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山庄北面早早便收拾出一大片场地。
沿着平坦的地势种植了不少花木, 各色皆有,色彩斑斓壮阔, 从高处所建观景台之上望去,只见那些前来参与女官考核的世家小姐、贵族千金穿着各色衣衫入了场,以及自诩有才学、亦或是家室显赫之辈,皆落座在了周边看台之上。
“你瞧,得亏咱们吴家来的早些,再迟些可就没有位置了。”
吴家主母穿着并不出挑,可头上戴着一对工艺精湛的牡丹金钗,这可是先前嫁到谢家五房的小姑子春日时节专程送给她的。
如若不然, 吴家说是书香门第, 可砸碎了牌匾也舍不得凑这样一大笔银钱给她这个主母, 买上这样一对时兴的金钗。
跟在吴家主母身后的是一个年岁尚小的女子,头上同样带了一只时兴的蝴蝶金钗, 面上却有几分焦急, 不停朝着场内里头入了初选的女子们张望。
“你着急忙慌干什么。”拉住坐立不安的小女儿,吴家主母咬了咬牙,“端庄些, 这次贵妃娘娘开恩, 咱们才能够来这次女官考核见见世面。”
说着,她面上迅速带上了谄媚的笑,对着走过去却没正眼看她一眼的王家主母行了个礼,而后才继续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万一有哪个当家主母瞧上你,指不定咱们吴家就能够……”
“……母亲,慎言!”吴家小妹被气的面色涨红,她心里头还惦记着兄长的托付, 顾不得再和母亲纠缠,朝着场中努力看去。
直到看到身穿鹅黄色衣衫的谢婉慈朝着她笑了笑,吴家小妹这才放下心来,她对着那人挥了挥手中的帕子,见对方愣了下,知道谢婉慈看见了,她这才放下手来。
“你做什么呢。”吴家主母拉住她的衣袖,低头道,“来得可都是些四品以上官宦女眷们,再不济也是京城里头诗会上夺过魁首的才子佳人,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吴家小妹低声应了下来,乖顺的坐着,对着外围男子们所处的地方使了个眼色——那里正好是她哥哥所在的地方。
前几日她就被哥哥叮嘱过了,这次女官遴选,那个她最喜欢的表姐谢婉慈也入初选了,她用这个手帕告诉表姐,叫人家知道兄长心里头还惦记着两人的婚事。
免得表姐真的进了宫为女官,到时候两家的婚事可不就告吹了。
更何况如今谢家落了难,兄长说,这才好有机会娶到表姐,不然谢家家主定然会对他们两家这门第之差指手画脚。
可谢婉慈垂下的眸子中划过一抹讥讽,她怎么会不知道吴家小妹今日这幅作态是为了什么。但在这种女官遴选之时藏拙,当众被筛选下来,那她谢婉慈这辈子岂不是彻彻底底的毁了。
再者说,他们不在遴选之前去谢家说明缘由,却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暗示……就算是谢婉慈再怎么想替那位吴家表兄遮盖,也在心里头彻彻底底看清了这一切。
一旁看她一直垂着头的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你这样没本事的性子,要不是咱们谢家如今遭了大难,哪里会叫你一起来凑这个热闹。”
谢婉惠对自己之事无比笃定,现在已经开始拿乔那正宫娘娘的作态了,眼里头盯着周遭同样入了初选的女官们,只恨不得将这些人赶紧赶出去。
她抬头看了眼高处被帘帐遮住的观景台,影影绰绰能够看得到里头端坐着的人影,一想到皇帝表兄就坐在里头,不由得唇角得意的扬起,而后又听到身边有人窃窃私语。
“……咱们陛下可真是宠爱贵妃娘娘,专程前来一同陪着……”
“……可不是吗,贵妃娘娘心胸宽旷,请了这样多的人一同见证,断然是不会徇私舞弊的……”
“……但是前几日我听家里人说,陛下要替边关李家军筹集粮草,那可是贵妃娘娘的本家……”
“……别的不说,我兄长可是吏部头一个捐了银钱的,陛下还当场称赞了呢……”
“头一个又怎么样?我听闻王丞相可是足足拿了一千两白银捐进去,那位王家大小姐据说更拿了自己体己钱,说是要亲手给贵妃娘娘呢……”
这倒是一直在谢府里头不曾外出的谢婉惠所不知情的,她几乎是瞬间脸色就耷拉了下来。这等事情她竟然半分都不知道,更何况,那个李贵妃不过是个妾妃,要是在她皇姑母身子还好的时候,哪里有这个妾妃出头露面的道理。
还有那个王时薇,就算她再蠢也知道,先前在那芙蕖宴上,这人就是踩着她的脸面来讨好自己的皇姑母。
一个两个的,都看她们谢家现在家主还在大牢里头,所以都来看不起她谢婉惠了。
只见谢婉惠拉着脸子,看了眼站在自己前头,被一圈世家女子们围在一起讨好的王时薇,皱着眉大声道:“怎么,还没开始考核呢,你们就忙着讨好人家了?”
这一声倒是不小,惊得周遭都静了一瞬,而后王时薇掩着唇轻声劝慰道:“谢家妹妹,别动气,我们姐妹们不过是聚在一起说说闲话,这就散了……”
她垂下眼眸,好像当真是被谢婉惠吓着了。
可周遭的女子哪一个不都是她最趁手的出头鸟,都忙不迭的想要讨好这个王家女,自然会有人站出来。
“谢家妹妹,你有这份闲心,还不如操心一下关在大牢里头的谢伯父呢!”
“就是就是,咱们几个关系好聊上几句,难不成就碍了她的眼不是了?”
“谢家可见是真的倒了,现在出门都半点规矩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世家气度……”
一旁的小姑娘们都围在王时薇身边,明嘲暗讽的说着谢婉惠的不是。
这一番话下来,叫不远处的谢婉慈暗暗心惊,为了不叫谢家人再惹上祸事,她赶紧上前走了几步,拉了拉谢婉惠的手,低声劝道:“惠姐姐,马上就开始考核了,不要理会这些人了……”
现在正值谢家的多事之秋,陛下和贵妃娘娘都在上头的观景台看着呢,身侧的宫人们也都在暗暗观察着她们这些入选的女子,此时再惹事上身,说不定就连她这个同为谢家的女子都要被牵连。
但谢婉慈也不能够说的太过清楚,这个大房里头的谢婉惠平日里就和她不合,若是不给个台阶下,恐怕又要赌气起来。
幸好,这一场风波随着谢婉惠不屑的哼了一声之后结束了。
观景台上的帘帐后头,李芷荷用手撑了撑额角,这般端坐着实在是有些困乏,见到那群女子聚了又散,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致。
一旁的赵瑾行自然是看懂了她的神色,抬眸看了一眼身侧侍奉着的宫人们,而后便有一位看着不起眼的内侍站到了帘帐外头。
李芷荷没明白什么意思,便听到那内侍开口便吐字清晰的将外头那些女子们说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甚至连那些人的语气都半分不差。
她吃了一惊,回眸看向赵瑾行,却看到他手上正在替她小心剥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葡萄,神色格外认真,好像在干一件什么大事。
待到他将那葡萄籽也去了个干净,而后便用手托着,殷勤地递到了李芷荷的唇边。
李芷荷有些哭笑不得,却只得启唇咬住了那枚递过来的冰葡萄:“陛下……”
还不等她说完,就听到赵瑾行轻声问她:“可还甜吗?”
他眉目垂着,眸子直直看向她,并不因着外头的喧扰而影响半分,目光和李芷荷的相遇的刹那,喉头上下滚动了下,而后向下落在她轻启的唇上。
李芷荷侧了侧脸颊,点了点头。
“……陛下借着朝臣问起女官遴选之事,而后提及边关将士们粮草紧缺,”李芷荷定了定神,“那些进了初选的世家,定然会为了在妾身这个主考官面前表现,拿出不少银钱来。”
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头的算盘思量起来。
因着有那几个朝臣领头,似乎是人人都拿了或多或少的银钱出来——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银钱,若是换成粮食,定然是足够了的。
可现在的问题却是,有了钱也不好在明面上‘受灾’的地区采买到粮食。
赵瑾行摸了摸下巴,挪开盯着她唇上的目光,轻咳一声:“芷荷聪慧。”
自从上次亲吻过那处甜蜜之后,他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着将李芷荷随时随地抱在怀里,恶狠狠地附身亲上去……
可是他却不敢再展露分毫,生怕李芷荷会觉得他是个孟浪之辈——尤其是现在还要遴选女官之际。
安插在凤仪宫里头的贾秀衣可是专程提过,李芷荷虽然对他遴选女官入宫之事没说什么,可那些她的贴身宫女们却为此耿耿于怀。
说什么,等到新人入了宫,她们可要替娘娘好好盯着,免得那些人把他这个陛下给勾走了。
天见可怜,若不是为了替李芷荷筹集粮草,还有搅浑世家之间关系这潭水,他定然不想叫旁的女子入宫。
可赵瑾行也知道,那些宫女们和李芷荷几乎是情同姐妹,说这些话也只是替她打抱不平而已。
李芷荷听完那些话,暗暗琢磨了下,觉得先前他提过的那位谢婉慈倒是个聪明人——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否为她所用。
“陛下,您觉得那位谢家五房里头表妹如何?”
赵瑾行脑海中将她的话反复听了几遍,见她神色如常,想着那些宫女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朕觉得她倒是会藏拙,先前在谢家未曾出事之前,似乎只想着嫁入到吴家中去。”
说着,他又有点欲盖拟彰的说道。
“这不过是密探的消息,朕从未曾关注过……”
这是在和自己解释什么?李芷荷只觉得心中划过一道暖流,低垂了眼眉,轻笑了一声。
“妾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