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面的味道很香, 她光是闻着,不争气的口水忍不住就要从眼角滑落,吃上一口,顿时泪流满面。
“有这么难吃吗?”林尽水辛苦一个早上才做成这碗他自认为色香味俱全的长寿面, 还等着她吃了以后夸他做得好吃, 结果她不仅没夸好吃, 还被难吃哭了。
“好吃。”林见渔说。
“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让她吃碗面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小脸都哭花了,他看着别提有多心疼了,“不好吃就不吃,我让你云淡师兄重新再给你做一碗。”
“好吃, 真的。”林见渔强调道,“我这是高兴, 就是喜鸡鸡而泣。”
“是喜极而泣,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这都一年了,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有,女娃娃不要整天把鸡鸡挂在嘴边。”
“哪有整天挂,就偶尔挂。”
“偶尔挂也不能。”
“哦。”林见渔敷衍地应了声, “你刚才是不是凶我了?”
“没有的事,你别想碰瓷。”林尽水帮她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好了,不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要高兴。”
“我很高兴。”林见渔说。
“高兴就笑一个给为师看。”
林见渔很配合地对他展颜一笑。
林尽水回以微笑:“吃面吧!”再不吃,面就要坨了。
林见渔听话地吃了一口面,吃完问他:“这面是你给我做的吗?”
“嗯。”林尽水点头,“你吃得出来?”
“说实话, 吃不出来,因为很好吃。”她吃的时候,还以为是云淡做的。
林尽水:“……”
吃不出来就算了,因为很好吃是什么鬼?
“意思是我做不出来这么好吃的面是吧!”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林见渔说着,又吸溜了一口面,“真好吃。”
“给我也尝尝。”林尽水说。
“你自己做的面,自己没有尝过?”
“没有尝过面,就喝了一口汤。”云淡教他做的长寿面,一碗面里只有一根面,他不好品尝,但汤他尝了,熬了一个多小时的鱼汤,味道好极了。
“那分你尝一口。”林见渔很大方地把碗推到他面前。
林尽水尝了一口,味道和他想象的一样好。
“我还是挺有做饭天赋的。”
“这话别当着云淡师兄的面说,我怕他嘲笑你。”林见渔提醒道。
“他敢!我可是他师叔。”
林见渔想到云淡贴在厨房门上的“防火防盗防师叔”,说:“他好像挺敢的。”
“我不跟他一个目无尊长的人计较。”
……
目无尊长,但有同门爱的云淡,中午准备了一大桌好菜给林见渔庆生。
这是林见渔这辈子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过完生日,他们也差不多该去南越了。
去之前,林见渔特意找了云淡,让他教她做油炸小鱼干,怕到了南越后,林尽水想吃吃不到。
嗯,林尽水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去南越读书,打算跟过去陪读。
等确定她的身体离了他不会出问题,他再继续去修行。
九月开学后,林见渔和逐流一起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
两人此前都从未上过学,听逐江说,上学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就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去上学,然后,哭唧唧地回家。
上学一点意思都没有,在教室里上课,比在道观修炼更加难熬,第一天去,他们俩就直呼上当了。
原以为逐江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他们撑把伞,万万没想到,他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想把他们的伞都撕碎。
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两年里,林见渔的身体没有再异变过,可见魂玉于她的身体,还是有抑制效果的,遗憾的是,魂玉于她的身体只有抑制效果,她的天赋并没有被激发,还是一点也无。
不知道是两年的时间太短了,还不足以见成效,还是她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普通人。
确定她的身体离了他不会出问题,林尽水就打算继续去修行。
他始终没有忘了沈司命两年前对他说过的话。
这两年时间,他虽说是给林见渔陪读,但修炼一点也没懈怠,比他过去十几年里任何一年都要勤快。
然,修为并没有长进多少。
因为长修为需要灵气,而他周围的灵气十分稀薄。
得知他要去修行,林见渔当即就决定辍学和他一起去,被他无情拒绝了。
“你乖乖留在鹏城读书,等你放假了,为师就来看你。”
“不要。”林见渔抱紧他不松手,“我不要和师父分开。”
“为师也不想和你分开,但为师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他只有变得更强大,他的血才能长长久久地抑制她的身体发生异变。
不然,正如他二师兄所说,他的血迟早有一天会抑制不住她的身体发生异变。
到时候,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他的心头血所蕴含的能量,就会爆体而亡。
他不想她爆体而亡,所以,他必须变得更强大。
“我和师父一起去,师父就不能变强大了吗?”
“能,但是会比较慢,我怕我没有时间了。”林尽水说,“而且,我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能有一技之长。”
玄学的门目前是对她锁死的,他只能让她朝着科学的方向发展,免得将来一事无成,一无是处。
“我不想要一技之长,我只想和师父在一起。我会乖乖的,不会耽误师父修炼,师父,你带我一起好不好?求你了。”林见渔泪眼婆娑道。
林尽水最是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差点就点头答应了,但一想到她将来或许永远只能当一个普通人,他又狠下心来:“这样吧,如果你的天赋激发了,为师就带着你一起修行,如果没有,你就好好学习。”
“你这根本就是在变相拒绝我。”天赋这玩意儿,哪那么容易激发,更何况,她始终坚信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灵气的。
“你听不听为师的话?”
“不听。”
“你都不听话,为师为什么要带着你一起。”
“那我听话。”
“听话就乖乖留在鹏城读书,等你放假了,为师就来看你。”
林见渔:“……”
最终,林尽水还是独自离开鹏城去修行。
他离开的时候,林见渔哭得天仿佛都要塌了,之后,更是闷闷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霍沉胤都怕她的心理出问题。
好在熬过了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开始拼命学习,努力跳级,争取早点完成学业,和林尽水一起去修行。
学渣逐流哭得更惨了。
他能接受他小师妹比他大三岁,因为不接受不行,但接受不了他小师妹完成学业了,他还苦哈哈地在学校里当学生,就每天哭唧唧地拼命学习,林见渔跳级,他也跳级。
两人很快就赶上了比他们高几年级的逐江。
逐江也接受不了他小师弟和小师妹完成学业了,他还苦哈哈地在学校里当学生,就也拼了命的学习,努力和他们持平。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们也一天天地长大,转眼就到了1995年。
十年的时间,林见渔从一个女娃娃长成了男娃娃……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从一个女娃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也从一名光荣的小学生变成一名即将大学毕业的大学生。
她身边的人或多或少也都有了一些变化。
变化最大的就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逐江和逐流。
其次是她的其他师兄们,他们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成长。
再来就是她师父。
林尽水这十年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脸上的稚气褪去,从一个翩翩少年郎长成一个和沈司命一样光风霁月的青年。
这十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山里修炼,修为增进了不少,整个人也愈发出尘。
师徒俩的感情并没有因为长时间分隔两地而变淡,反而越来越深。
林尽水哪怕再忙于修炼,每年寒暑假和桃花盛开的季节,也会离开山林,去陪林见渔过年,给她过生日,带她去西越的桃花林吃桃花酥,或者,带西越桃花林的桃花酥给她吃。
林见渔同样会给他做他最爱的小鱼干,陪他过年,给他过生日。
林尽水的生日是农历二月廿二,刚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林见渔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每年都会给他过。
变化最小的,就是她的三个师伯。
温伯言还是留守道观,林见渔和逐江、逐流每年暑假都会回道观被他训,寒假时间较短不一定回去,他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变得更严厉了。
沈司命除了给人驱鬼捉妖看风水外,也会像林尽水一样去灵气浓郁的地方修炼,一去就是一年半载,他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变得更好看了。
林见渔每隔一段时间见到他,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惊艳。
霍沉胤的生意越做越多,也越做越大,如今已经富甲一方,他们师门的人全靠他养活,他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变得更有钱了。
其他的,基本没什么变化。
尤其是他们的容颜。
林见渔发现他们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老去,还越来越年轻了。
每每看到他们那十年如一日的容颜,她坚定不移的信仰都会受到动摇。
特别是逐流告诉她,他师父今年已经八十八岁后,她整个人都裂开了。
她三师伯的外表看上去至多二十几岁,实际年龄当然不是逐流跟她说的八十八岁,她裂开后去看了他的身份证,上面的年龄是三十五岁。
虽然他看起来更像二十五岁,但三十五岁也是能接受的。
她大师伯和二师伯几岁她不知道,但应该和她三师伯的年龄差不离。
1995年桃花盛开的季节,林尽水像往年一样,带着西越桃花林的桃花酥去看林见渔。
自从林见渔上初中后,就再也没有和林尽水一起去过西越的桃花林吃桃花酥,每年都是林尽水给她带,从一开始的南越,到后来的帝都,不管离得多远,他都会给她带过去。
吃完桃花酥,过完林尽水的生日,师徒俩再一次分隔两地。
这将是他们师徒俩最后一次分隔两地,因为今年暑假林见渔就大学毕业了,可以和他一起去山里修行。
至于工作……
作为一个有车有房有钱,还有一片海的富婆,她压根不需要工作,她三师伯给她的财产就够她霍霍一辈子。
1995年六月末,林见渔终于结束了她的大学生涯。
逐江和逐流也是。
她和逐江、逐流大学读的都是财大,逐江和逐流读财大是为了跟着霍沉胤发大财,她读财大,是因为逐江和逐流两个学渣考不上京大。
大学毕业后,三人一起回了南越。
回到南越,逐江和逐流就开始跟着霍沉胤学做生意,林见渔没有跟着一起,她整天瘫在家里等林尽水来接她。
等了半个多月,没等来林尽水,等来云淡的电话。
电话是霍沉胤接的,具体说了什么,林见渔不知道,只知道霍沉胤接完电话后,就让他们即刻启程回师门,沈司命周身的气压更是前所未有的低,她光是站在他身边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直觉告诉她,他们的师门出了什么大事。
问霍沉胤,霍沉胤没告诉她,说到了师门,她就知道了。
从南越到南诏坐火车要一天时间。
等他们到师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见到他们,温伯言他们一个个神色都异常严肃,连一向嬉皮笑脸的云淡,今日也板着一张脸,活像是师门出了什么大事。
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出什么事了?”林见渔忍不住问道。
温伯言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开口道:“到殿内说。”说完,不等众人反应,直接转身朝殿内走去。
林见渔被他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见他转身走了,她第一个迈步跟了上去。
温伯言把他们带到一座较为偏远的大殿。
这座大殿林见渔只来过一次,在十几年前她正式入门的时候,里面放着他们师门所有人的魂灯。
进入大殿后,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那些魂灯上,发现有两盏魂灯是灭的,其中一盏是她师祖的,她入门的时候,那盏就是灭的,另一盏则是……
“我师父的魂灯怎么灭了?”
她这话一出,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和她一样不明真相的人,脸色都骤变。
入门的时候,温伯言说的那句,灯在人在,灯灭人亡,犹在耳边。
魂灯灭了意味着什么,除了身为唯物主义者的林见渔,他们个个都心知肚明。
温伯言不知道林见渔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他知道她不相信魂灯灭了就意味着人已经死了,亦如当初,他刚跟她说完,灯在人在,灯灭人亡,她就调皮地把魂灯吹灭一样。
作为他们师门唯一一个没有修炼天赋的人,她感受不到灵气存在,也察觉不到山海族的气息,更看不到已经死去的山海族的亡灵,不相信这些很正常。
更何况,她自己的魂灯还被她自己吹灭过。
他不知道她这辈子有没有激发天赋的那一天,这些年并没有向她灌输这方面的思想,也私底下让师门的其他人不要向她灌输这方面的思想,不过,该教她的,他都教了。
倘若她将来有幸激发天赋,这些她都用得上,倘若她将来没能激发天赋,学会这些对她也无害处。
但不管她相信与否,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
“掌门小师弟他……仙逝了。”
林见渔虽然不相信这些,但也没忘了他说的那句,灯在人在,灯灭人亡,听他这话,她并不觉得意外,也没有大受打击,而是极为冷静地询问他:“你凭什么断定的?魂灯吗?”
“对。”温伯言颔首。
以林尽水的修为,倘若身死,那必然是尸骨无存,他除非亲眼所见,不然,只能通过魂灯判定。
“我不相信。”林见渔说,“我不相信魂灯灭了就意味着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不想相信,但这是事实。”温伯言道。
“不,这不是事实。”林见渔固持己见道,“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的魂灯曾经就灭过,但我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你是个例外。”温伯言说。
“我师父也是个例外。”林见渔说着,直接朝林尽水那盏魂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火折子重新点燃。
温伯言见了,想说,魂灯灭了是点不上的,她真的是个例外,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她把林尽水那盏魂灯重新点燃了。
就……离谱!
林见渔没觉得离谱,她觉得理所当然。
虽然她在点魂灯的时候,内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手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着颤,怕自己真的是个例外。
事实证明,什么灯在人在,灯灭人亡都特么是狗屁。
吓死她了。
“看吧,我说我师父也是个例外。”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一直都是上扬着的,像是得意,又像是高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抹笑更多的是因为劫后余生。
温伯言:“……”
温伯言的世界观倒是没有受到动摇,但有被震惊到。
震惊过后,他马上联想到了林尽水说的那个禁术。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禁术应该就是导致他们师徒俩的魂灯失效的主要原因。
他知道那个禁术存在,但在场的其他人很多都不知道,见林见渔把林尽水的魂灯重新点上,他们都大为震惊。
逐流在震惊过后,更是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林见渔看向他反问。
“魂灯灭了,怎么可能再点上。”逐流说。
“不是说了我和我师父是个例外。”林见渔很贴心地没有动摇他的世界观。
她是个例外这话是温伯言说的,逐流相信温伯言,也曾亲眼见过她把魂灯吹灭了又重新点上,但林尽水是不是个例外他不知道,下意识将询问的目光落在温伯言的身上。
其他弟子也是,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温伯言身上。
温伯言收到他们的目光后,说:“你们掌门小师叔应该也是个例外。”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他还没见到林尽水,不敢妄下定论。
“小师弟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找你吗?”问这话的是沈司命。
“具体什么时候没说,但我生日之前,他一定会回来。”林尽水每年都会给她过生日。
“那就等他回来。”只有见到林尽水好好地,活生生地回来,他悬着的那颗心才能放下。
至于魂灯灭了又重新点燃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林尽水也是个例外。
“好。”眼下已经农历六月中旬,距离她的生日也就半个多月。
她说好后,众人便准备离开大殿。
刚想把手里的火折子放回原位,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现下殿内唯一灭掉的那盏魂灯,也就是属于她师祖的那盏魂灯,她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把那盏魂灯也点燃了。
见魂灯点燃了,她并不觉得惊讶,就是有点尴尬。
因为魂灯点燃的那一瞬间,殿内的其他人的目光都“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隐隐仿佛还有什么破灭的声音。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世界观。
“那个……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没人说信或不信,也没人打她的脑壳,因为林尽水不在,周围一下静得有些诡异。
过了半晌,她才又开口问道:“你们说我师祖仙逝了,该不会也是通过魂灯判断的吧?”
是的。
和林尽水的情况一样,他们没有亲眼所见,只能通过魂灯判断。
“我师祖也是个例外吗?”逐流问温伯言。
温伯言没有回答,他的世界观虽然没有破灭,但有被动摇到。
“魂灯灭了,师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管魂灯灭了意不意味着死亡,自从魂灯灭了后,他们的师祖就确确实实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掌门小师叔还能回来吗?”逐流问。
“能。”回答他的人是林见渔,“我师父一定会回来。”
她相信林尽水一定会回来,也必须相信林尽水一定会回来。
温伯言他们同样。
林见渔他们离开大殿的时候,温伯言他们师兄弟三人没有跟着一起。
温伯言走到放置林尽水的魂灯的地方,轻轻吹了一口气,魂灯就灭了,他拿起火折子重新点燃,又把一旁属于他们师父的魂灯也吹灭了,再重新点燃,然后,吹他自己的魂灯,怎么吹都吹不灭,吹沈司命他们的也是,全都吹不灭。
林见渔的倒是灭了,但她的魂灯很多年前就被她自己吹灭过,再灭并不稀奇,他把魂灯重新点燃后,对沈司命和霍沉胤说:“应该是他们的魂灯失效了。”
至于为什么会失效,他也不知道。
“或许,师父曾经也用过那个禁术。”那个禁术是林尽水在他们师父的屋里看到的,他们师父自己很可能也用过。
“或许吧!”除了这个解释,温伯言也想不到其他原因。
总不可能是同为掌门吧?但林见渔又不是掌门,她顶多是掌门一系的。
半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农历七月初七这天。
遗憾的是,林见渔并没有等来她心心念念的师父。
云淡那句,魂灯灭了,师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像是诅咒一般,时不时在她耳边响起。
她第一次这么痛恨他们师门人均乌鸦嘴的设定。
“我要去找我师父。”又等了几日,仍没能等回林尽水,林见渔决定去找他。
“可以。”温伯言没有拦着她,“不过,去之前,你要先继任掌门之位。”
“我不要。”林见渔拒绝,“我师父又没死,我为什么要继任掌门之位。”
“你师父是没死,但他可能像你师祖一样,永远回不来了。”温伯言说,“掌门之位不能一直空着。”
“那就你们来当,我反正不当。”她对当掌门没兴趣。
“我们又不是你师父的徒弟。”他们师兄弟四人各司其职,林尽水所肩负的是传承,他那一系,又被称作掌门一系,他的弟子和他一样,有继任掌门之位的职责,“你师父就你一个徒弟,你必须继任掌门之位。还是,你想我给你师父再收一个弟子?”
林见渔刚想说她不想,就听见沈司命说:“小师弟曾经说过,他这辈子有且只会有她一个徒弟。”
这话林尽水只和沈司命一个人说过,林见渔并不知晓,冷不防听他提起,林见渔先是一愣,然后,便觉得鼻头一酸,一股难言的情绪在心头漫延。
她想,她师父一定知道她不希望他再收别的徒弟。
“一定要是我师父的徒弟才能继任掌门之位吗?”
“是的。”温伯言点头。
“那我师父要是没有徒弟呢?”林见渔问。
“我会替他收一个徒弟。”温伯言说。
“我可以暂代掌门之位,等我师父回来,再把位置还给他,仪式什么的就免了。”她权当是帮她师父守着这个位置。
“没有仪式。”温伯言道。
林见渔:“……”
果然,掌门这玩意儿在他们师门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难怪她师父继任掌门之位后,就老往外跑,她师祖也是,两人都不怎么着师门,也都跑着跑着……就失踪了。
这应该是一个巧合吧?
林见渔想到他们师门这么多人,不管是留守道观,还是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亦或者经商敛财,全都安然无事,唯独老往外跑的掌门失踪了两任,突然觉得掌门是个高危职业。
不知道自己此去,还能不能再回来?
所幸她并不担心自己回不来,因为回不来就意味着她去了她师父身边。
这么想想,继任掌门之位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就是……
“如果我也回不来了,你是不是也会替我……”不等她把话说完,她身旁的云淡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上手的同时,他嘴里还不忘一个劲地呸呸道:“少诅咒自己,忘了我们师门人均乌鸦嘴了。”呸完,他还按着她的头对大殿内的三清神像行了下礼,口中喃喃,“童言无忌,莫怪莫怪。”
林见渔被他的行为“感动”到了,说:“云淡师兄,还是你最关心我。我决定了,如果我也回不来,你就是我的徒弟。”
云淡也被“感动”到了,抬手狠狠敲了下她的脑壳。
林见渔说要去找林尽水,是打算自己去的,但她的几个师伯明显不这么想,她一没有灵力,二没有独自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只身一人去找林尽水,无异于送死。
作为她的师伯,温伯言他们怎么可能让她去送死。
他们各自安排了一名徒弟跟她一起,寻找林尽水的同时,也能保护她,照顾她。
几名弟子分别是云淡、玄湛、逐津,以及死皮赖脸硬要跟着的逐流。
逐江也想跟着,霍沉胤没同意。
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少了一个逐津,必须有人顶上。
逐流年纪还小,一起去权当是历练,逐江就没有必要再跟着。
确定好人选后,几人便整装出发。
去的第一站是南越隔壁的闽越。
林尽水和林见渔分别时有提过一嘴,说他可能会去闽越,具体去没去不得而知,但好歹有一个方向,总比盲目寻找好点。
路上一应事宜皆由逐津负责。
作为霍沉胤的左右手之一,他早已不再是林见渔初次见他时那副涉世未深的少年模样,已经成长为和霍沉胤一样久经世故的奸商。
有他在,林见渔他们基本不用为衣食住行发愁。
“我没想到你也会跟着一起。”坐上去往闽越的火车后,林见渔对云淡说。
作为一个沉迷做菜,无心修行的人,云淡过去的二十几年,几乎没有离开过南诏,林见渔是真的没想到他也会跟着一起。
“没办法,谁让我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呢!”云淡说。
“不是因为我师父?”别看他和林尽水经常互相嫌弃,他们的感情其实很深。
“不是。”林尽水果断摇头。
林见渔信他才有鬼。
“你们俩呢?”她问玄湛和逐津,“是因为我师父吗?”
“不是。”玄湛和逐津也摇头。
林见渔“嘁”了一声,显然还是不信。
“你怎么不问我?”逐流见她“嘁”完就没声了,忍不住给自己找了下存在感。
“你不用问,你肯定是因为我。”林见渔不假思索道。
“屁,我是因为掌门小师叔。”逐流说。
林见渔:“……”
友谊的小船说炸就炸。
进入闽越的山林后,便是云淡和玄湛的主场。
云淡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玄湛能带他们找到灵气浓郁的地方?
林见渔看着第N次在岔路口拿出铜钱抛正反的玄湛,表示怀疑。
在第N+1次后,她终于忍不住问云淡:“玄湛师兄在干什么?”
“遇事不决,先问玄学。”云淡说。
林见渔:“……”
果然很不靠谱。
“放心,湛湛抛铜钱是专业的。”
林见渔看得出来玄湛抛铜钱的手法很专业,但这样真的能找到灵气浓郁的地方吗?
“灵气浓郁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当然。”云淡想也没想道,“不然,你以为我们费这劲干什么?自欺欺人吗?”
“什么?自鸡鸡人?”正神游天外的逐流,突然抬头看向云淡。
云淡一头雾水。
黑历史冷不防被提起的林见渔,冷漠!
“我们也没费啥劲。”就抛抛铜钱。
“那水水呢?他废什么劲?”
林见渔想到一直在寻找灵气浓郁的地方修炼的林尽水,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他废什么劲。
说他自欺欺人吧?十几年如一日,也是没有必要。
而且,她了解他,他并不是个自欺欺人的人。
但要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气存在,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若非亲眼所见,亦或者亲身感受到,她真的很难相信。
哪怕他们师门内其实存在很多不科学的事情。
比如:温伯言他们师兄弟三人不老的容颜。
再比如:云淡画的能使食物保鲜的符纸和温伯言教他们的那些玄乎其玄的术数。
……
“为什么我没有天赋!”她要是有天赋就不用和她师父分隔两地。
“现今灵气枯竭,有修炼天赋的纯血人类只占极少数,你没有很正常。”
“但你们每个人都有。”整个师门就她没有天赋。
“我们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人。”林见渔说,“总不可能这玩意儿还带性别歧视吧?”她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性别。
“当然不可能。”厉害的女修多得是,“你是纯血人类,而我们大部分都是混血。”
“混血?混的哪门子血?”林见渔疑惑脸。
“山海族啊!”云淡说着,迈步跟上前面的玄湛。
林见渔见他走了,连忙跟了上去,边走还边问道:“你说真的?”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是没什么好处,但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那你就当我骗你好了。”
他越是这么说,林见渔越没办法当他是在骗她,但要她相信他,他这个人说话又不可信。
“玄湛师兄,云淡师兄说的是真的吗?”
“嗯。”在前面带路的玄湛听见她喊他,抽空回了她一声。
“你们都是山海族混血?”
“嗯。”玄湛又回了她一声。
“我师父也是?”
“不是。”玄湛终于不再只是“嗯”了,他说,“掌门小师叔是纯血。”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林见渔的意料,她以为林尽水也是混血,毕竟他的天赋很高。
“他漏掉两个字没说。”走在后面的逐津道。
“哪两个字?”林见渔回头看他。
“海族。”逐津说,“掌门小师叔是纯血海族。”
林见渔:“……”
林见渔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曾经问过林尽水山海族是什么样的,他的回答是他那样的,当时,她以为他的意思是山海族从外表上看和人类一模一样,现在想想,他很可能是拿自己举例。
当然,前提是,他真的是纯血海族。
但这可能吗?
她开始回想过去十几年和林尽水相处的点点滴滴。
林尽水身上其实有很多异于常人之处。
首先,是他的血。
小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以为是自己孤陋寡闻,现在想想,人类的血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功效。
再来,就是他用来包裹血珠的魂玉。
从前她以为那是糖,但其实不是,那是一种不明物质,十分坚硬,非常物能破开,但放在口中抿上几分钟却能轻而易举的化开,她曾因为好奇偷偷用仪器检测过,什么也没检测出来。
然后,是他的本命剑。
那两把本命剑她仔仔细细检查了无数次,几乎可以肯定剑身上并不存在机关,但却只有他一人能拔得出来。
……
她想了很多,想得有些出神,直至撞到云淡的后背才缓过神来。
“怎么了?”见走在前面的云淡和玄湛都停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
“这附近有海族亡灵的气息。”云淡道。
“在哪?”林见渔一听海族,瞬间来了精神,目光四处打量,周围除了花草树木,连飞虫鸟兽都没有,何来的海族?
“不知道。”云淡说,“我只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很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玄湛已经拔一出他背上背的铜钱剑。
“来了。”他说。
“哪里?”林见渔见他们拔剑的拔剑,拿符纸的拿符纸,为了不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也从云淡那里拿了一张符纸。
刚把符纸拿在手上,右侧突然袭来一阵强风,她手中的符纸差点没拿稳,好在玄湛和云淡第一时间变换位置替她挡住了。
拿稳符纸后,她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强风袭来的方向,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海族,但看到几张立在半空中的符纸。
那画面就……很玄乎。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震惊符纸居然是这么用的,还是该震惊符纸居然能稳稳地立在半空中。
她震惊的时候,玄湛已经拿着他的铜钱剑冲了,云淡还护在她的身前,她身后的逐津和逐流也加入了战斗。
她看得出来他们打得很激烈,因为逐流都倒飞出去了,但是海族呢?为什么她什么都没看到?玄湛他们仿佛是跟风在战斗。
“这个海族会隐身吗?还是只有我看不到他?”她问她身前的云淡。
“这是海族亡灵,没有实体,只有你看不到。”云淡回。
林见渔:“……”
很好,只有她一个人眼瞎的世界达成了。
“你要不要去给他们帮忙?”
云淡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保护好自己。”说完,直接就上了,连带那些立在半空中的符纸一起。
没了符纸阻挡,林见渔被风吹了个踉跄,想说你好歹把符纸留下给我挡风,云淡已经跑到她十米开外去了。
担心自己被风吹飞,她只能暂时先找一棵大树当遮挡物。
大树离她有段距离,她顶着风艰难地朝那边挪。
挪到一半,突然听到逐流喊她。
“小师妹快走。”
林见渔看他又倒飞出去,刚好撞在她看中的那棵大树上,落在地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血渍,心想,我怎么能走呢!我应该……跑!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后跑,因为是顺风,她跑得飞快,等她发现风向变了,想要刹车都来不及,一股强风从她的正面袭来,伴随着一道利刃破空的声音,她看见一条铜钱鞭挡在她与强风中间,生生截住了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仿佛闻到一股极淡的鱼腥味,混合着铜臭味。
来不及细闻,人已经因为惯性跌坐在地上。
很快就有一双手从她身后将她扶起,是逐流。
“不是让你快走吗?你怎么还冲上去了!”没见过这么虎的人。
林见渔走得挺快的,都跑起来了,只是方向好像错了,盲人的世界就是如此艰难。
“这亡灵很强,你先离开这里,免得被误伤。”说完,他便拿着他的桃木剑重新加入战斗。
眼盲的林见渔倒是想先离开,但她要往哪边离开?
“我要往哪边离开?”
“后边。”回答她的人是逐津。
她听到他的话后,当即就转身往后跑。
跑着跑着……突然有一股大力撞击在她的后腰上,不疼,但她飞起来,很高。
她低头往下看了眼,觉得自己怕是要亡。
意料之中的失重感很快便袭来,来不及尖叫,人已经飞快往下落,就在她以为自己不死也残的时候,意料之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
别误会,没有人救她。
她只是恰好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体裂缝里。
艹,一杆入洞!
落进山体裂缝的时候,她隐隐好像听见云淡他们在喊她,只很快便被呼呼的风声掩盖。
之后,她的耳边就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直至她落到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听见自己身上传出什么碎裂的声音,她下意识低头看去,是她师父给她的魂玉。
魂玉此时正泛着淡蓝色的光,中间清晰可见一道裂痕,裂痕是红色的,像血,不等她仔细分辨,原本只有一道裂痕的魂玉突然化作两道光没入她身下的地面。
一道淡蓝色,一道血红色。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她的身下并不是她以为的地面,而是一副……冰棺。
棺内似乎躺着一个人,模样她看不清晰,只能隐隐看到一个红色的轮廓,像是穿着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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