一直都是一是重于内容的, 端上的菜只是样式好看,寓意好,但不好吃,而且大多是冷的,谢玉蛮吃了冷的东西正觉不舒服,而且大殿里就算点着暖炉,但也挡不住从大开的宫门间穿过来的冷风,所以现在的谢玉蛮感觉由内至外的冷,她巴不得立刻泡上温泉舒服一下。
因此没有注意到谢归山那颇有深意的目光。
这座御赐的温泉山庄坐落于骊山,占地面积挺大的,有大大小小的院子十来座,每座院子都有个泉眼,不过这十来个泉眼有大有小,谢归山叫谢玉蛮挑院子的时候,她有意选唯一的双眼泉。
她想的是简单的,两个人自然要分开泡两个温泉,对此,谢归山也颇为赞同,道:“夫人与我想得一般。”
他先吩咐一部分仆从先行,快马至山庄布置收拾。
谢玉蛮心情好转,看谢归山拿过贡桔剥给她吃,她随口一问:“你离开长安这般久,太子那边不要紧吧?”
谢归山仔细地将外头的白络撕去,方才喂给谢玉蛮吃,他的脸色有点臭:“嗯,就是他让我带你去温泉山庄好好玩七天。”
谢玉蛮感慨:“太子真是个会体恤下属的好人。”
谢归山嘁了声:“还不是为了更好地压榨我,毕竟他定在初八让皇帝驾崩,之后的丧仪,登基大典,我哪个能轻松。”
谢玉蛮嚼橘子的动作一缓,不知道是不是跟谢归山待久了,就算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弑君言论她也没什么波澜,甚至还会觉得太子好歹让诸位大臣和天下百姓安安稳稳过了个好年,确实是个很会体恤人心的好君主。
谢玉蛮敷衍地安慰谢归山:“总会有那么一遭的。”
“是啊。”谢归山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玉蛮,“皇帝驾崩,天下是要为他守丧的,夫人知道吧。”
听到皇帝初八得死时谢玉蛮都没反应,这回她竟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糟了,掉陷阱了。
谢玉蛮勉强冲谢归山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有个首饰没带,想回去拿。”
谢归山冲她狰狞一笑:“迟了,夫人,这马车不会走回头路的。”
谢玉蛮怀疑自己产生错觉了,不然为何每日吃得薄薄的谢归山此刻会眼冒绿光,幽幽地看着她,像是潜在丛林间伏击猎物的狼,弓背塌腰,即刻要向她扑来。
谢玉蛮当真是欲哭无泪,她悄悄地拉开与谢归山的距离:“大雍的规矩素来是以日代月,皇帝驾崩,身为臣子只需守上二十七日便可,只是禁欲二十七日也不行吗?”
结果她方才一动,双腿便被谢归山打开的膝盖夹住,他舔了舔獠牙,似是已经做好了进食的准备:“不好哦。”
彬彬有礼的表象下是野兽凶狠的本性。
谢玉蛮不自觉地双腿发软,她这与主动洗干净自己送上门给人吃有什么区别?
后来,谢玉蛮根本不敢回忆起那七日,也有不少人艳羡地与她打听温泉泡起来如何,谢玉蛮都报以得体的微笑,还好,不错。实则私下已将银牙咬碎。
那温泉水确实有极好的放松肌肉,活络筋骨的功效,也正是因为如此,谢归山便不怎么顾忌,反正她再累,往温泉水里泡一泡就能缓过劲来,并不用担心会伤了她的身体。
更过分的还不止于如此,那双眼泉每一眼并不大,只能容一人,可谢归山翩翩每回与她挤一处,热气蒸腾,皮/肉贴着皮/肉,谢玉蛮不必做什么,她光是呼吸,就是在诱惑谢归山。谢归山每回说着替她清理,结果不知怎么弄的,又与她滚在一起,
弄得温泉水哗哗。
到了最后,如何擦身,如何回屋,谢玉蛮是一概不知的。
就这么荒唐得过了七日,谢玉蛮每日只将时间荒废在床上,房间各处陈局或者泉水处,竟连这山庄都没有参观一回,就要随谢归山回去了。
她只觉浑身疲惫,靠在谢归山肩上与他抱怨:“往后再不随你来这儿了。”
谢归山揽着她,大掌覆在腰后,替她缓劲揉着,可怜兮兮地道:“每年只一回的快乐,夫人也不愿舍我吗?”
谢玉蛮轻轻捶他的胸:“少装可怜,看着像条狗,实则是一条怎么都吃不饱的狼。”
谢归山大笑。
初八,皇帝驾崩。
消息传来后,谢玉蛮立刻按品阶装扮起来,戴着早就预备好的护膝进宫。
此时夫君太能干的坏处就显现了起来,因为谢归山是大雍为数不多的异姓王,谢玉蛮自然瞩目,哭丧时她被安排在了前排,这般显眼的位置,她根本偷不得懒,只好一遍遍用擦过洋葱的锦帕拭泪,一整天下来谢玉蛮的眼都是红肿的,给谢归山看到了都心疼坏了。
谢玉蛮却不觉得什么,道:“过去你也常让我跪,又让我哭,我都习惯了。”
谢归山怔然:“我什么时候让你……”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原来此跪非比那跪,他竟然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特意解释,“那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了,哪回我的膝盖不红。”谢玉蛮瞪了他眼,转身就走,“所以少给我在这儿假惺惺的。”
谢归山挨了媳妇骂,却不觉得丢脸,还有点乐滋滋,但到底在丧仪上不好表现出来,就私下请太医多关照谢玉蛮,叫她好少跪几个时辰。
谢玉蛮就这么跪了几日,直到把老皇帝送下葬了,其实她是真的不觉得累,反而或许是白日太累了,三餐还能多吃半碗饭。
帝陵合上后,朝政又恢复如常。定国公却连闲职都不挂了,赋闲在家,三天两头来请谢玉蛮回府用膳,谢玉蛮体谅他赋闲了,或许不适应,便每请必到,陪着二老说话。
没人提起谢归山,三人似乎很有这个默契。
但谢玉蛮可以看出,定国公其实还是想提的,但每一次在他蠢蠢欲动要开口时,都会被永宁凝眸制止,定国公被迫闭嘴就显得心灰意冷,不再留席闲聊,起身离开。
他表现得很明显,但因为始终没有点破意图,于是谢玉蛮也就当没看到。
就这么过了几日后,定国公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在谢玉蛮告辞离开时,忽然开了口:“下回再回来,把谢归山带回来。”
谢玉蛮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永宁,见永宁皱着眉头,似是很不赞同的样子,她稳了下心神问定国公:“阿爹寻他是有什么事吗?”
定国公冷哼:“无事就不能让他回来?这是他的家。”
若是谢玉蛮此时仍旧不知情,她当然会很高兴听到定国公这番话,并积极地修复这对父子的关系,可惜,她现在已然了解内情,所以只觉得定国公这话可笑,恶心,令人反胃。
谢玉蛮平静地道:“恐怕不能,谢归山最近很忙,没有时间。”
定国公立刻板下脸来:“这就是他的态度?”
他当然不是冲着谢玉蛮发火,在他心中,谢玉蛮是乖巧的小女娘,从不会忤逆他,他只是不满谢归山的叛逆,而当谢归山功成名就、完全不需要依靠他的当下,这种不满又发酵成了焦虑。
还没等谢玉蛮回答,永宁便先开了口,她喝着热茶,冷淡地道:“没有时间便没有时间吧。”
她话音刚落,定国公就极为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被她的提议扫兴到或者觉得落了面子,定国公拂袖而去。
这还是这么多年,谢玉蛮看到定国公和永宁起争执,她吃了一惊,忙问:“阿爹这是怎么了?”
“无事。”永宁冷冷一笑,露出了点嘲讽,“只是担心后继无人,定国公的殊荣再无传承。”
谢玉蛮惊讶,继而沉默。
她惊讶于定国公竟然是会看重传承的,毕竟之前他把唯一的亲儿子送去做掉脑袋的事也没眨一下眼。
后来的沉默则是想到一年前,还有那么多的族老牵着谢家的子孙纷纷登门,定国公既没有表达过继的意思,却也没有拒绝他们登门,最后才会闹出她那场祸事。
或许定国公是一直很看重传承的,只是那时候乾坤未定,他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没有表现得很热络积极。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定国公有心思去考虑这种事了,于是他想让谢归山回家。
说到底在定国公眼里,谢归山就是个工具。
谢玉蛮对此很不舒服,她反问永宁:“阿娘是怎么想的?”
永宁露出了点哀伤,但转瞬即逝,她摇摇头:“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这个孩子,你替我转告他,不必回来。”她抬眼看向谢玉蛮,“但我还是希望你把给你准备的嫁妆带回去,那是为我未来的孙辈准备的,并不想白白便宜谢氏子孙。”
谢玉蛮听到这话,也立刻不高兴起来:“阿爹当真要过继那般混账?”
永宁道:“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挣来的爵位,他不舍得死后被皇帝收回去。”
“可是,可是,”谢玉蛮噘起嘴巴,“那帮东西就是吸血的米虫,没有一点本事的,阿父若是把定国公府交给他们中的一个,任一一个,家产很快就会败光。”
何况,他们还那么看不起她,一起联手欺负过她。
谢玉蛮是真的不想看到欺负过她的人得意。
永宁表情淡淡的:“他的东西,我不去掺和。”
谢玉蛮看着她的神色却觉得不是不掺和,而是两个人已经吵过架了,永宁无法改变定国公的想法,于是心灰意懒,索性不管了。
谢玉蛮心思微沉,若永宁不管,这件事作为小辈的她,更没有权力插手,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谢归山。
谢归山挑起眉:“这帮王八犊子。”
他曾经制止过定国公过继,是因为他流露出了他会继承爵位的意思,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些人当然无话可说,可是现在的谢归山显然不可能去继承这个爵位了。
谢玉蛮却道:“但我觉得有点奇怪,在等你回来时我便翻了律法,发现按照我们家这个情况,阿爹就算过继了也是没办法把爵位传下去的。除非,他另外有个儿子。”
谢归山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拍桌子,蒲扇般的大掌将桌上的摆设拍得哗哗作响:“他想纳妾,然后把儿子养在正妻的膝下。”
谢玉蛮“嗯”了一声,她想起永宁那副心灰意懒的模样,当真替她灰心,有些夫妻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福的,过去的十几年的风风雨雨都一道走过了,定国公却还是选择背叛妻子。
谢玉蛮突然觉得很难受,她突然起身,对着谢归山道:“男人都是混账东西。”
谢归山:?
谢玉蛮恶狠狠道:“从今晚起你去书房睡,直到我允许你半回来为止。”
谢归山:??
很好,现在他连杀谢伯涛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