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到李芷荷的耳里, 便又是另一种意思。
是因着自个拿了这样多的世家秘辛,来借此等事情试探她是否会顺从吗?她几乎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跟随他起身去一侧的偏殿里头沐浴。
凤仪宫曾是皇后的居所,自然也同样有着宽敞的浴池, 听闻陛下要在此沐浴更衣, 即便这时辰也不是平日里沐浴的时辰, 可一众宫人赶忙利落地将里头倾注好了热水, 又备好了沐浴所用之物。
这几日陛下接连留宿在凤仪宫里头, 就连沐浴完可以穿戴的衣物也备下了不少。
只是瞧着自家的陛下身后跟着贵妃娘娘, 两人就这样一同进了沐浴的偏殿, 让这些宫人们有些讶异, 可见惯了先帝的荒唐, 反倒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按理说陛下沐浴身旁是有宫人留下侍奉的,但这次却见他摆了摆手, 屏退了众人。
原本在外头守着的冬燕被一侧的贾秀衣拉了拉衣袖,刚想开口, 便被对方掩着嘴拉走了。
“小声些, 不用在这里守着了。”走到远处,贾秀衣方才出声叮嘱道。
对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 抽了抽鼻子,冬燕开口道:“可是娘娘还在里头呢。”
“哎, 你放心, 陛下不会吃了你家娘娘的。”刚说完,贾秀衣便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咳嗽了一声,“早晨御膳房新做了牡丹酥,你可要尝尝?”
得想办法把这个馋丫头哄走, 要是这时候她在外头出声惊扰了自家主子,恐怕他这个奴才的命是真的要没了。
可刚走没几步,就听到偏殿里头传来一阵普通的落水声,惊得冬燕想要赶紧朝着里头进去,她的小姐还在里头呢。
“哎哎哎,你是真不要命了!”压低声音,贾秀衣的声线忽而多了几分低沉,她手上用了用力,才发现这馋嘴的小丫头跑起来的力气倒是多得很,险些叫她这个从小训练出来的人都有些拉不住。
拉过冬燕附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声,瞧着这人迅速红了脸,贾秀衣抽了抽嘴角,这才能够拉着这呆若木鸡的丫头离开了这里。
而此时的偏殿里头,打定主意逆来顺受的李芷荷却被眼前的皇帝给惊到了。
只见他绷着张脸,一言不发地作势叫她宽衣,可等到李芷荷伸出手替他轻而易举地脱了外衫,这人又开始生气。
“ 不曾想贵妃竟这般有侍奉人的天赋。”不知为何,赵瑾行总觉得自己心里头憋着一股子无名火,有些被对方的毫不在意而越发生气。
眼见这人似乎越发生气了,李芷荷着实无奈,她侧了侧身子便俯下身子请罪:“妾身有罪,请陛下治罪。”
瞧着这人又在自己面前跪下,赵瑾行赶忙想要将这人拉起,可没料想李芷荷一直在抗拒同他接触,下意识便伸出手推了一把。
其实没用多少力气,可这一下却彻底激怒了想要靠近她的赵瑾行。
赵瑾行那张素来清隽贵气的脸上挂上了冷笑,一双凤目牢牢盯着李芷荷,手上也用了力气揽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对方灼热的气息带着某种危险的警示,这样的他着实叫李芷荷吓了一跳,根本不习惯对方靠的如此之近,想要退后一步来脱身。
但她身后便是刚刚放好热水的浴池,脚下一个没有支撑,便朝后栽了进去。误以为对方要摔倒,赵瑾行连忙伸手想要拉住,却没想到李芷荷就算是将要摔进水里,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仍旧是推开他。
掉入水中的李芷荷呛了几口水,眼眸中也沾染些许水色,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可返过身却也只是像岸上呆呆注视着自己的赵瑾行请罪。
“陛下保重龙体,妾身无碍。”
好一个无碍。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站岸边,只穿着内裳,嗓音喑哑的不成样子,就连称呼一时间也变了。
李芷荷怎么能够不知道他的意思,可现在她根本不想懂,更懒得懂。
这是要做什么?一定要和她假装成恩爱的夫妻吗?
哦不对,皇后才是他的妻子,她算什么,一个从雁门关迎娶回来的、用来安抚住边关将军的筹码罢了。
“妾身愚钝。”李芷荷的声音很轻,说着这话,便想要从水中爬上去。
对方这样居高临下的在岸上看着自己,叫她想起前世,似乎也是这样,他就看着自己奋力挣扎在名为爱的深渊之中,无助地用尽全部的力气,可最后还是要被沉入无底之地。
可对方片叶不沾,端坐在高台之上。
她愚钝?赵瑾行根本不想听到这样的推辞,他像是捂着一块永远也不会热的石头,可偏偏对方不做任何抗拒。
“你为何对我不冷不热?”
这样的质问,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说出口过。
李芷荷愣了下:“陛下何出此言,妾身已经是陛下的贵妃,就住在这皇城里。”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平静,可不知为何,带上了些许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嘲讽。
“妾身不过深感皇恩浩荡,有些惶恐罢了。”
心口上像是被堵上了那块捂不热的石头,赵瑾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撑在池边便同样入了水中,将还未曾起身的李芷荷按在岸边,欺身而上,几乎是一字一顿:“朕要你的真心。”
真心?李芷荷神情恍惚了一瞬,她的真心?
曾经被谎言的利刃刺痛,而后又被弃之敝履的那一颗她李芷荷的真心?
她哪里还有什么真心啊。
在冰冷躺在床榻上感受着腹中胎儿死去的时候,她的真心就已经千疮百孔。
在拼命求着对方出兵救援父兄的时候,她的真心就已经被丢在了乌金砖上,跟她的泪珠一样,碎成了一片一片。
最后仅剩的那点真心的残骸,和那一场大火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这亲手摔碎她真心的人,却又恬不知耻地在自己面前说着,想要她的真心?
李芷荷沉默了半晌,语气中带上了无奈和苦涩:“妾身永远不会背叛陛下。”
她给不了真心,可若是要对皇帝的忠心,她们李家倒是从来不缺。
“朕不要你只把我当成皇帝,”赵瑾行的语气缓了一下,贴近她的面颊,气息微微平缓,“你可以把朕当成你的夫君来依靠。”
李芷荷感受着这人身上独有的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松柏墨香,即便对方神情已经带上些许恳求,可她只是将自己的背脊挺直,狠狠倚靠在冰冷的浴池边缘——只有这样的痛感才能够叫她不沉醉其中,才能够时刻提醒着她要清醒。
“妾身惶恐。”
听到这四个字,赵瑾行眼底原本泛起的光忽而更加黯淡了,他哑着声音问:“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送你的簪子?”
“我记得你很喜欢。”
李芷荷眼睫狠狠颤了下,她怎么会忘。
可“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若是真心爱她,怎会将可只能够赠与正妻的发簪给她,而后只用妾室之礼迎娶呢?
他的气息像是当初那日在伞下飞起的碎雪一般冷冽,贴近在李芷荷的额上眉间,叫她只觉得格外不适,嗓子中像是堵进了发痒的芦花,张了几下唇,最后只轻声开了口:“陛下的赏赐,妾身自然是喜欢的。”
“……那不是赏赐,”赵瑾行死死盯着她的瞳孔,见她稍有躲闪,便伸出手慢慢摩挲着她的面颊,逼得她一定要同自己对视,“那是我们的信物。”
李芷荷被逼的退无可退,索性闭上眼睛:“陛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的心好累,无论是试探抑或是旁的,她都不想再理睬。
这句话说出口,让赵瑾行只觉得先前他的所有质问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一般无力,近在咫尺的人是他所钟情的女子,他已经将她困于这皇城里。
她安安心心做了他的贵妃娘娘,尊礼守节,对他尊敬、忠心、温顺,无一不从。
可就是这样的温顺,却将见过前世她如何痴恋自己模样的赵瑾行逼成了一只困兽。
明明被囚禁在怀中的人是她,可偏偏嗔怒、无措、想要发疯的人却是他赵瑾行。
痛苦如同池水一般将他全身都浸湿,明明是温热的池水,可流过心口的东西却冰冷的可怕。
“……那你为何愿意接下那簪子?”赵瑾行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绝境之中抓到了仅剩的救命稻草,拼了命想要找到李芷荷心悦他的痕迹。
他突然说出口的话,将横在两人之间仅剩的窗户纸扯开,李芷荷唇角弯了弯,神情甚至带上了一种温柔:“陛下,李家世代镇守雁门关,若是妾身不接下那发簪,恐怕来的人就得是妾身的兄长了。”
“妾身的父亲老了,每到寒冬他身着铁甲之后,身上总是会有冻疮——他身上有十几处暗伤。可唯一能够叫他信得过,替他镇守着的人,只有妾身的兄长。”
她感激地对赵瑾行笑了笑:“能够侍奉在陛下身边,妾身不胜感激。”
这些话像是一道道利刃,彻底将赵瑾行期盼着对方的心割的支离破碎,拜拜忙碌了这样久,每日惦念着期盼着,想要见到她的全部喜悦,都在此刻化为了乌有。
疼痛来的突如其来,从不曾受过这样对待的赵瑾行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努力叫自己咽下心中的勃然大怒——不能再吓着她了,那样只会叫她离自己越发远了。
他低下头,只觉得格外挫败,目光落在李芷荷紧闭的眉眼上,挺翘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沾了些许水珠的睫毛一颤又一颤,而后滚落在脸上,像极了她的眼泪。
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上辈子对他痴心一片的人,只剩下了对他的感激之情,就连这所谓的感激,里头恐怕也掺杂了对畏惧。
可他不想放手,更不能放手。
从少时开始,他能够见到的便是母后日日哭啼的眼泪,还有叫他勤奋刻苦讨父皇开心。在皇宫里头,没有人爱他。
即便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父皇厌恶他的古板,母后只拿他当成巩固后位和朝着父皇摇尾乞怜的工具。
回顾他赵瑾行的一生,唯一不因为身份、地位,而真心爱过他的人,只有李芷荷一人而已。
他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李芷荷,咬紧了牙关——现在不喜欢他又如何,她已经嫁给了自己,留在了这皇宫里。
好像有一团火在心里头放肆叫嚣着,他再也忍不住,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芷荷,将她身上已经被水浸势的衣裙一扯,而后看着她再也不负先前那种恭敬温顺的模样,神情中带上了几分惊慌,而后冷冷说道:“既然说是不胜感激,就好好侍奉朕。”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李芷荷,哪怕是前世,两人再怎么亲密,也不过是在床榻之上……现如今这般姿态,还有在这水池之中,几乎是将她的脸面丢在地上。
李芷荷睁开了眼睛,唇角颤了颤,却没有发出声响。
一个皇帝想要宠幸他的妃子,那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只是对方身上还戴着面见朝臣的冠冕,除了沾了水之外,依旧穿戴完整,反而被压在水池边上的李芷荷衣衫已经被褪去大半。
紫金龙纹饰的腰带膈得她腰腹有些疼,靠在池边的背脊刚有些不适,一双灼热的臂膀便将她强硬揽在了怀中。
赵瑾行垂眸看着她,沾了水的内衫挡不住两人之间肌肤上的温度,他手下触摸到的肌肤柔软滑腻,鼻尖之处尽数都是她身上的馨香,可怀中的人分明有些颤抖。
刚刚涌上的那抹火气,在碰到李芷荷那双不带任何情动的眼眸之时,已经尽数散去了。
……如果是情动,合该两情相悦才能行此之事,可李芷荷的眼眸里头不带半分情谊,甚至隐隐有一种他轻而易举便能够觉察到的绝望。
赵瑾行顿住了,他见过自己的父皇强行占有了从外头搜集来的各色美人,那种厌恶又不得不屈服的神情,他实在是无比熟悉——以至于只不过在李芷荷的眼眸之中一闪而过,他便能够轻而易举的觉察。
他做了什么!
这样和他那荒淫无道的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他僵硬着松开手,替李芷荷将衣裳披上,而后转过身开口道:“朕要沐浴了,你退下吧。”
听着对方略带轻松逃过一劫的行礼声,而后又看着对方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赵瑾行在这水池之中待了许久,直到感觉到水池之中的水都有些微微冷了,这才起身穿戴替自己穿戴整齐。
再不远处候着的春穗瞧见自家小姐湿了衣衫,赶紧上前几步拥着李芷荷进了内殿里头。
待到四下无人替李芷荷重新擦拭着头发之时,春穗才敢偷偷附身凑过去道:“老将军那边一切安好,少将军已经查到了楼兰安插在雁门郡细作的一条内线。”
训练有素的鸟雀带来的消息不同于明面上的,都是雁门郡内的机密,知晓此事的只有春穗和冬燕,就算是从小跟在身边,但不是家生子的夏翠都不知晓——也正因为如此,秋牧这个细作对李家军的消息也知之甚少。
李芷荷点了点头,而后觉得鼻尖有些发痒,没忍住打了个秀气的喷嚏。
春穗脸色瞬间有些不好看了。
“这宫里头这么多侍奉的人,却偏偏叫娘娘去,还弄得您一身的水。先前好容易才养的身子好了些,万一着了凉……”
平日里这个丫鬟话不多,可只要是碰到关于李芷荷的事情,就像是触了她的霉头,语气之中都带上了怒气,浑然不管对方还是皇帝。
李芷荷瞧着四下无人,直到春穗平日里也谨慎,故意打趣她:“春穗姐姐,真该叫冬燕来瞧瞧你这苦瓜脸,好好去一去她这连着几日吃甜食的腻。”
春穗拿着帕子正在替她擦干头发,闻言声音更小了:“这几日冬燕都快要和那新来的贾秀衣黏糊在一起了,活计没落下,可人总是一会就不见了。”
想起前世即便自己落魄了,可依旧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贾常在,恐怕对方也不是什么坏心肠之人,索性李芷荷笑了笑:“怎么,春穗姐姐这是吃味了,赶明本宫替你做主,把冬燕送给那贾秀衣,让她赶紧跟人走了算了。”
毕竟日后那位可是很得宠,若是能够在她李芷荷被陛下厌弃之后还能庇护冬燕一二,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一会,便听到偏殿传来声响,李芷荷便赶忙起身去迎驾。
见赵瑾行神色依然好了不少,李芷荷便唤人送上热茶:“陛下可还要再去看些书籍?”
先前她刚看到世家吴家的消息,还剩下不少世家的秘辛没看完呢,若是这人不去看了,她实在是不敢一个人去那书房里头——万一有什么机密奏章,这人恐怕又要开始怀疑她了。
甚至说不定对方还故意在里头留些什么不该动的,好等着自己进去之后好生一顿计较呢。
赵瑾行原本听到她讲话,还以为这人想要说些软话,哪怕是谎言也好,他也期盼着李芷荷能够对他多出一些哪怕一点点的情义。
可对方眼神之中只有对那些世家秘辛的渴望,半分没有对他的喜欢。
冷冷放下手中的茶杯,清脆的白瓷声磕碰在紫檀桌上,赵瑾行起身冷冷道:“朕还有要事去御书房,那些东西放在凤仪宫里也不成体统,若是贵妃想看了,便跟着朕一同回御书房。”
说罢赵瑾行起身便走,可那脚步分明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可即便再慢也快要出宫殿门口了,赵瑾行在心中冷笑了一下,顿住了脚步:“朕这几日可是很忙,若是贵妃不去,恐怕要许久之后才能看到了。”
李芷荷有些被对方的无赖震惊住了,她唇角抽了抽,规矩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僵了,瞪着眼睛瞧着赵瑾行的背影,谁料想对方竟然猛地回头和她对视了起来。
瞧见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不同于逆来顺受的模样,赵瑾行心里先前的郁闷都少了不少,面色却还硬挺着:“若是贵妃今日来了,恐怕朕的御书房里头还存了一些先前没带来的消息,恐怕对之后筹集粮草一事可是大有裨益。”
……
李芷荷的额上青筋跳了跳,她又不是疯了,一个后妃去御书房里头给自己找不痛苦,可那消息对她来说实在是重要。
算了,等过几日再说,也还来得及,总不能在这人的气头上去吧。
“……妾身恭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