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不思也是二十五岁?”凤凰开口。
“是,只有我想活下去,她才能活下去。”小仙姑抚上胸口,她冥冥之中觉得是高显回来了,“我想活着的唯一信念,就是高显。”
☆、同生共死
度假岛上的日子很悠闲,除了毛不思和小仙姑每日都要交换一个时辰的身体外。
毛不思也曾在自己苏醒后偷偷给毛方林打过电话,却不料以往嫉恶如仇的老毛在这件事上极其的冷静,只说让她不要慌张,他会想办法,可这一想又是三四天无音讯。
投屏上播放着今日的新闻直播,毛不思兴致缺缺的抱着膝盖出生,心情低落到谷底,皎洁的月亮高高的悬挂着,能透过玻璃屋顶看到整个夜空。
马明义这段时间越发的沉默,什么心事都憋着不说,眼底的疲倦肉眼可见,俩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只听得到细微的呼吸声和女主持字正腔圆的播报。
“下面插播一条最新消息。”女主播看向提词器的眼神一怔,立刻拿出专业的态度,“今日凌晨左右,西城北路发成重大交通事故,三辆行驶车辆于中段路发生碰撞,损毁严重,六人紧急送医,据前线记者发回消息,受伤人员已有三名名身份确认,正是凭靠着多部电视剧家喻户晓的演员高显洋及其经纪人、助理……”
十日后子时,七星将于西北方交汇,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时机。
毛不思脑海里不知为何突然闪过这句话。
“你给我出来,说清楚!”毛不思猛地抬头,空中七星交汇,古早时期流传下来的天文术法许多都已失传,毛不思虽不太懂七星交汇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可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事是不是因为你!”
“是。”小仙姑轻声回应着她。
“为什么,你拖着我和马明义还不够么?”毛不思闭上眼,太阳穴因为怒火如针扎般刺痛,她在心里不停地质问,“你何必再去伤害无辜。”
“无辜?你肉眼凡胎识不破他罢了。”小仙姑轻笑,她侧坐在浓浓的白雾之中,青色的衣衫若隐若现,“他的不甘心憋了千年,如今他想回去,我也不过是帮他一把。”
“千年……”毛不思似乎没有想到这是小仙姑的回答,她印象中,高显洋不过是个花边新闻不断的当红艺人,怎么看都与正常人一样。
“真正的高手永远都是平凡的活在人群中的。”只不过高显洋心高气傲,即便是千年不死,活的万众瞩目也才和他的性子,“高洋肉身千年不死,灵魂千年不灭,留着总归是个祸害,还不如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
“你会这么好心。”毛不思能感觉到小仙姑对高显洋的恶意,那种厌恶,藏都藏不住。
“我只是告诉了他回去的方法而已。”小仙姑垂眼抚着袖口的刺绣,“可这一回,是福是祸就说不准了。”
“气死我了。”毛不思睁开双眼,被小仙姑方才的一番话气的胸口疼,索性也不再与她废话,只起身一屁股坐到马明义身边。
马明义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皮轻阖,睫毛在他眼睑投下阴影,他似乎比之前又瘦了些。
毛不思盯着他,心底的火气不知不觉就灭了下去,想之前她只是在幻镜中承了汪声荃的记忆就感觉自己要疯了,如今马明义被两种记忆束缚着,肯定比她之前要累的多吧。
夜风轻拍着落地的玻璃处窗,毛不思看他睡得安稳,只默默去给他抱了床被子,本来心理压力就够大的了,万一感冒怕是要更难过。
被子落在马明义身上,眼前的人呼吸平稳,没有醒来的趋势,高鼻薄唇,安静时候的马明义的确长得很好看。
毛不思就这么盯着他瞧了好半天,手刚碰到他的脸颊,就像被火蜇了似的猛然收回。
“毛不思你清醒一点啊。”双手放在脸边连续拍了几下,恨铁不成钢道,“这都是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花痴。”
不过,他这样睡多半会落枕吧。毛不思盘着腿坐在沙发一侧,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他放平,为他寻个好点的姿势。
毛不思只好扶着马明义的胳膊拉他起身,未曾想她还没用力气,对方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马明义。”毛不思冲到他面前,单膝跪在地板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脖子,依旧是没有回应。
呼吸平稳,脉搏正常。
毛不思扣着他的手腕,他的呼吸很平缓,怎么看都像是睡着。
“醒醒,赶快起来!”毛不思晃着他肩膀的力气逐渐加大,却换不来丝毫的回应,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大,毛不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降魔杖从空中划出巨大的半圆,镇魂符咒被快速的丢在四方压阵,不能让他离魂,这是毛不思唯一想到的事情。
“怎么了?”毛不思身体一轻,一条青色的身影就落在了她身边,那是一张长相和她相同的脸,亦如她一样布满了担忧。
降魔杖就这么冲着小仙姑的天灵盖凌空劈下,她身形一闪,降魔杖的力量落在体面上,砸下去一条泛着幽光的深痕。
“毛不思,你做什么!”凤璜从降魔杖里闪现,下一刻,就伸手攥住了带着凌厉气息的降魔杖。
“这句话该我问问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毛不思这会儿气血全都涌在头顶,右手使力,左手扣指,“太上真符,告下无停。急如风火,迅若奔霆,诛!”
蓝色的光团带着噼啪声冲着凤璜和小仙姑飞砸而下,毫不犹豫。
凤璜长臂一挥,空中形成火红色的结界,偶尔也有一两颗光团落下,“快停手,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我之前就是想得太多,才让你们欺负到头上。”毛不思憋了这么些天,终于憋不住了,她的确不及仙姑术法,哪怕只对上凤凰也不一定有胜算,于是她也有意无意的退让,试图寻找一个平衡,可马明义倒下的那瞬间,她彻底明白,她与她们之间,是没有平衡可言的。
你退三寸,她们进一尺。
“太上真君,四风俱停,阴阳乾坤,逆转五行。”光团和火红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冲的四处飞散,从半空消失,小仙姑掐着剑指,她眉尾上扬,一袭青色的长衫被风吹得鼓起,对上毛不思,“你的术法都是从我手中沿袭下去的,你一抬手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又怎样。”毛不思握着降魔杖,不知哪来的勇气,“我跟马明义好歹有婚约在身,你算哪根葱?凭空插-进来就得了,还把他弄成这幅模样,我要是连自己的未婚夫都护不住,我毛不思还有什么脸面在业界混。”
“我并不想插-入你二者之间。”小仙姑收手背在身后,“我只想见到我想的那人。”
“呸!”毛不思挥起降魔杖,一端指着小仙姑,“你见你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用我的身子,要抹杀马明义的记忆,把他弄成这副模样。”
“他变成现在这样,我真的不清楚为何。”小仙姑向前迈出两步,“让我看一下。”
“你看一下?我怕你这一眼看过去,他命就没了!”毛不思腰板挺得笔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着一命换一命。”
“我若看不到那人,你命就没了。”小仙姑忘了眼陷入昏睡中的马明义,毛不思已经先行布阵,防止他的魂魄离体,却看不到魂魄离开的迹象,这点倒也让她有些摸不清楚,按理说,高显的记忆没在马明义体内复苏,断不会出现这种突然沉睡的情况才对。她心中也有些不确定,可当务之急就是稳定住毛不思的情绪,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跟她起不必要的冲突,索性把话敞开了说,“你可知,你二十五岁之后的人生是许给我的,与我共生共死,我想活着,你便活着,我若想死,你便只能随我一起死去。”
“呵,你当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毛不思怒极反笑,她站在马明义身前,做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为达目的,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你若不信,大可问下你父亲,为什么他愿意让你和我呆在这座岛上?为什么他言语间未曾提过马明义一句?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还没给你自救的答复?”小仙姑踱步而来,月色洒在她身上荡起浅色的光晕,降魔杖还横在二人之间,她故意把顶端抵在自己的胸口,“在你和马明义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
“你胡说。”嘴唇有些颤抖,毛不思眼神带着倔强,“老毛一向是个正义至上的人。”
“你若不信便试试。”降魔杖被小仙姑一把握住。
“同生共死。”毛不思念着小仙姑将才的一席话,难怪她会在汪声荃手里把她救出来,想来一是念着祖宗情分,二来她需要自己为她续命,“我要提前死了,你不也没有法子活。”
最快她也要再等下一个毛家姑娘的二十五年,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提前醒了。毛不思不知道小仙姑身上还有什么秘密,但从她们相遇开始,仙姑似乎就没离开过她。
“毛不思,这个笑话一点都不有趣。”小仙姑难得冷下了脸。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反手把降魔杖抵在自己喉咙上,毛不思昂着头,心里莫名就有了底,让开一条道给小仙姑,示意她去看看马明义,嘴上还不忘了继续,“你要是敢把他没了,即便你的情人醒过来,我也让你见不着他。”
老话怎么说来着,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你敢?”小仙姑神情难得有些严肃。
“不信你就试试呗。”毛不思拿降魔杖敲敲自己的脖子,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命居然重要到能够威胁别人了,真是唏嘘,“反正我死了还能拖上你,也不算亏。”
距离她二十五岁的生日,且有一段时间。
毛不思心里暗暗盘算,最起码她得保着马明义活到那个时候。
☆、是福是祸
“我想回家。”家里的猫粮快没了,订牛奶的日子截止到今天,她还约了室友明早一起吃早餐,爸爸妈妈的电话还没回,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她才二十多岁,还有着大把的青春没有过。薛万万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眼前一片漆黑,只凌乱的点着几颗星,她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医生护士的脚步充斥着她的耳道,她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祈求,“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身体越来越轻,薛万万眼里的星光彻底黯淡下去,她又想到了那日那个陌生的女声,她拍着她的胸口,像是安慰又像是忠告:生既是死,死既是生。
港城附院聚集了大量的媒体记者,都苦苦的堵在医院附近,等着传来的第一手资料。
而与他们一同陷入昏迷的,还有千里之外的马明义,对于马明义突如其来的沉睡,不止毛不思不解,便是跪在沙发前探脉的小仙姑也有些摸不准。
身体机能一切都正常,只是安稳的躺着,像是陷入了一场美好的梦境。
“三天。”潺潺流水的河边,花树摇落了满河的红粉,马明义抱着胳膊看着水中倒影,唯有自己的影子映在其上,眉心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最多三日,且也只有三日。”身边立着的男人宽袖长袍,腰间挂着个通透的酒葫芦,颇为潇洒。
男人是突然之间出现的,等马明义回过神来,就已经和他站在了河边,周围是如春的景致。
“你是高显。”马明义看着男人的容貌,侧着下巴打量道,“我的前世?”
“非也。”男人摆手轻笑,周身的气度,不知怎么,就让马明义想起仙风道骨四个字,“贫道如今早已形魂俱灭,何来转世之谈。”
“你既然跟我没点关系,怎么就能确定我会把身子借给你?”马明义脚下踩着河边的顽石,偶尔有几朵细碎的浪花落在他的鞋面上,“你和那女人也够搞笑的,一个要借毛毛的身子,一个要借我的。”
“贫道多少也救过你几次。”男人笑着伸手,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的落在马明义的手腕上,灭魂感应到男人,雀跃的散出暖意,“我离世时,无意留了点气息在手串中,若非那丫头这般倔强,我也无需现身寻你。”
“你想干什么?”马明义视线落在手串上,又再度上移。
“已有太多无辜女子为着毛家兄长许下的死契离去,因着我离世前的一番言谈,又使得她执念太深。”男人拂袖坐下,清风吹落花瓣,落在他灰褐色的长袍上,平添了几分颜色,他眯起眼抬头望向马明义,笑的温和,“无论她如何努力,哪怕再等上一千年、两千年、甚至上万年,也不会等到我了。”
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了他,他的一切都消失在了那场漫山遍野的血红中。
百年一次七星交汇,千年偶遇宸星再上,轮回之门开启,有人闯入了千年之前的北齐,也令他汲取到了缝隙中泄出的丁点力量,可以暂时的离开手串。他知道不能再等了,那些因着自己一时自私许下的承诺,未曾想却成了她人生命中最难以挣脱的枷锁。
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过去,沉重而浓烈,从男人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在平静的叙述别人的故事。
“哪怕有丝毫的可能,我都愿意搏一把,可是没有了,便只盼着不要再连累无辜。”他改了天命,得了天谴,如今这般,很是公平,“只愿子进回到了千年前,莫要再贪恋帝王权势。”
起码,让那个时代的自己,可以和心爱的人白头偕老。
而这个时代,便彻底放手罢。
“我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马明义靠在花树上,这是生意人的通病,尤其是赌命的交易,“但这样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不然,仅靠陷入挣扎的自己和毛不思,他没有让他俩都好好活下去的把握,还不如赌一把,听天由命。
“贫道会代你向毛姑娘说清楚。”男人拍拍他的肩膀。
七星交错开来,马明义缓缓睁开眼,港城附院也隐隐传出了不好的消息。
“你醒了!”毛不思忽闪着大眼睛,瞬间就扑坐在了沙发旁。
“起风了。”马明义望着空中明亮的夜空,风轻轻拍打着玻璃。他没有正面回应毛不思,视线划过两个人的脸又快速移开,“不知明个会不会落雨。”
“高显。”小仙姑几乎没有时间反应,尖锐的声音就脱口而出,本能的抱了上去。
这两个字叫的凤凰心头一震,也叫蒙了毛不思。
如果醒来的这个是高显,那么马明义呢。
“滚开!”降魔杖凌厉的甩下,被小仙姑抬手握住,毛不思与她各执一端,僵持不下,她瞪着沙发上的男人,眼角微抬,透着疏离,慵懒的气质与马明义截然不同,“马明义人呢!”
“贫道见这些日子他着实太累,便让他休息片刻。”依旧是马明义的声线,可听着却又如此不一样,“你若有能耐,大可唤醒他。”
巨大的客厅内聚着四个人,唯有她是孤零零一个,毛不思瞧着面前的三张脸孔,孤立无援。
打不过,抢不过,想要找老毛,可用脚趾头想也明白,他既然一开始选择了不闻不问,就更不会在这个关头出手帮马明义。
“你莫要伤怀。”小仙姑还握着降魔杖,许久才松开,眼底的流光溢彩难掩,却还是压下语气,试图安慰毛不思,“你放心,我定会保佑你长命百岁,定会把所有的术法都教授于你,让你成为如今最有名望的女天师,流芳百世。”
这些,都是毛不思一直以来想要的,炉火纯青的技艺,邪祟闻风丧胆的名号,降妖除魔匡扶正义的能力。
她想过很多种方法,无论是日以继夜的学法术,还是死皮赖脸的向六叔偷师,甚至偷偷求过天君菩萨像。她虽然总是嘴上说着马明义手无缚鸡之力的,可她从未生过丁点拿他换一身本领的心思。
好好地一个人,就这么在她眼皮子底下没了,她该怎么向马明丽交代,怎么像马家交代,他们拿她当一家人,而她们家呢?背信弃义,见死不救。
“我毛不思也不是吓大的,天南地北也走过。”毛不思收了降魔杖,把心酸一股脑的全咽在肚子里,蹬蹬两步走到马明义面前,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他一天不醒,我就跟你们一天!反正离我二十五岁生日还有挺长时间。”
真是没用,居然被一千多岁的老头子抢了回忆。毛不思绷着脸坐在沙发上,生生插在马明义和小仙姑中间,她擤擤鼻子,心里委屈不停地往下压,等马明义醒过来,她一定要打爆他的头。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立刻被毛不思打消,她红着眼,心想,要是马明义醒过来,她一定再也不嫌弃他了。
“你答应我的可要算数。”马明义靠在沙发上,皮囊下,灵魂与身旁的一团气轻声对话,“我家毛毛这会儿是真伤心了。”
“瞧得出来。”白色的气团努力聚集成形,不久又有些散开,无奈道,“总得等那丫头睡了,我才有机会与毛不思说不是。”
男人残留下的那口气根本不足以支撑马明义的身子,只借了马明义的五官做了个样,说上一两句话,就让了出来。
马明义余光瞥向毛不思,就见她拿白眼球狠狠剜了他一眼。
别人恋爱路上的绊脚石,都是些房子车子票子之类的,怎么轮到他头上,都净是些妖魔鬼怪千年绝恋。
☆、千年绝恋
“毛不思。”有人在耳边轻轻唤她的名字。
毛不思本能的去摸身旁的降魔杖,却被一双大手横空捉住,月色下,马明义半跪在她床前,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手在她眉心轻点了三下。
等一系列的动作做完,这才垂头低语,“姑娘随我出来。”
说着眉毛挑起,飞快的冲她眨了下眼,贱兮兮的模样,像极了马明义。
凌晨四点的户外,凉风穿过衣服,像是挥舞着小鞭子抽打着肌肤,毛不思裹着随手顺来的毛毯,与马明义一左一右。降魔杖还安静的躺在床头,她如今除了脖上挂着的收妖玉葫芦,没带任何捉妖用的武器。
“你与她,果真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马明义望着毛不思,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她向来是个急性子,这些时日怕是为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先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免了,受不起。”毛不思斜眼瞧着马明义弯腰拱手致歉,嘲讽道,“用别人的身子向我道歉,脸皮也够厚的。”
“就是,你赶快起来!”马明义嘴巴里突然又冒出一句话,听上去有些气急,“我又没犯错,凭什么折我的腰。”
“唯有此举才能体现我的歉意。”同一张脸,同一张嘴,自问自答。
鬼上身?没有阴气啊。面对马明义,毛不思眼睛迅速的环顾下四周,眯成一条细缝,“这又是什么招数?”
“吾乃高显。”马明义飞快直起身子,伸手垂着肩膀,肢体动作和他脸上真挚的表情十分违和,“暂时寄居于马公子体内。”
寄居!
毛不思张张嘴,惊讶道,“你不是回忆!”
“我不过是残留在这世上的一口气罢了。”马明义靠在门框上,用眼睛跟毛不思打招呼,嘴巴说出的话语,却显得十分疏离,“如今也是得了机会,与姑娘说上几句。”
“一口气你霸占着马明义的身子做什么。”
毛不思委屈了许久的心情,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大石头,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甚至有些庆幸,裹着小毛毯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马明义身边,小心的戳了下他的肩膀,就见对方回给她一个熟悉的笑容。
如果只是一口残留之气,那真的是给毛不思被摧残的心脏打了一针强心剂,左右无魂无魄,是活不过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这会缓过来,毛不思脸上的温柔没有持续多久,行动就先了思维一步,一脚踢到了马明义的小腿上,她收着力道,既不会踢伤马明义,又舒缓了自己这段时日来压抑的心情,“你不早跟我说,装神弄鬼这么些日子,都快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你消失了。”
说着眼圈还忍不住有些泛红。
“我这不也是刚知道没多久么。”揉着被踢到的地方,马明义顺手在毛不思脑门上敲了个栗子,“你就晚了四个小时而已,瞧你小气的。”
被借了身子的是他,被篡改了记忆的是他,结果被踢的疼的还是他。
扑哧——
马明义望着毛不思气结的捂着额头,不由得笑出声。
“你还有脸笑!”毛不思掐着腰,佯装生气,嘴角却随着这声笑一同上扬。
“不是我笑的。”马明义当场甩锅给高显,“是那个男道士。”
高显暗地里摇头,他不过是弯了嘴角而已,笑出声的可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也不拆穿,只稳定心神,把自己的来意一五一十的告知毛不思。
“你的意思是让我未来三天当个看客?”毛不思掏掏耳朵。
“也是我当年许了不该许的承诺,才害了她千年,如今有这个机会,我便想劝着她离去。”马明义嘴巴一张一合。
“她说我们毛家后人是被落了死契的。”毛不思提醒道,“同生共死。”
“死契出生便可延续,你可知为什么她兄长非要选二十五岁生辰这日,才让契约生效?”
高显的这个问题,毛不思显然没有想过,她和马明义对视摇头。
“她从十几岁开始,就追在我身后,每每得了几乎,总要诱着我说娶她为妻。”可他是个修道之人,他被师傅从小养在膝下,每年也会偷偷收到母亲送来的生辰礼物,他知道他的家族杀戮太多,罪孽太重,这些都会被一笔笔记下,然后反噬到后人身上。
他想守护那个生他的母亲,想要保护那个在道观擦肩而过时唤他兄长的胞弟。他天资极高,几乎学了师傅一身的本事,他得到的亲情很少,性子也有些冷淡,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护着他们高家的基业,平静的活着,默默地死去,不平添世间烦恼丝。
可偏生就有那么一个女子,大刀阔斧的闯入他的生命,追着他的脚步过了一年又一年,从盈盈可人的少女追到过了双十的花信之年。
她总是在他饮酒时,伏在棋盘上,托着腮抱怨:我都快二十五,你若不娶我,我怕是真要成老姑娘了。
“我临死时,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身上,那一刻,也不知为何,便脱口许诺二十五岁生辰娶她。”哪怕当时他知道自己根本活不下来,也不可能再娶她,高显望着高空的明月,“她兄长便笃定了这天,每隔二十五年,她都会醒来,等着我兑现承诺。”
所以,她永远不会死在这日。
或许当时她的兄长也是单纯认为,时间总会抚平一切伤痛,只要熬过去,她或许就能活下去。可惜,他们都低估了她执念,明明是想要赋予她生的契机,却未想成了千年来她最充满希望,也最绝望的一天。
不停地轮回,不停地破灭。
“既然如此,那便放后人一条生路罢。”马明义眼前升起一团雾气,连悬挂的星辰都有些模糊,“多奢求三日,也不过是最后,我自私的想要与她再饮一杯酒,喝一盏茶,看一回日升日落。”
“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心软,听不了这些的。”毛不思鼻头微红,左手不停地扣着指甲盖,她抿着唇,左右为难,高显的要求她听懂了,可让她把马明义借给别的女人用三天,她心底还是挺不乐意的。
“三天一过,一切都会恢复如初。”高显的眼神很温柔,“马明义还是马明义,而你,也可以安稳的活到老,不用再惧怕那些远古的契约。”
“那你们只能说话聊天看月亮,不能有其他实质性的接触。”毛不思耸着肩,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会看着你们的!”
“姑娘大可放心,我不过是一团气。”高显的有些失笑,平静的仿佛再说今天的天气真好,“时间到了,便散了。”
“你呢!”毛不思扭头,抬手不停地戳着马明义的胸口,“虽说娃娃亲是封建糟粕,你我都不想的,但是你也得时刻记得,婚约一天没解除,你就一天是有主的人!”
“和你同样的一张脸。”马明义用眼神把毛不思从头打量到脚,下巴微扬着移开视线,“我对你这么个大活人都没啥想法,对她能有什么想法啊。”
“你……”
“口是心非。”毛不思刚说了一个‘你’字,就被高显温和的声线打断,他伸出右手拍拍胸口下的心脏,笑道,“跳这么快作甚。”
“瞎说什么呢。”马明义一抬胳膊,胸口上的右手就被左手打掉,气急败坏道,“还想不想借身子了!”
“罢罢罢,就当贫道未感觉到。”高显的声音带着笑意,“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睡觉去。”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被踢得老远,毛不思下巴被包在毛毯里,夜色中看不清她表情,她转身飞快的打开门,打着哈欠冲向卧室,“困死了。”
☆、一条生路
小仙姑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依旧腰上挂着小小的竹篓,跟在高显屁股后头兴冲冲的去捕鱼。
河里的鱼儿游得欢快,她捉到了一条肥硕的鲤鱼,举过头顶,想要向高显炫耀,谁料一回头,身旁的人就没了踪影。
“高显!”阳光在睁眼的瞬间扑来,小仙姑感到身后一片冰凉,几乎是本能的把毛不思挤开,抢了她的身子,光着脚丫就冲出了卧室。
熟悉的身影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是素净的茶具,茶叶被滚烫的开水煮过,冒着清香。
“天寒了,你这般赤足而行,小心着了寒气。”马明义招招手,动作熟悉的让小仙姑想哭。
“我方才做梦,梦见你不见了。”小仙姑慢慢移动着脚步,看向马明义的目光一瞬不瞬,侧坐在地板上,她轻轻把脸颊贴上他的膝盖,这个动作她已经好多年没做过,现下失而复得,便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以后莫要如此冒失。”毛不思的眉心还染着他昨晚点上的绯红,高显抬手,趁小仙姑还没注意,不留痕迹的擦掉,“险些把这副身子的主人撞伤。”
“是我太过紧张了。”小仙姑这会儿放下心来,才察觉到自己将才的力量有多大,忙收了部分力道,让出半个身体。
毛不思为着昨夜的事情想了大半夜,天刚蒙蒙亮才昏昏睡去,谁料还没遇见周公,就被身体里小仙姑的一句惊叫吓掉了半条命,接着巨大的力气瞬间充斥全身,把她向肉体外挤去,幸亏她这些年的术法不是白学,强行定魂,这才勉强留在身体内,没被小仙姑整个挤出去。
“无碍吧。”小仙姑有些抱歉。
“你试试,不吭不响突然来这么一招,我还以为你打算要我的命呢。”毛不思被力量冲的浑身疼,通过这些日子和小仙姑的相处,初见时的憧憬早被打的烟消云散。
“无事就好。”马明义倒了杯热茶,三指捏着放到毛不思面前,“这盏茶便当我替那丫头给姑娘赔罪,她素日里鲁莽惯了,姑娘莫介意。”
温和的话语配上马明义的容貌,毛不思怎么看怎么别扭。
要知道,她认识马明义这么多年,也没瞧见他这么轻声细语的跟她说话,如今却为了另一个女人向她道歉,哪怕昨夜做过心里建设,这会儿真遇上,还是免不了心中气闷。
“烫、烫、烫!”毛不思端着热茶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滚过喉咙,烫的毛不思直打颤,便用手掌扇风,便指着马明义的鼻子,“谁家赔礼道歉用开水的,你当是菜市场小贩给白斩鸡脱毛么!”
“怒急伤身。”高显瞧她的模样便知她多少有些借题发挥的意思,马明义说得对,如果不是事先把事情告知于她,依着毛不思的性子,定会闹得他们计划无法执行,他面色不改,又倒了杯茶,手心横空划过,再度奉上,“这杯该是好入口的。”
对方不气不恼,毛不思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你别生气,我晓得刚刚是我不对。”小仙姑的心情随着高显的到来明显好了许多,连带着脾气也柔和下来,她歪着头,思考了半响,“不然,我把之前失传的秘法写下来送你,权当赔罪。”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毛不思冷哼着抬头,像只骄傲的孔雀,心里不停地宽慰自己:忍一忍,就三天,三天过后,他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这顿早饭毛不思味同嚼蜡,连平日里最爱的小笼包都吃不下去。
翠绿的黄瓜段被马明义顺手夹到毛不思眼前的碗碟中,动作娴熟的如同做过千遍百遍,“多吃些。”
“我爱吃肉。”毛不思握着筷子。
话刚说出声,身体就诚实的夹了起来,黄瓜段咬在嘴巴里脆生生的,“比起来,还是咱家菜园子里种的小黄瓜好吃。”
这是小仙姑的回答。
自从高显出现,小仙姑就不在让她每日昏睡一个时辰,而是和她商量着直接把她的身子一分为二,两种意识同存。
毛不思想了又想,觉得与其自己睡过去,不知道他俩在那两小时干什么,还不如从头到尾醒来盯着,也就勉强答应了小仙姑。
高显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很周到,令人如沐春风,对毛不思也多番照料,即便如此,每每三个人在一起,毛不思还是由衷的感觉到了自己与他们之间的疏离感。
毛不思叼着筷子,有点忧伤,自己现在跟大瓦的巨型灯泡有什么区别,偏生她还不好说些什么,心里却是把马明义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等咱们回到南桐,你便捏个泥塑把我放进去。”小仙姑絮絮叨叨的畅想着未来。
马明义只安静的听着,面上依旧挂着笑,并不着急答话。
偶尔毛不思也能感受到小仙姑身上散发出来的点点不安,只不过她不说,她便当做不知道。
从吃完早饭到现在,毛不思已经呆在客厅看马明义自己和自己下棋下了一上午了,偶尔起身倒杯水,已经是他所有的活动量。
电视没开,客厅内安安静静的,自从高显出现,凤璜就一直躲在降魔杖里没出来,毛不思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兴趣知道,相对而坐,高显很安静,小仙姑也很安静,诺大的空间,只偶尔发出毛不思啃零食的声音。
咬着零食,毛不思无聊到想要抓狂,她开始庆幸,幸好马明义不是高显这么个性子,不然非憋死她不可。
“要不你教我下棋吧。”毛不思实在忍不住开口。她扭头看了眼小仙姑,就瞧她撑着身子,笑眯眯地望着马明义,全然不觉周围有多沉闷。
“好。”高显点点头,粗粗把规则跟毛不思讲了遍,“懂否?”
“否。”毛不思摇头,再次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怀疑。
“那你二人一起。”高显指挥着马明义摆子,这是他下了好多年的一盘棋,无论如何走,只要西北角落下一子,便是个败局。
毛不思不会下棋,重任便压在了小仙姑身上,一局棋从正中午下到夕阳西下。
高显不愿意完结,她们便有子可走,四处碰壁却又有一线生机。
磨到最后,连毛不思的火气都给磨出来了,若不是小仙姑力量比她强大,强行压制住她的脾气,她真怀疑自己会忍不住一巴掌招呼到高显脑袋上。
最后一子落下,这局棋,和不了,赢不了。
“我再落子就输了。”小仙姑的声音很轻,从开始的愉悦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沉静。
“是啊。”高显回应她,笑的那么好看,“输了。”
身体骤然一轻,毛不思瞬间得到了身体全部的掌控权,那个借用着她半个身子的人,莫名的躲了起来。
眼睛一眨,泪水就涌出来,啪嗒落在棋盘上。
毛不思慌忙抬起手背抹掉,显然这眼泪不是自个的,“她怎么了?”
“她的棋是我教的,却怎得也下不好。”毛不思手中的棋子被高显捻起,随意地落下,胜负已分,他手指轻点着漆面,“后来她就非逼着我让她,我瞧她着实不开心,便允了。”
那日,他坐在石桌前,雀鸟在树上叽喳个不停,她拉着他的袖口,模样很是讨人喜欢,他只得笑道:莫闹,莫闹,应你便是,我但凡活一天,便让你赢一天。
“可是今天……”毛不思喃喃。
“她输了。”
☆、一线生机
“仙姑?”毛不思在一片白雾蒙蒙中寻找着躲起来的人儿,明明就在她的身体里,可是真要找到她,却是这般的困难。
自从输了那局棋,从黄昏到天明,她已经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整夜,高显并没有多少的能量可以长时间支撑马明义的身体,大多数时候,是她和马明义相顾无言。
“那丫头,一有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躲起来。”许久,马明义才开口,那是高显的回忆,“多少年了,一点没变。”
时间不停的被消耗,耗到最后,还是毛不思看不下去,一个等,一个躲,这样折腾到什么时候,何况,高显那还有那么多时间经得起等。这才自告奋勇,双眼一闭,用所有的神识去寻找那个不知匿在何处的胆小鬼。
“逃避现实是最愚蠢的行为。”毛不思扯着嗓子,回应她的是不停传来的回声,她有些焦急,小仙姑比她多活了千年,理应比她更懂得“转瞬即逝”这四个字的曙歌道理才对,“你出来啊。”
好坏总要面对不是。
四周一片空白,毛不思不停的从一个地方奔跑着寻到另一个地方,明明极小的地方,真正设身处地进来,却是那般的广阔,广阔到寻找一个人都如此的不容易。
毛不思跑了半天,这会儿累的直掐腰,高声道,“仙姑,你我都是修习之人,理该晓得,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依旧无人应答。
平日里挺果决的一个人,到了紧要关头,却比任何人都要胆小。
世上是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的。毛不思清楚,自己不是她,刀子戳不到自己心上,永远体会不到对方最真实的感受。
可是逃避能解决问题吗?不能,逃避只会让人陷入更深的后悔之中。
毛不思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最爱的人即将消失,她一定会抓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把最后的时刻当成天长地久来过。
脚步不知道走向何方,毛不思不想放弃,纵然都是分离,可比起千年前的惨烈绝望,他们起码多了另一个选择,让最后的分开变的美好些也幸福些。
耳边偶尔响起鹂鸟婉转的歌声,很远很轻,可还是被毛不思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个声音不是她为自己创造的,那么就只可能是小仙姑。
沿着鸟叫声寻去,毛不思感觉自己走了好远好远,入耳的声音才逐渐清晰起来。
风声,水声,鸟叫声,蝉鸣声。
茫茫的白雾尽头出现一间小院,被青葱的林木包裹着,这是毛不思从未见过的景象。安逸且充满着生活的气息,如果不是幻像的话。
手指可以穿过稀疏的篱笆,水面的波纹有规律的荡漾着。
小仙姑穿着熟悉的青绿色衣裳,坐在葡萄藤下的石凳上与一名男子下棋。
“我又赢了。”小仙姑嘴角上扬,可毛不思看的清楚,她脸上的笑容未达眼底。
然后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就仗着我不能赢你罢了。”
明明是美好和谐的画面,却不知为何,每一帧每一副都盛着掩不掉的悲伤。
“仙姑。”毛不思伫立在小仙姑身后,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太过分了,一出现就要赢我一盘棋。”小仙姑没有回头,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和对面的幻境继续落子,毛不思透过她的背影,都能感觉到她有多心伤。
“咱们回去吧。”毛不思轻轻把手掌落在她的肩头,不知怎么安慰她,“我把身子让给你两日,好不好。”
“我从未生过夺你身子的念头,我一直都期盼着,若是高显能够回来,便让他塑个泥偶给我,即便无法自由的行动,可只要让我日日瞧着他,我都开心的紧。”小仙姑伸手想要触碰眼前的男人,指尖却穿过幻影落了个空,“你或许觉得我太过自私,千年来引的多少姑娘死在本该灿烂的年纪,可是我没办法,你可知我每次在二十五岁生辰醒来时,有多盼望亦有多绝望,我眼睁睁的看着天明,眼睁睁的看着日落,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不会有人来娶我,我爱的人死了,没了,永远消失了。”
是生辰亦是死祭。
兄长落下的死契,对毛家的女儿们是个诅咒,对她又何尝不是,她舍不得死在这一日,万一,万一那个人又回来了呢,可过了这日,她又活不下去。
她的兄长,为了延续她的生命,给了她最无法舍弃的希望,于是就这样不停的轮回,不停的重蹈覆辙。
“可他现在回来了,不是么。”毛不思蹲下身子,与小仙姑实现持平,“这次不再是幻想,而是他真的回来了。”
那个有着他们共同记忆的人,在经过千年的等待后,再一次的回来了。
“可他回来是说别离的。”小仙姑视线模糊,她哭起来的时候,圆圆的眼睛盛着一汪清泉,跟毛不思一模一样,委屈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把最好的送她,她或许喜欢自欺欺人,喜欢抱有不必要的幻想,可是她不傻,她知道他的那盘棋想要说明什么。
有时候记忆太好,也是一件很伤人的事情。
“如果注定要分开,比起悔恨莫及徒留遗憾,难道不是用幸福完结更美好?”毛不思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没有温度的,也对,一个被契约强行留下的残魂哪里有什么温度可言,“两天,二十四个时辰,四十八个小时,可以做好多好多事情,你真的要躲在自己构建的幻想中,任凭时光流逝么?”
“我这么大人了。”小仙姑垂着头,脑袋碰到毛不思的脑门上,就这么安静的抵着,眼泪不停的往下掉,打湿了自己的裙摆,也打湿了毛不思的衣裳,“居然还要你个小孩子劝诫。”
她活了千余年,毛不思在她眼里可不就是个小孩子。
“瞎说,你不也才二十五岁。”毛不思环住她,伸手拍拍小仙姑的后背,差不多的年纪,她遇到的问题无非是鬼难捉,妖难收,房租一年年飙升,可怀里的人,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两天。”小仙姑声音不大,“两天后,我便把身子彻底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