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主子, 前日便有谢家之人乔装打扮混进了宫里。”
跪在地上的人正是如今坤宁宫里头那个不起眼的掌事姑姑卫六,她一板一眼把谢家如今狗急跳墙想要毒害新帝之事和盘托出。
叫生母谋划毒害, 即便是她这个久经训练的暗卫听来都觉得格外不能接受,可眼前的皇帝主子却好似在听旁人的故事一般。
御书房中,赵瑾行神色有几分沉静,他眸光冷凝,只觉得心中无限凄凉。
即便已经知道自己的生母谢氏对自己不甚喜爱,但明明白白知道,对方要对自己下手的之时,他反倒是冷静的有些想要发笑。
这就是他前世以一己之力, 不顾及李芷荷的委屈而保下的生母——在这位谢家太后眼里, 恐怕他这位儿子的性命, 都不及谢家荣光的半分。
但他还是觉得心有不甘。
“那毒药,可查的出源头?”赵瑾行面色仍旧平静, 好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启禀主子, 毒药乃是楼兰秘闻里所记载的噬心散,无色无味,中毒之人会突发高热, 而后心悸而亡。”不假思索, 卫六便将那毒药的来源和盘托出。
到底是赵国从开国以来便已有的暗卫组织,虽在先帝手中沉寂几十载,可如今到了重生而来的赵瑾行手中,更是如鱼得水。就连毒药的来源都能够查了个底朝天,毫无秘密可言。
难怪谢家会如此着急下手,恐怕是因为赵瑾行重活一世,不再如同前世一般忍让,反倒叫这背后之人狗急跳墙了。
“一切计划照旧。”赵瑾行语气平淡, 好似在用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书案之上落笔写下一行字。
跪在地上的卫六神色中难掩兴奋——对于她这般的暗卫来说,这次事情一旦尘埃落定,被安插在谢太后身边这十几载的岁月便是有用处的。
即便会因此死去,可她还是眼底闪烁着对主子能够成就大业的激动。
“谨遵主子圣旨。”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而后身形如同鬼魅,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连七日,赵瑾行都留在皇宫之内替谢太后侍疾,所有事情皆是亲力亲为。
可在朝堂之上却将谢家家主——当今太后的胞弟,给收押在了刑部大牢里头,甚至就连谢家宅邸外头也被薛家那小子带领的御林军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如今局势却是两极分化,有些官员觉得,到底是太后母族,欺压农户、贪墨粮草之事,恐怕最后会不了了之。
毕竟如今新帝的态度摆在那里呢,听说太后每日的汤药都要他先行入口亲尝以后,这才会被喂给谢太后。
但另一方势力却难掩兴奋,恨不得谢家因此被牵连,而后彻底从世家之中除名,到时他们便能够下手除之而后快,才好叫那些暗中的证据一同烟消云散。
更何况如今女官遴选之事已经定下,若是新帝原谅了谢家,恐怕到时候有谢太后坐镇在后宫之中,能够入宫为女官者,都要笼络讨好谢家一脉了。皆是原本曾是世家第一大族的王家,定然会被谢家稳压一头。
不过王家却是做了两手打算。
他们王家历经几个朝的风霜雨雪依旧能够在世家之中屹立不倒,便是从来不会把宝压在一个人身上。
七日后的天色格外闷热,这一日刚巧是夏日初伏,李芷荷白日里头给那两对护膝绣好了最后一针,却不知道为什么,到底是一直坐立不安。
她总觉得赵瑾行这几日有事情瞒着自己。
虽说这几日她一个人在避暑山庄里头,天高皇帝远的,过上了原先料想中轻快无人打搅的日子。
可一想到因着她,赵瑾行这才得罪了谢太后,再加上王谢两家在前世便是同外族有所勾结,尤其是作为皇舅的谢家家主自视甚高,要是他们联起手来给刚刚登基的赵瑾行寻些麻烦……
李芷荷手中的书籍看了又放下,这几日她一本《春秋》翻了又翻,只觉得自己眼见宽了以后,看这些世家争斗之时便觉得心惊肉跳。
想来,她只不过是忧心若是因此耽搁了粮草,而叫边关百姓遭了灾祸罢。
可今日却像是闹了什么病症似得,李芷荷只觉得心烦意乱的,本想去安寝,鬼使神差地却叫人掌了灯,又进了书房里头。
冬燕心疼地看着自家娘娘,手上端了一盘剔的干净放上冰的西瓜,“娘娘,天色热,吃些凉快些。”
这几日自家娘娘不说,可冬燕却看在眼里。自从陛下离了避暑山庄里头,娘娘便坐立不安的,偶尔还会看着那些白纸上蚂蚁一样的小字出神。
即便是冬燕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可那样的眼神,李老将军在府里头想念李老夫人的时候,也是那样看着的。
唉,冬燕平日里话多的很,可看见自家娘娘这个样子,都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宽心她才好。
更何况那可恶的贾秀衣姐姐,还说那些将要入宫的女官,日后只要被皇帝看上了,可就是宫里头的妃子了,叫冬燕以后要小心些,不要顶撞她们。
唉,到时候自家娘娘可要如何是好啊?冬燕脸上挂着愁苦,却又不想叫人看出来,整的面色都有些滑稽。
李芷荷抬眸的时候刚巧看到,她瞧着冬燕眼底的担心,面上依然是镇静的,她捏了捏眉心:“先前喝了清茶,这冰西瓜你便拿下去分了罢。”
她眼神示意冬燕把那盘西瓜端走。
可还不等冬燕转身,李芷荷到底是忍不住开了口:“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消息?陛下……可曾说过,什么时候回避暑山庄?”
但这避暑山庄里头的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冬燕连着好几日想要打听些消息,可虽说是宫人对她这位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婢客客气气的,要是问起什么来,都一问三不知的。
不知道究竟是真的什么也不知,还是这些人早就被规训过了,不能够走漏半点风声。
见冬燕摇了摇头,李芷荷面色微微一滞,却还是摆了摆手,叫她先下去了。
待到就剩她一人在书房里头看书,四周安静的不行,可李芷荷依旧觉得烦闷,索性将先前谋划了好几遍的女官初选名册看了又看,等到看到上头王时薇的名字,用朱笔画了个圈时,便觉得心好像沉沉落了下去。
这样的笔墨,只有赵瑾行才会用。
更何况这份名册,除了她,经手的人也只有赵瑾行了。
可还来不及李芷荷再多想什么,便听到外头一声清脆打碎了什么物件的声响,而后急切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头响起来,紧接着冬燕推门几乎是摔在地上行礼。
“娘娘,宫里头来人了,说是陛下被行刺,现下中了毒,太后惊吓过度晕厥了,要您回宫主持大局!”
什么?李芷荷面色一沉,手中的名册落在书案上,可却在下一刻有条不紊的吩咐了下去。
“叫夏翠和几个信得过的留在避暑山庄,务必要看好书房里头的东西。”
她迈的步伐飞快,带着冬燕朝着碧桐书院外走去,夏日里头明明如此燥热,可在听到赵瑾行中毒之事却觉得手脚冰冷。
到了院外,看着繁琐的车马轿乘,以及成队的御林军人马,要是这般赶回宫里去,恐怕来不及。
李芷荷神情镇定,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取本宫的凤印,叫御马监备好马匹。”
“你们这队现在便朝着皇宫之内赶,务必要快。”
被行刺之事恐怕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她如今手中执掌凤印,要是那些人狗急跳墙,恐怕在路上还要耽搁些时辰。
领头的那御林军队长登时明白了李芷荷的意思,连忙领命,不多时分出两队。
少的那队明显看上去是精心挑选的练家子,□□的马匹也是良驹,他们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李芷荷——这位他们崇拜的李老将军的女儿。
果然,在此等紧急之时依旧临危不乱,是他们想要追随的李家军该有的气度。
“你们可愿随本宫一同轻骑赶回宫内!”等到玄影被牵来,李芷荷利落翻身上马,看着身后跟着的御林军精锐,目光如炬。
“本宫知道,凤印可以调令御林军,”她身上披上了玄色宽袍,高挑的身形好像一位调令千军的将领,“可本宫还是要告诉你们,此时骑马入宫,万一被有心人告发,可就是抗旨。”
毕竟赵瑾行的命令定然是叫她乘马车回宫……
可领头的队长却开口道:“陛下圣旨,叫我们一切听从贵妃娘娘调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听从她这位李家之女的调遣吗?
李芷荷神情稍稍一愣,脑海中又想起前些日子赵瑾行对她口无遮拦的调兵遣将之说的夸赞,眼底的迟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缰绳勒起,身后的冬燕和春穗更是不遑多让的同样骑上了马。
外面草木丛生里偶尔传来几声子规啼叫,月色正好照亮前行的路,马蹄声阵阵,沿着小径通幽之处,朝着皇城之内进发。
李芷荷骑在玄影背上,感受着拂面的风——和边关的凌冽大相径庭,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到底值不值得。
但眼下,赵瑾行能够依靠的人只有她了。
何况,若不是为了护她,对方还不至于会沦落到和生母反目的地步。
头顶的月色落在她的眉间发梢之上,泛出几分盈盈的白,恰如当年初见之时落在肩上的雪。
昭贵妃漏夜前行,于天光初绽之时,推开了中毒昏迷的新帝殿前的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