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芷荷正在碧桐书院的书房里头整理着先前的宫内中馈, 打算拿出一部分来先叫昨日里头见到的钱若烟和谢婉惠一同学着打理。
若是只交给一个人,恐怕是有些难以服众, 可两个人一同打理,不只是能够少出些错处,更重要的是一个曾是京城老牌世家谢家出身之人,另一个则是皇商新贵的掌上明珠。
这两个人不单单是能够做到朝堂之中均衡势力,更是入宫之人里头最聪慧的两个。
正处置着呢,便看到冬燕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泪珠子。
李芷荷放下手中的东西,赶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难不成在这避暑山庄里头还有人敢欺负她的人?
冬燕哭出声来, 走近了扑通一声跪在李芷荷的脚边:“娘娘, 都是奴婢多嘴多舌, 您惩处女婢吧!”
说罢,冬燕将昨夜里头的事情细细说完, 尤其是那掌事宫女的话, 一字不错的给背了下来,她抹着眼泪:“若不是奴婢听风就是雨,随意搬弄是非, 娘娘又怎么会整日闷闷不乐……还被那王女官平白给气到了……”
李芷荷勾唇笑了笑, 赶紧扶起地上的冬燕:“你也只是为了本宫好,哪里能够怪罪你,而且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那王女官若是再有错事便赶出宫去便好了。”
想到她昨夜里头辗转反侧的一幕,原来竟是冤枉了赵瑾行——这也难怪,他不过用了这样短的时间就筹集了粮草和兵马,想来也是这样没日没夜才能够将事情处理得当。
放下手中的东西,李芷荷只觉得自己心中生出了几分愧疚, 她想着前几日忙的太过而没有做完的那对护膝,昨日被她丢到了角落里头……
冬燕见自家娘娘口中说着没什么,可眼角却生出了几分愁绪,不由得心中更是担忧。
先前在雁门郡中时,还未曾出阁的自家小姐便主动要求入宫,提到新帝的名字便会不由自主的红了面颊,想来也是格外喜欢的。
但入了宫之后,自家小姐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确实变得格外叫人可以依靠,却没有了在雁门郡之时那般鲜活的模样。
若不是在这深宫之中太过忧心,又怎么会叫自家小姐变成这副模样,如今更是有了那样多的女官入宫,按照那位掌事宫女所说,指不定哪个日后就成了和自家小姐争宠之人。
冬燕一想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她抽噎着:“都怪奴婢,要不是奴婢这般捕风捉影,又怎么会叫娘娘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娘娘要是不惩罚奴婢,那奴婢日后定然不会长记性。”
李芷荷知道她心中自责,看着原先那个每日笑着的冬燕变成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冬燕,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不成本宫还会不信任你吗?”
前世若不是冬燕磕破了头也不肯离开皇宫,恐怕她李芷荷直到死去也只能够是孤身一热门,有了这般忠心耿耿的奴婢,又如何能够叫她狠下心来罚呢?
这话叫冬燕眼眶红了又红,眼看又要哭出来,李芷荷赶忙吩咐道:“先前本宫做了一对护膝,因着前些日子太忙,随手放起来了,你去瞧瞧可是跟着箱笼一并来到这避暑山庄里头了?”
“是那对玄色的吗?”果然冬燕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她思考了半晌那东西,之后恍然明白了一般。
“是不是那对有龙纹的!”
心里总是藏不住事的冬燕不由得喜笑颜开,自家娘娘总算是不再和陛下闹别扭了,想来事情也已经平息下去了,赶紧擦了擦眼角朝着外头跑去。
看着匆匆而来又匆匆跑出去的人影,李芷荷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起了一旁的账册淡淡翻看着。
虽然上辈子和赵瑾行之间有着跨不过的种种恩怨,可如今看来,却分不清楚今生是他还的多,还是前世他欠的多了。
更何况就算是她选择放下过去的一切,可又要如何将真心给上一位帝王呢?
赵瑾行这个人什么都好,若是寻常人家的少爷,她李芷荷自然是愿意放下一切,和他恩爱一生。
可独独不能够将自己的一颗真心给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相敬如宾,若是有朝一日新人入宫,赵瑾行冷落了她,想来到时候她也能够只是叹口气就罢了。
手中的账册捏着看了半晌,却没有朝下翻一页,李芷荷刚愣了下神,便听到外头又传来冬燕的脚步声。
这次身后还跟上了春穗,两人一脸喜色的抱着那个放了针线的笸箩,唇角勾起。
“还得是春穗姐姐心细,将娘娘的东西收的好好的。”冬燕已经擦干净了眼泪,圆圆的脸上挂着笑意。
春穗将那些东西都放好,又别出心裁的拿出了几块不算太大的布料,依次摆在了收拾出来的软榻上:“娘娘,若是那护膝做出来如今这天色也不得用,倒不如再作上一只荷包,里头放上些驱赶蚊虫的香料,现在正好能用上。”
冬燕眼睛中也带上了期盼,眼巴巴瞅着叫李芷荷有几分骑虎难下。
她女红实在一般,若是做荷包的话,恐怕也只是能够勉强做出个模样来,在上头绣上精致的花纹倒真是难为她了。
“娘娘随便做一个,陛下肯定会喜欢的。”冬燕赶紧说道,“还有,这些布料可都是奴婢和春穗姐姐好容易才挑出来的,嘿嘿……”
见到冬燕的笑容,李芷荷便明白她想要什么,伸出手思量了下,取了一块湖蓝色的用来做荷包,便道:“剩下的就赏给你们了。”
话音刚落,冬燕就拿了一块桃粉色的料子宝贝似得抱着:“奴婢想拿这块料子给秀衣姐姐做个荷包,她这些日子很是照顾奴婢,娘娘您不是教过奴婢吗,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李芷荷无奈的笑了笑,先是拿起那就剩了几针的护膝补上了,而后又看着那料子,取了绣绷用丝线起了个荷花纹样的雏形。
却说另一侧的书房里头,贾秀衣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将那掌事宫女的话同样禀报给了自己的主子赵瑾行。
这几日虽是忙的要紧,可到底还是叫赵瑾行觉察到了李芷荷的神情有几分恍惚,原还有些许疑惑,听到贾秀衣的话才叫他恍然大悟。
想到前世两人之所以会如此渐行渐远,最重要的便是他的自以为是的不解释,那种狂妄自大般的为了李芷荷好,却是伤害她最深的源头。
尤其是他叫眼前之人假扮成宠妃,来打消谢太后催他充盈后宫之事,更是叫李芷荷对他冷若冰霜的开端。
可他却没有解释。
眼前这个用了缩骨功收敛了几分骨架的‘宫女’,本身就是一个净了身的男人!
所以前世那个被千娇万宠的“贾常在”,本身就是一个假常在,他赵瑾行就算是再糊涂,那个时候也已经明白了,除了李芷荷之外,旁的女子他是断然不肯碰。
想到这里,赵瑾行将手中的奏章放下,面色沉静如水:“朕知道了,回去好好保护贵妃娘娘,等到日后,自然会给你想要的。”
他想要的吗?
贾秀衣眼睛眨了眨,只觉得其中有什么热气涌出,他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主子当年救下奴才已是大恩,自当尽心相报!”
若不是当初身为太子的主子将他从小倌馆里头救出来,想要替他家中被王家陷害一事犯案,恐怕他贾秀衣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了。
身体已经残了,伪装成宫女留在御前宫中,暗暗传递着不少消息。
如今王家已经有了大厦将倾的苗头,身为当年贾家被诬陷灭门一案仅剩之人,他贾秀衣日日都在盼着这一天呢。
但现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碧桐书院里头会有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笨是笨了点,可却叫他怎么都放心不下。
往日里他想要的都只是复仇,可若是现在问他想要什么……
赵瑾行摆了摆手:“回去当差吧。”
贾秀衣行了行礼这才利落的朝着碧桐书院之中走去。
刚到院落宫墙之外,便听到了那熟悉的笑声。
“春穗姐姐,你瞧着我绣的荷包上这字对不对啊?”
“哎吆,你可真是白瞎了这料子,你瞧瞧这点都给你弄成横了,好好的秀衣两个字,你这都弄成两半了。”
贾秀衣目光微微一动,有着他名字的荷包吗?这是冬燕想要给他做一个荷包吗?他这样一个孤零零的人,阴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腌臜货色,也配的上她做的东西吗?
接着里头人又问道。
“咱们娘娘给陛下做荷包就罢了,你怎得还给秀衣姐姐做荷包啊?这是个什么道理?”
原本还觉得自己配不上的贾秀衣,此时一颗心悬在了空中,一面先是记下了贵妃娘娘在给主子做荷包之事,一面又赶紧将此生耳力提升到最极致,生怕落下了那人的回答。
“……哪……哪里有什么道理。”
那声音有几分慌乱,却又带上了笑声。
“秀衣姐姐人好,对我冬燕也好,别说是荷包,就算是我的月俸,日后也要给她嘞!”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可另外的什么东西却在裹着同样宫女服饰的胸膛里头,剧烈的跳动着。
等到了晚膳的时候,李芷荷还没开口说要将避暑山庄这处行宫的账册交给钱、谢两名女官打理之事,就听得赵瑾行说道;“昨夜里头,朕只是路过那些女官住处罢了……”
她讶异了一下,便听到这人继续说道。
“……朕是去见了王时薇一面……”
李芷荷只觉得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口上,垂眸道:“陛下所为自然是有自己得道理。”
难道,前世的结局她还是无力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