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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桃初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57

旧工厂顿时阴风狂做,汪声荃带着巨大的藤蔓瞬间封住了工厂的大门。之前在漆黑中毛不思看不清楚,当她真正的看向她时,才被眼前的画面彻底惊呆,那些抽打在她身上的,哪里是藤蔓。

花白的肠子带着血丝连接成网,上边挂着男女老少的尸体,皮肉已经萎缩,变成一个个的小节点,就像蜘蛛网上死去被吞噬的蚊虫。

难怪会有那么浓重的腥臭味,令人作呕,“你简直是个疯子。”

“我还不是被那群贱人逼成这个样子的。”凭什么她不明不白的死去,他们却还能在下辈子遇见,她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想要杀了他们,毁了他们想要的、喜欢的、珍惜的一切。还有哪些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婆子道士,有什么资格对她的作为指手画脚,他们不过是群外人,又算个什么东西!?手指摩挲着离她最近的头骨,汪声荃转身,那是她死亡时的模样,耷拉着舌头,兴奋的语调上扬,“我这就接你们来我的世界。”

☆、地狱而来

白花花的肠子像是有了生命,快如白光,向着毛不思等人冲来。毛不思手腕猛地一收,降魔杖便一颤,飞来的白光瞬间换了方位,落在空旷的地面上,砸下深深的鞭痕。

陷入疯狂中的汪声荃已经没了平日的模样,眼里写满了对杀戮的渴望,她跟他们之前见到的所有都不同。

这个世界待我不公,我便憎恨整个世界。汪声荃的心在百年的时光中,早已磨练的固若金汤,没有柔软丝毫的容身之地。

旧工厂被层层围绕,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符咒和火光不停的飞入空中,烤焦的味道和雨后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往鼻孔里钻。

抽打声不停的落下,初一身上阴气弱,本就不容易被发现,这会儿索性隐去身型找了个角落缩成小小一团,马明义则是被凤凰和毛不思护在中间,降魔杖的蓝光,凤凰炙热的火焰画出半圆,相接抵挡着汪声荃疯狂的进攻。

偶尔被抽开巨大的口子,又被人迅速填满。

正所谓高人斗法,小鬼遭殃,姜水因着自个阴气太重,无法躲进毛不思画起的结界里,外面又是汪声荃从四面八方打下的鞭子,只得在旧工厂内不停的狼狈闪躲。姜水不知道自己做人和做鬼有什么不同,无论是哪个自己,都是极其胆小懦弱的。她活着的时候走错了路,信错了人,死后,只想再去看几眼年迈的父母,然后步入下一个轮回。

背后又被抽了一鞭子,姜水应声打了个滚,身上的疼和心底委屈不停的交织,她忍不住有些怨恨,明明自己的愿望那么简单,可为什么老是实现不了。

阴气徒增,毛不思敏感的捕捉到突如其来的变化,迅速扭头望向姜水的方向,嗔痴怨憎四者最容易乱人心。

“不能把姜水放外边。”毛不思心里有些焦急,“她太容易汲取到汪声荃负面的能量。”

“那也没办法。”凤凰画了条巨大的火条,缠绕着白光扑向汪声荃,中途再次被截断落在地面,“阴阳本不相容,她根本就进不来。”

“我可以先把她收了。”毛不思飞快拽下脖子上的玉葫芦,捏在手里,“你先帮我看着马明义。”

言罢毫不迟疑,身子一弯,整个人就钻出保护圈。

“呵,修道之人果然愚蠢不堪。”汪声荃操纵着的鞭条突然发生变化,几条凌厉的鞭身迅速绵软下来,化为有形无质的影子,沿着地面蜿蜒着向毛不思的方向爬去。剩下的,则是更疯狂的进攻,不停的打散凤凰的火焰,另他无法分心顾及毛不思。

抽下的白色被降魔杖横向截断,毛不思没有多余的时间跟姜水解释,她手心里握着玉葫芦,“快进来!”

“我还没有见爸妈最后一面。”这个葫芦姜水认得,北杏就永远的沉睡在了里面,“如果进去了,我还能出来么?”

可以。这两个字毛不思没有说出口,她看着姜水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骗她。

姜水进了葫芦,再出来的时候,就是开始买入下一个轮回的开始。玉葫芦会洗涤掉它们身上的七情六欲,也会洗净她对这个世界和亲人的留恋,干净的如同没有情感的婴儿。

就在毛不思犹豫的瞬间,刚刚消失的几条鞭身骇然从她脚下拔地而出,化为一条残暴凶猛的毒蛇,迅捷无比地向毛不思冲来。

就在白色落在毛不思身上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珠串冲破空气,一同砸在了毛不思身上,灭魂还带着马明义的体温和地上的尘土,经文感应到巨大的恶意,迅速串联成网,反扑向拔地而起的鞭条。

花白的肠子被包裹成团,在经文构建的网中扭曲挣扎,汪声荃吃痛,整个面容都变得扭曲。

“去死吧!”汪声荃气急,大批白色聚集,横向抽向马明义和凤凰,她这次下了狠手,几乎用了毕生的力气打去,光团被横空抽散,只听两声闷哼,人就被甩出去老远,重重的砸落向地面。

“马明义!”毛不思顿知不妙,正要迈步上前去给他一个缓冲,只听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啸,方才被包裹住的白团已经烧的漆黑,猛的挣开经文,突的凌空弯折,狠狠的抽在毛不思后颈上。

眼前顿时陷入黑暗,毛不思感到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嗓子涌出一股铁锈的味道。

“我现在就送你去见祖宗。”被烤焦的鞭身没有停下速度,汪声荃没了和他们玩耍的性质,瞄准毛不思的心口,毫不迟疑的刺下去,力道之大,像是非要把她贯穿不可。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身体一轻,毛不思只觉手中的降魔杖被一股力量夺了去,眼前顿时越过条青色的身影,再眨眼间,一双素白的手便托着马明义的后背,把陷入昏迷的他轻轻放在毛不思的眼前。

毛不思没有看到那人的模样,只觉头顶密密织就的白色被划开缝隙,露出昏暗的天空。

她的眼前还有些模糊,却本能的向着身影出现的地方望去。

“你是谁?”汪声荃看着突然出现的青色人影,眼底写满了防备。

眼前人人背对着她,仿佛是突然间出现的,没有任何的征兆,甚至没让她感觉到丁点的存在。

降魔杖敲击着掌心,一声又一声,鞋底踩着污秽不堪的地面,竟是一点声响都未发出。

“你又是何人。”青色的身影这才转身,只见汪声荃原本眯着的双眼,在见到那人容貌的同时,骤然圆睁,四目相对,那人才佯装惊讶的掩唇,眼底却是一片了然,“瞧我着眼神差的,你都死了几百年了,自然算不的人。”

同样的声音,相同的容貌,不同的,只有身上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张扬。

“我认得你!”初一躲了老半天,越看越觉得那人的背影熟悉,脑海中画面不停闪过,最后定格,她刷的从暗处现身,“你是奶奶庙的那个泥像!”

只是这张脸……

奶奶庙里的泥像面容模糊,让她看不真切,如今真的出现在她的眼前,更是不敢相信,初一瞧着那人眉尾上扬,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毛不思,这根本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

“你是毛家人。”汪声荃收了所有的白条子,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青色衣裳的人身上。

只见她一袭烟青色的长袍,腰身被白锦腰带束着,乌黑的秀发一半盘在头顶,配了只褐色的木头发簪,剩下的则披在后背,将将垂到腰间,降魔杖在她手中变的细长,底端轻点着地面。

“我方才听见有人唤我祖宗,便出来瞧瞧。”小仙姑执起降魔杖,一端对着自己,一端指着汪声荃,眼里写着鄙夷,“未想一出来,就瞧见你这副鬼样子,着实有些污眼。”

“牙尖嘴利。”汪声荃一挥手,铺天的鞭子再度抽下。

小仙姑也不着急,降魔杖甩出一层幽蓝的光,把伤重的几人罩在其中,这才将手中细长的降魔杖向天空抛去,口中念念有词,降魔杖顿时变成细碎的蓝色光片,暗器般向着四周划去,一时间,满天幽光蓝影,绚烂之极。

每一下打在汪声荃的鞭子上,都能把其切成薄片,疼痛声此起彼伏,网上挂着的人们表情逐渐痛苦。最后又变化融合成数十枚匕首,狠狠的扎向汪声荃。

毛不思呆呆的抬头看着,小仙姑的动作术法极像她们毛家的本事,却又如此陌生,莫说是她,恐怕连老毛都没见过。动作那么优美,行云流水。她甚至不知道,跟了她二十年的降魔杖,还有这种用法。

纵然汪声荃数百年的道行,可真对上传说中的女天师,也是力不从心,没多久,就见降魔杖化身为刀,割在人身上眼花缭乱,最后直接快刀切断了银花镯子与人网的连接处。

腥臭味奔涌而出,人网没了银花镯子的能量供给,片刻就萎缩起来,变成褐色的枯条。

“尔等邪祟,敢在姑奶奶地盘上动土。”小仙姑欺身上tender lines.前,降魔杖点在汪声荃的喉咙上,又往下移了三分,这才换来了对方的颤抖。

人有死穴,蛇有七寸,鬼怪也不例外。

汪声荃看着眼前的小仙姑,有扫了眼幽光下的毛不思,这才抬眼,不知怎么,忽然间笑出了声。

对上小仙姑的狐疑,她微微撑起身体,“我听闻,毛家的女儿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你想说什么。”

“不知道仙姑生前芳龄几何?”汪声荃觉得自己真是愚蠢的很,好多事情,她早该想到才是,通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她都连上了,不由得失笑,“如果你放了我,我愿意……”

话说到一半,心口一空,汪声荃不可思议的皱眉,“你……你……”

“姑奶奶这辈子,就没放过任何脏东西。”小仙姑面上笑的甜甜的,眼里平静的紧,“而且,我最讨厌别人与我谈条件。”

☆、二十五岁

汪声荃目光顺着女子手中的降魔杖望去,尖细的一头正戳在喉头三分处,沉甸甸的身子开始变得轻飘,随着幽暗的蓝光快速扩散。

她眼神怨毒,费劲了浑身的力气,才把原本半倒在地上的身体撑起来,想要往小仙姑身上扑。

她不想消失,哪怕有丁点的机会她都想抓住。

“姑奶奶我降妖除魔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轮回呢。”降魔杖被小仙姑迅速的从汪声荃胸口拔起,在手心画了额半圆,直直的穿透烟雾,刺向被包裹在中间的一颗水珠。那是汪声荃死前的最后一滴眼泪,承载了她的怨她的恨她的怒。

珠体应声碎裂,汪声荃这数百年来的记忆铺天盖地的喷涌而出,冲向旧工厂内的数人,却生生被小仙姑画下的结界拦住。

“我是该死。”汪声荃跟着记忆一起碎裂,她看到那女子衣袖轻挥,身上没落下半点,全部化为黑烟在空气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可你如今又是个什么!”

“我生前与你不同,今个自是与你也不同。”降魔杖在小仙姑掌心旋转,最后被握着插入地面,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尘土微扬,眼前残破的人体和打斗留下的痕迹皆化为幻境,彻底消失,“尘归尘,土归土,去吧。”

就着降魔杖拍拍青色的衣摆,小仙姑刚起身,一团红火就冲到了她面前,双臂一张,就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你去哪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他和她斗嘴斗法好多年,这抹身影凤璜再熟悉不过。

“凤凰。”小仙姑收起降魔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怎么这般狼狈。”

“还不是某人拿了我的凤凰羽衣,至今未还。”凤璜把下巴放在小仙姑的肩头,小心地蹭了蹭,如同走丢的宠物找回了自己的主人,带着点点抱怨,“这会反而倒打一耙。”

“你莫要怪我。”拍在肩头的动作没有停下,小仙姑面上还在笑着,说出的话却让凤璜有些不安,“羽衣怕是无法还你了。”

“那就算了,一身羽毛而已。”凤璜放开小仙姑,她比他矮一个头,依旧是他沉睡前的模样,明明是同一张脸,可在他眼中,和毛不思是如此的好分辨,心里的好奇疯狂的攀延生长,“你为何没有唤醒我?”

“没有机会罢了。”小仙姑越过凤璜,她迈着轻便的步伐,踱到毛不思身边。两双眼睛隔空相望,瞳孔里映出的偏生是自己的脸,一古一今,降魔杖再度变成巴掌长短,她递到毛不思眼前,“给,物归原主。”

“它是你的法器么?”毛不思伸手,碰到降魔杖的瞬间,手掌顿感酥麻。

“曾经是。”小仙姑冲着毛不思颔首而笑,露出八颗雪白的贝齿,降魔杖许久没化形,能量一时有些难控,在毛不思掌心呆了片刻才恢复平静,“我瞧你颇有慧根,怎的净学些皮毛的术法?”

“祖上传下来的术法不适合女子修行。”毛不思看到小仙姑就知道,她们毛家的家传准是在某些地方出了差错,不然,仅凭着眼前人手上的功夫,怕是要在整个业界一骑绝尘了。

“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小仙姑弯腰捡起地上的灭魂手串,轻轻拭去表面的泥土,这才把目光投向昏迷不醒的马明义。

“他姓马,叫马明义。”凤璜及时补充,马明义三个字刻意念得清晰。

“我分得清。”小仙姑拉起马明义的手指,细心地把灭魂戴在他的手腕上,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脸,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到什么,眼底的失望转瞬即逝,食指尖碰到马明义的眉心,低声念了句毛不思从未听过的法咒,就见原本昏沉的人睫毛轻微扇动。

“马明义!”毛不思的语气中包含着止不住的雀跃,她双手撑住地面,探着半颗脑袋看他,“你醒了,身上还疼不疼。”

“毛毛。”马明义听着熟悉的声音冲进耳朵,他动了动,没有丝毫被打伤的感觉,只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瞧你的脸,跟小花猫似的。”

一醒来就开玩笑,一开玩笑就没好话,毛不思的担忧瞬间被马明义轻松地语气给盖了下去,嘴里嘟囔着,“你这模样也没比我好多少。”

“身上可有不适?”小仙姑等他俩说完,才接着补充到。

“这位是……”马明义眨眨眼,眉头逐渐皱成团。

“有没有觉得我俩很像。”毛不思蹲在马明义身边,见他要起身,连忙扶住他的胳膊,狡黠道,“要是穿同样的衣服,保证你分不清。”

“你啊,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呸呸呸,各路仙人莫怪。”毛不思不乐意了,一巴掌拍到马明义的肩头上,就见他疼的呲牙咧嘴,“大难不死,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你轻点,我别没被汪声荃怎么样,反倒被你打进医院。”马明义揉着肩膀。

“我刚刚的力气,蚂蚁都打不死。”毛不思刚要撸起袖子,准备和马明义嘴炮三百回合,余光突然扫到被冷落在一侧的小仙姑,才决定熄火,“人家问你话呢。”

“身体好得很。”马明义握拳拍了下胸口,礼貌的冲着陌生的女人微笑。

毛不思说她二人容貌相似的时候,他就不打算把心底的疑问再继续下去,他不知道那人在别人眼里长什么模样,可在他眼中,只有一团模糊,像是覆了层纱,令他看不清她的样貌,甚至连声音都如同远方传来那般缥缈。

“那便好。”小仙姑手指不经意的划过马明义手腕上的灭魂。

胸口突然砰砰砰跳了几下,速度快的连马明义自己都有些震惊。

“我该如何称呼您。”毛不思看着小仙姑的脸,又摸摸自己的。

“我的身份想必你也猜到了。”小仙姑背着手,手指放在下巴轻敲着,似乎在思考,“叫祖宗显得我岁数太大,我甚是不喜,不若,你也学旁人,唤我一声仙姑吧。”

“仙姑,你现在要去哪儿?你真的是从奶奶庙的泥像里蹦出来的吗?”初一见小仙姑不像个难说话的,胆子也就大了些。

“你个活死人,不去找自个的身体,反倒关心起我来。”小仙姑从毛不思身旁望去,就见初一和姜水好奇又不敢过于上前的立在墙角,顿时起了作弄的念头,“我可是除了凡人,其余一概不会放过的。”

“仙姑。”毛不思见过她灭汪声荃时候的果断,见她这会手指在半空划出小小的锁魂链,忙上前一步,拉住她另一只胳膊,“我一会就把她们收进玉葫芦里,不劳烦你动手。”

“这葫芦,如今做个收魂的物件也挺好。”小小的玉葫芦挂在毛不思雪白的脖颈上,小仙姑忍不住想要上手触碰,还没碰到,手又迅速的缩了回来,她扭头轻咳了两声,笑道,“我不过吓吓她们罢了,未曾想如今的鬼怪竟这般胆小。”

“这玩笑可开不得。”初一抚着胸口,“吓死我了。”

“你会不会被吓死我是不是不晓得。”小仙姑伸手在她身上隔空点着什么,半响才放下胳膊,“我只知道,你再不回去,你爹娘怕是没多余的钱财养护你那副空壳了。”

“我有爸妈?”初一飞快的抬头,手掌还放在胸口,“我还有家?”

“自然,不过你阳寿虽未尽。”小仙姑依旧背着手,“可在阴间呆的时间长了,怕是要折损上数年。”

“仙姑。”初一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小仙姑的大腿,半跪在地上,她仰着头,眼底一片晶莹,“你可以帮我回家吗?”

毛不思也随着小仙姑的一席话一起激动起来,好多事情,她的能力有限做不到,可是小仙姑可以啊。

马明义垂着头,他看不见小仙姑的脸,只能听到她最原始的声音,他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和周围人听到的的语气不相同,落在别人耳中的轻松愉悦,灌入他耳中的声音是如此的无力,透着凉凉的悲伤,隐约让他不安。

“可以。”小仙姑点头,低头对着初一伸手,握住她指尖的同时,才继续补充,“但我要抹去你魂魄离体后的所有记忆。”

“所有……”初一不由的念出声,那她在港城的这段日子,和张博尧相识相交的这段回忆也要被抹去吗?那可是她如今唯一的朋友,最珍贵的宝藏。

“没错。”小仙姑偏着头。

只有忘掉现在的一切,才能回到最初的轨迹。

☆、物归原主

旧工厂恢复以往的平静,在里面玩耍的孩子被找到已经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了,家长差点急疯,这会儿看到活的,又哭又笑,最后回到家也顾不得心疼,先打一顿长个记性再说。

小仙姑耳中传来孩子的啼哭,忍不住想笑,这才放下心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初一脚尖点在地面上不停地画圈圈,周围的气压极低,她飞快的抬眼望了望陷入沉默的张博尧,到口的话就又咽了回去。

“全部都会忘掉?”张博尧许久,才开口,像是疑问又如同自言自语。

阳光透光窗纱洒入室内,暴雨后的南桐难得迎来晴天。

“全部。”小仙姑神色未改,她半靠在沙发垫上,手指圈成半圆轻敲着粗糙的皮革,“魂魄离体后的一切都会被尘封,她会忘掉看到的一切,轻松地就像睡了一觉。”

“没事的。”毛不思见张博尧脸色不好,连忙安慰,她虽然不怎么机灵,可是也不傻,初一当局者迷感觉不到,她这个局外人可看的清楚,要不是因为喜欢,谁会丢下原本的一切,出国去看那永不落幕的夜,“她能回到身体里是好事,起码要比阴阳相隔强吧,再说,忘掉就忘掉了,重新开始不是更好吗。”

说的真轻松啊。没有了回忆的爱人,还是他爱的那个吗?活着就不可能像死了一样随心所欲,等初一醒过来,她就会变成那个拥有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人,而不是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的初一,她的性格,她的喜好,都会与现在的她截然不同。

活的是那个身体,那个原本的她,而跟张博尧日夜朝夕相对的记忆却真正的死去。

小仙姑盯着手下褐色的皮革,张博尧如今这么纠结,怕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没有真正的喜欢过一个人,是永远不知道彼此相知相对的回忆有多么强大,多么美好,有的人宁愿死,都不愿忘。

而毛不思……小仙姑眼角微抬,扫过她的脸庞,她还不懂。

红唇微张,小仙姑无声的低语:好久不见。

心脏又快速的跳动了几下,马明义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心脏突入起来的挑的,让他不由得捂住胸口皱眉。下一刻,就本能的望向他并看不清楚的那团模糊。

“你没事吧。”毛不思见刚刚还面无表情地马明义后背突然直起,即便幅度不大,可因着里的近,还是明显感到了他的不舒服,忙偏过头去,在他耳侧小声道,“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事,就是醒来后,心就莫名跳的厉害。”马明义暗地里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等回港城再说吧。”

南桐这个地方,他片刻都不想呆,这里总是令他莫名的压抑。

“什么时候走?”张博尧出神了很久,才勉强笑着抬头,他冲初一招招手,就见她脸上的不安立刻烟消云散,嘴角上挂了笑意,如往常般笑眯眯地奔到他身侧坐下,乖巧可爱。

“张博尧你别难过。”初一拍着自个的胸脯安慰他,“等我活过来,你就去找我,咱们再相遇就是,你与我永远是好友。”

好友。这两个字听到毛不思耳中,多少有些唏嘘,莫说是张博尧了。

“她的心脏还在躯体里跳动。”小仙姑手背撑着额头,话点到即止,“如今的她是没有心的。”

感觉不到心疼,也不懂什么是爱,初一对一切事物的喜爱都来自本能的驱使。

“你是说她的心里没有我,记忆里也没有我?”张博尧张张嘴。

小仙姑没有回他,只眯着眼,很久,张博尧脑中才徘徊进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没错,你就是个陌生人。”

初一还在还张博尧耳边唧唧喳喳的说这些什么,难掩心底的雀跃。

“明日卯时,太阳生出海平面,我便送她回去。”小仙姑见张博尧没有吭声,便晓得他是默许了,这才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要先睡一觉。”

说完人一闪,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毛不思兜里的手机铃声同时响起,掏出来的瞬间还带着肌肤的温度。

上面大喇喇地显示着两个字:老毛。

“喂,爸。”毛不思按下接听。

还没等她继续接下来的话,毛方林的声音就沿着话筒闯进毛不思的耳膜,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家,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我现在……”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她人也好好的,毛不思不知道老毛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

“给我你的位置。”毛方林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周身的气压低到可怕,连坐在他旁边的马明丽都有些不敢喘气,“我现在再去允州的路上。”

电话被挂断,毛方林没给毛不思留下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家老毛……”毛不思握着电话,语气里充满了疑惑,“气到暴走了。”

“许是被之前的事吓到。”马明义看着明丽发给他短息,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我们今晚到南桐。

几个人又无聊的坐了会,毛不思把该交代的都给初一交代了个遍,才和马明义一起乘车回酒店。

“终于可以舒坦会儿了。”毛不思刚进套房,就一头扎到柔软的大床上,像只八爪鱼似的伸展着双臂,脑袋埋在枕头缝里,“这回我可算明白了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我早就说你是三脚猫的功夫,你还不信。”凤璜翘着二郎腿,霸占住整个沙发。

“就跟你功夫好似的。”不照样被汪声荃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毛不思扭过身子,“幸得小仙姑出手。”

听毛不思提到小仙姑,马明义拿水杯的手一怔,片刻又恢复了平常,似不经意问,“凤璜,我瞧着你跟她很是熟悉?”

“打过几年交道罢了。”凤璜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咕咚咚喝完,才用手背一抹嘴唇,似笑非笑,“你好奇?”

“好奇称不上。”马明义递了杯水给毛不思,自己顺势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白水碰到嘴唇,“我想知道她是从哪来的。”

“对啊。”毛不思一拍脑袋,回忆着当时发生的情况,她当时差点被汪声荃穿透,身上突然一暖,整个身体顿感轻快,下一秒,降魔杖就消失在了手中,“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感觉有人闯入旧工厂。”

“你感觉不到再正常不过。”凤璜晃着膝盖,手指轻拨着指甲,“莫说现在,便是当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极有名声的捉鬼师,想必她的修为你看在眼里,心里头也明白。”

“那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马明义没有被凤璜带偏思路,他现在只想知道,那个女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为何又要在世间流连千百年?”

“马明义你这话什么意思。”杯子被凤璜重重的放下,玻璃和木头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字面上的意思。”马明义与凤凰平视,“按你们的意思,她早已经离世轮回,不该出现才对。”

“她不出现,你我现在早就双脚踏进鬼门关了。”凤璜现在整个人还没有从见到小仙姑的喜悦中走出来,听见马明义的质疑,难免上火,语气自然重上几分,“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听到的就是这个意思。”凤璜不想再跟他掰扯,摇身一晃,人就化作红光,消失在了降魔杖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他封住,凤璜背着手,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好,自言自语,“那人生的讨厌,如今这个更是惹人烦躁。”

扑哧——

女子的笑声从身后传来,烟青色的裙摆垂在地面上,小仙姑的身影随着凤璜的回头,而显现出来。

“你……”凤璜眼睛瞬间亮起来。

“我家老高怎么着你了,非要躲在降魔杖里咒他。”小仙姑撑着腮,笑起来眯眯眼,瞧着就让人喜欢。

“你家老高。”凤璜默默念了两声,一屁股坐到小仙姑身边,嫌弃道,“那道士最后还真被你掳回家做夫君了?”

“夫君。”小仙姑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不知怎么就笑出声,最后竟是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凤璜无言的望着她,她看似愉悦的紧,可凤璜心里明白,她并不开心,他跟她斗了好些年,最是明白她,她真正开心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了。”等她笑够了,凤凰才撑着身子,冷静出声。

“没事。”小仙姑摆摆手,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出的眼泪,“他挺好的。”

☆、我的夫君

“叔,您别担心。”马明丽适时的递了瓶水给毛方林,“我听着思思不像有事的。”

“你……唉。”毛方林想要跟马明丽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化作一声叹息,他望着通往机场路上的郁郁葱葱,眉心皱成疙瘩。

毛方林他们到达南桐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道路旁耀眼的路灯衬的天空暗淡无光,稀疏的星辰在淡淡地烟云里穿梭,为整个夜笼罩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毛不思和马明义自然免不了一顿训斥,诺大的套房内,毛方林坐在沙发上,从周围的空气中都能读到他的怒火。

“爸。”毛不思站在毛方林两米开外的地方,颇像小时候做错事情受罚,只不过这次同样受罚的多了一个马明义罢了,她瞧着自个的脚尖,决定打破僵局,清清喉咙,才讨好的往前迈了一小步,毛不思没敢走太近,降魔杖就在茶几上摆着,万一老毛一个心气不顺,拿起来抽她怎么办,她起码得拉开闪躲的距离吧,“您别气了,我这不好好的么。”

“别气?你现在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是你命大,我早晚有天得被你给气死。”毛方林猛的一巴掌落在茶几上,震的身旁的人抖了三抖,马明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马明义则依旧缄默不语,毛方林这几天的怒火随着毛不思的开口彻底爆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最近不要四处乱跑,你倒好,次次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那我总得知道原因不是。”毛不思也是有好奇心的,偏偏爸妈都瞒着她。

“小孩子家,知道这么多做什么。”毛方林没有打算跟毛不思解释,只按着额头下最后通牒,“明天一早就回家,把你之后接的活全推了,老老实实在家里给我待上几个月。”

“爸!”毛不思不乐意,让她回家她可以理解,爸妈生气担心她也可以理解,但是把之后的胆子都推了,这不是典型的临时变卦放人家鸽子吗,她们这行最讲究信用,一口气全推了,她在业界的好名声还要不要了,遇到想法多的,指不定觉得她怎么着了呢。

“好,我让小林买明早的机票。”马明义不留痕迹的拉住毛不思的胳膊,看毛方林现在的状态,显然她说什么都不会听的,又何苦要往抢眼上撞,“毛叔,毛毛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您也别再气,早点休息吧。”

“明义,叔知道你脑子转的快,也知道你为人处世踏实,可你别老顺着毛毛的性子。”毛方林示意他别站着了,随意坐,斟酌着语气用词,“你现在这个情况,着实不适合再遇见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老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比我还着急。”

“毛叔,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马明义对他和毛不思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好奇,“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们知道的?”

“对对对。”毛不思在马明义身后附和着点头。

结果换来了毛方林抬手的一记糖炒栗子,“你闭嘴,哪都有你。”

凭什么马明义问得,她就问不得。毛不思揉着被敲到的脑门,心里酸的直冒泡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捡来的呢。

下一秒,两眼一翻,毛不思眼前突然乌黑一片,整个人就一头栽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毛叔……”

“让她睡吧,知道的少也是福气。”毛方林又在毛不思耳后轻点了两下,才对上马明义的眼睛,“叔跟你说实话,这事我跟老马也谈过,他也是想说,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也不知怎么开口,如今到了现在,也没再瞒着你的必要。”

言罢,毛方林抽出几张符咒,食指略微用力,符咒便像生了眼睛,准确的飞向房间四角,稳稳的贴在墙面上,四周顿时出现大片的朱砂影,飞龙走蛇的布满四壁,把他们几人笼罩其中,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声音。

等一切就绪,毛方林才再度开口,“毛毛这边我可以照看着,尽量不出什么大问题,至于你,我也只知道一些,更多的怕是要问你爸妈。”

毛方林这点倒是没骗他,他的确知道的不是那么详尽,只把当年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跟马明义讲了个大概。

那是二十多年前,毛不思刚出生没多久,他就打电话去给马家报喜,原本喜悦的心情在电话过于沉默的反应中慢慢下沉。老马在听完他的话后,许久才开口,说自己在几日前也得了个儿子。

这原本是件喜事,可对方低压地嗓音让毛方林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妥,甚至,在他给对方通电话之前,他对马家生子这件事全然不晓。

毛不思还在房间里啼哭,他抱着电话找了个安静些的角落,想着若是有什么问题,依着两家的关系,说不定还能帮对方一把。

“我儿子生下来就没有呼吸。”老马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到颤抖,就在毛方林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之际,就听那头继续补充,“原本想着三天后把他火化,结果刚抱回家,他就活了。”

“夺舍?”毛方林纵然修习了这么久的术法,对于死而复生只能想到这点。

“我之前也以为是,便没有声张,家里的老太太便自作主张给他卜了一挂。”老马的声音越来越抖,也越来越冰,“结果生辰将落在纸上,便乱了日子,得到的是个未来之数。”

“未来之数?”毛方林眉心微皱,竟然不是夺舍。

“就是今日,亥月亥日亥时。”亥是十二地支中的最后一位,物至终极必反,这个日子到底是好是坏,为何会出现,连他家老太太也拿不准,只是现在,电话中的男人望了眼嗒嗒行走的钟表,身上的汗毛倒立,“你女儿是什么时辰出生的?”

“晚上十点半。”毛方林头皮顿时发麻,正是亥时。

“虽说孩童娇弱,不易算命术。”老马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要不要给她看看。”

那晚,几乎是被毛方林封存在记忆里,之后便寻机会去了马家,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无论毛方林对着马明义算上几遍,几乎都是同一个结果,共生而不相克。他不知道是为什么,老马不知道,连马家的老太太也不知道,这几乎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

再往后,就像毛不思所误认的那样,是两家在电话里一拍即合,带着封建糟粕定下的娃娃亲。

“所以,我能看到那些东西,也与我的命格有关?”比起马明丽因震惊而瞪大的双眼,马明义显然要淡定得多。

“不知道。”毛方林摇摇头,他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些,若不是实在寻不到因由,他和老马也不愿意把两个孩子非死死的绑在一块,“你外婆去世前曾费尽心血,给你和明丽卜过一挂,但具体是什么,你爸妈未提起过。”

“这件事我知道。”马明丽也曾问过,得到的却是缄默,她抿着唇,心里因为毛方林的一番言谈而有些沉重。

外婆的术法是马家出了名的,马明义不相信她会留下相同的东西离世,能让爸妈只字不提,准是起了变化,只开口试探道,“那毛毛的命数是不是也有了变化?”

毛方林陷入沉默,许久,才笑着起身,冲俩人摆摆手,“年纪大了,天一晚,就忍不住困。”

结果无疾而终。

落地的玻璃窗映射出模糊的人影,明丽端了杯香槟递给马明义,“还在想啊。”

“姐。”端过香槟抿了一口,马明义环抱着手臂,“我总感觉有点不安。”

以往也不是没遇到过危险,但是像这样让毛方林马不停蹄的赶来,甚至暴怒的,这倒是头一遭。

“等明天到了港城,我跟你一起回家见爸妈。”马明丽伸手拍拍他的肩头,轻声安慰道,“别担心,有姐姐呢。”

“哎,咱们家的小霸王突然温柔起来,我还真有点不适应。”马明义笑着昂头咽下杯中的香槟酒。

“你……”马明丽巴掌抬到半空中,看着马明义的背影,到底没有落下来。

毛不思倒在床上,睡得香甜,毛方林忍不住拍拍自家女儿的小脑袋,眼眶刷的一下子就红了。

虽然这丫头老惹他生气,脾气不好,性子又倔,可到底还是个勇敢心善的,也算把他们毛家的风骨继承了个八-九,“好好地孩子,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活不过二十五呢。”

☆、亥日亥时

“点烟问道,□□丙丁,水火纵横,三界游-行。”毛不思还在房间里睡得香甜,诺大的客厅中央,则不知何时立起了几枚茶杯,杯中盛着清水,水面由南往北逐渐升高。杯底则压着纵横交错的红线,摆成古老的阵法,毛方林坐在正中央,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竖在眉心正前方,右手轻托着手腕,口中念念有词,“玄帝清君,指点迷津。”

毛方林紧闭双眼,眼球不停地在眼皮下晃动,他感觉自己正行走在张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行了莫约百米,周围才开始变得灰白,大量的青烟从他的身边吹过,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眼前只有一条道路,毛方林别无选择,只好沿着这条唯一的路走下去,渐渐地,除了自身的脚步,他开始听到了别的声音,刚开始是若有似无的风声,再后来就是女子的窃窃私语,越往里走,声响越大,刀剑碰撞声,打斗声开始频繁的闯入他的耳膜。

客厅内依旧安静如初,毛方林保持着刚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唯有茶杯中的水面,多少出现了不同幅度的晃动。

“你是鬼祟,我怎可容你。”

“萧郎,你另觅佳人罢。”

“害人的妖物,道姑我今日便替天行道!”

“汪小姐,何苦害人害己。”

“大哥,救我,我不想死。”

不同女子的声音在这条路上交织缠绕,毛方林皱着眉,试图从吵杂中寻找到有力的信息,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耗费,寻过去晓未来本就有逆天道,更何况他是亲自入内把古今走一遭。

“我愿用魂魄为注,换我毛家此后再无女儿临世。”清脆的声音伴随着缭绕的烟火响起。

毛方林心中一颤,脚步骤停,他越过众多幻影,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寻去。

“阿爸,女儿有负您所托,实在无法眼睁睁的看着我毛家的女儿,步我和姑姑的后尘。”一名年轻的女子跪在牌位前,周围全是镇鬼压邪的咒语,铺满了整间房子,她眼眶通红,嘴唇抿的死死的,“如今世道已安,女儿死前也要做该做之事。”

只见她对着牌位‘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这才伸手打开放在脚边的布袋,从中掏出几本泛黄的书籍和短小的降魔杖。

毛方林又靠近了些,除却最底层的一本秘术,是他们毛家从上辈传下来的,剩下的几本,毛方林竟是见也没见过。

女子端过火盆,黑炭冒出丁点的火光,就见她细细瞧了两遍,才把上面的几本摊开。

刺啦——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女子一张张的投入到火盆中,看着火焰把纸张疯狂的吞噬,“从小到大,您都说我是您和阿娘的心尖尖,比几个兄弟不知道强上多少,我也一度这般以为,法术练得比谁都认真,就这么信了一年又一年,从十多岁到二十多岁,看着兄长的和弟弟娶妻生子,身边的好友都已嫁做人妇,我却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来,还是阿娘看不下去了,才哭着告诉她真相,阿娘捏着桃木牌,上面只有一句话:愿许世代女,廿五为限,以报恩德。

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毛家姑娘的命,她那个年轻热烈的小姑姑,就是在二十五岁生日那天,躺在床上一睡不起,没有任何的征兆,就这么安详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们说祖祖辈辈皆如此,女儿偏生不信。”女子把手中的书籍烧了个干净,又把桃木牌从身上取下,反手扔进了火盆中,“即便是逆了祖宗誓言,也断不会让后人重走老路。”

毛方林眼睁睁的看着桃木牌在火中化为灰烬,上面刻下的文字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眼前的女子上手合十,手指不停地变换动作,最后双手食指中指相对,拇指相抵,其余手指则交扣在一起,于胸前形成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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