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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桃初 当前章节:14864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57

“又是泥偶!?”毛不思诧异。

不知怎么,她脑海中瞬间蹦出游乐园的那一夜,有只扎着辫子的婴灵潜在深处望着他们,还有张旭芳碰见的那个神秘男人。

就像突然中断的线索,突然有了新的眉目。

☆、美人月下

这单生意是毛不思纠结许久才接下来的, 为此,还专门从家里扒出了压箱底的秘术, 翻到护身术那张从头到尾又顺了遍, 用上好的朱砂画了几张堪称完美的符咒,塞到了马明义怀里, 临了还不忘了絮絮叨叨地又交代了几遍。

“你怎么比我姐还啰嗦。”马明义掏掏耳洞,感觉听得耳朵都起了膙子。

胳膊又被人强行拽下来, 毛不思照着他手背就一巴掌, “关键时刻,生命攸关,万一碰见什么, 你只管跑就是的, 符咒戴在身上,一般的小东西伤不了你。”

这个小东西, 指的自然是婴灵。

说来也古怪, 港城出现婴灵, 也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再往前算, 死胎极少会生出怨魂, 便是有了, 能够留在阳间的也不多, 偏生最近,光毛不思就知道三只。

一只是从初一口中知道的,说是有婴灵抢了她的房子, 无奈下她只能去张博尧家‘借住’。

一只是徘徊在陈旭芳身边,最后自愿进到了她的玉葫芦中。

最后这只,听电话里描述,应该是她亲眼见过的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

“今晚咱们要夜探景园公馆的三号别墅。”毛不思把背包里的所有东西掏出来,只随便挑了几张黄符塞在口袋里。

东西带多了,反倒累赘。

景园公馆比毛不思想象的要豪华不少,经理把他们带入小区内,就借着闹肚子遁了。

“胆小鬼。”毛不思开着手电,照了老久,才看到经理口中那个前院种满花骨朵的三号别墅。

别墅没有锁门,猛地一推,就伴着沉重的力量撞到墙壁上。也是,这么个邪里邪气的屋子,但凡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进来。

别墅内漆黑一片。

“灯打不开。”马明义摸着开关,来回按了几下,并无反应。

鬼大多都是惧光的,越是黑暗的地方,它们会越有安全感。

空气中若有似乎的飘着淡淡地花香,毛不思一时分辨不清是什么,降魔杖顶端挂着一枚小小的火符,微弱的火焰在这个夜中格外扎眼。

二人一路从一层上到二层,也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没道理啊,难不成知道我要来?”毛不思推开二楼卧室的窗户,白色的窗帘鼓出好看的弧线,放眼望去,假山池塘,花圃草坪,皆纳入眼帘,现在恰逢秋天不显,等到明年开春,姹紫嫣红的,定然好不热闹。

“兜里的铜板还剩俩,狸猫死在太阳下,远行阿娘何时归,乌鸦告诉小妹妹,黄土地里埋过她。”稚嫩的童音再度响彻在走廊中。

毛不思慌忙吹掉降魔杖上的火苗,拉着马明义躲在沙发后面,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

一蹦。

一蹦。

声音均匀的敲击着地面,最后停在卧室门口。

这是活人的味道。

小女孩兴奋地晃动着麻花辫,身子一歪,房门就被她撞开,碎花的夹袄红的吓人,她一蹦一跳的向着味道传来的地方蹦起,刚跳了没多久,脚步就戛然而止,小女孩望着巨大的沙发,沙发后散发出幽紫的微光。

这种光她见过两次,一次是她出生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她死亡的时候。

“她怎么停下了?”马明义靠的毛不思颇近,嘴唇几乎都蹭在她耳朵的轮廓上,气息扫过耳垂,酥麻麻地像一群蚂蚁爬过。

毛不思脸颊有些滚烫,幸好现在深更半夜,看不到她红成虾子的脸颊,她偏开脑袋,刻意把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些,这才又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外面。

沙沙——

沙沙——

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着地面,缓缓移动。

“想跑?”毛不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才了然,单手撑住沙发背,纵身一跃,人就从沙发后冲了出来。

降魔杖快她一步从手中掷出,凌厉的穿透空气,直直插入对面的白色墙壁,绽出一道蓝色的屏障,阻断了小女孩慌张逃离的出路。

“这是我家。”女孩撞到蓝色屏障,尖叫着被弹到地上,小小的身体滚动了两圈,瞬间脱离出泥偶。

带着笨重的身子逃跑,怎么想都没有一条魂魄冲出去的可能性要大。

“你不是婴灵。”女孩身上带着极重的阴气,却不像之前的那个男孩带着怨念而生,寻着血缘磁场的密码找到亲人,纠缠作祟,它更像一个鬼,一个彻头彻尾的鬼。

景园公馆闹鬼这事,毛不思来之前也了解过,没有出现过死伤。鬼魂只是固执的霸占着这栋房子,不许外人踏入,仅此而已。

“看不见的东西那般多,我一不杀人,二不作恶,你何苦收我,不如我跟你指几个地方,你去斩妖除魔可好?”女孩偏着头,麻花辫垂在肩膀上,模样比寄身的泥偶不知美上多少倍。

“无功不受禄,无利不起早。”毛不思张手,降魔杖受到主人的感应,蓝光一闪,飞入毛不思的掌心之中,“你扰了人间的秩序,我得了钱财收你,天经地义。”

幽蓝飞闪,小女孩身子小,低身一猫,人就化作一团黑烟,在蓝光中快速穿梭。

她动作没什么章法,手上也没什么恶毒的术法,唯独沾了一个快字,肉眼难辨的跟降魔杖在半空中纠缠。

地上的泥偶倒在一旁,眼睛骨碌一转,就悄声的立了起来,默默寻着适合的时机,只等黑雾缠住降魔杖,便寻了机会飞身逃出。

来了!

降魔杖和黑影从窗口打到西北角,泥偶脚下一轻,人就迅速的向着窗上的玻璃砸去,就在她穿过透明的瞬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被一只白皙的女人手伸出窗外捏住了脖子。

“哎呀,疼,放开我。”泥偶娃娃碎开,一条穿着碎花夹袄的鬼娃娃被毛不思将将捏在手心里,她蹬着脚,费尽全力的想要挣脱。

“居然是分魂术。”毛不思拎着小姑娘的领子抬到与她持平的高度,分魂顾名思义,把自己一分为二,如蜥蜴断尾求生,只要留下一块,就能慢慢的再把魂魄长回来,这种术法,毛不思只听过没练过,也深知不是寻常人能修习的,当下就来了兴趣,“谁教你的?”

“自己悟的。”小姑娘脚底踩着窗台,想要借着力挣开,低头的瞬间,毛不思看到了她眼底的微光闪动。

黑影不再与降魔杖恋战,借着吹入室内的秋风想要挤出玻璃,却被毛不思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符咒当场拍下,滚动了几圈,便四处消散。

手上的小姑娘便也多了几分的重量,微微一沉。

“你这神婆子太过分。”小姑娘怒目圆睁,“恶鬼,阴灵不除,偏生逮着我个小孩不放。”

“一般的鬼娃娃,可没有如你这般修习分魂术的。”这术法多是术士生前得罪太多妖邪,为了死后能够被超度,防止整个魂魄被邪灵捉去,而练的自保之法,“你个小孩,能得罪谁。”

最有可能的,就是学来应付她们捉鬼师。

毛不思又想到了那晚的神秘男子,他为何要养众多的婴灵鬼童,一只两只还好,若是个个都跟面前的小女孩般学了分魂术,绝对是她们驱鬼一行的灾难。

指尖点点脖子上的玉葫芦,毛不思不想在跟她耗下去,“我数到三,带我去找那人,或者立刻收到葫芦里,你选吧。”

“一。”毛不思见小姑娘偏着头不出声。

“二。”玉葫芦被细白的手指从脖颈上拽下来。

“三。”白光闪现,没等毛不思念出咒语,手背就被滚烫的暗器打中,指尖一抖,手中的小女孩就直挺挺的坠了下去。

她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角裂开,露出煞白的两排牙齿,消失在接住她的怀抱里。

马明义几乎是奔到毛不思身边,“没事吧。”

“没事,被打了下而已。”毛不思盯着窗外。

马明义顺着毛不思的视线一起望去,楼下的花圃中,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黑的的大衣包裹住他整个身子。

三人就这么上下相顾,月色皎白,男人眯起眼,唇上的小胡子微微翘起,花圃中白日里还抱团的花突然绽放,洁白如雪,不含一丝杂念的和天上月遥遥相望,美到令人窒息。

月下美人现,隽隽倩影寒。幽幽月光淡,再见亦是难。

“又见面了。”男人的目光顺着毛不思望向马明义,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枚血红色的糖果,对着楼上的人晃了晃,声音冰凉如水,“要不要吃糖,甜丝丝的。”

“小朋友,要不要吃糖,甜丝丝的。”

同样的声音。

黑色的人影与记忆中的某些东西重叠,那一张张被马明义遗忘的脸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我见过他。”马明义目光不瞬,身体有些发寒,那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个男人曾牵着他过马路,离开时递给了他一颗血红色的糖果,“我吃了他一颗糖。”

然后,差点没有醒来。

☆、镜花水月

“他是人。”这句话是肯定句, 毛不思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味道。

“不可能。”马明义摇头,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时候他不过四五岁的样子, 追着一只蓝色兔子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男人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黑色的毛衣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雨伞放在身侧,上面还挂着未干的雨水, 兔子将跑过他身边就被突然撑开的伞气打中, 顿时烟消云散。

马明义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太能分清眼中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妖邪。他就这么呆呆地伫立在路边, 看着男人从长椅上起身, 阳光下,男人的容貌清晰的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只有阴间的兔子才是蓝色。”男人蹲下身子, 把他翘起的碎发抚平, 笑着跟他平视, “你要去阴间么?”

年幼的马明义摇摇头,他不懂的很多, 可也知道, 阴间, 那是死人才去的地方, 手指搅动着衣袖,“我要回家。”

“叔叔带你回家。”男人向着他伸出手,那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色。

马明义没有丝毫的迟疑地立刻握住, 就像溺水的人在河流中握住一根救命的稻草,男人的手很暖,他的心才放下来,跟以往握住的某些人不同,眼前的叔叔是有温度的。

男人牵着他走过了一条好长好长的马路,临别前,男人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红成兔子眼睛的糖果递给他,“小朋友,要不要吃糖,甜丝丝的。”

红色的糖在阳光下红的耀眼,美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毫不迟疑的接了过去。

入口的瞬间,奇异地花香布满整个口腔,眼前跑过许许多多他看不清的看不懂的残影,他没有来得及开口,倒下的瞬间,他瞧见那个男人从怀中拿了一株未开的花束放在他身侧……

那一觉他睡了整整一个月,等他醒来的时候,床前围了整整一圈人,他妈握着他的手,哭的泣不成声,后来他才从马明丽口中得知,是六叔费了极大的功夫,才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

“他跟我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男人几乎没有任何改变,马明义盯着他,就见男人冲他颔首微笑。

“是人是鬼,亲自会会不就晓得了。”二楼不算高,毛不思撑着身子跳出去,借着屋外的突起,轻轻踏上几下,人就稳稳地落到了别墅的花圃中。

男人没有闪躲,就这么站在距毛不思数米处,他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衣,眼波平静的望着她,“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又何苦为难我。”

“打住,我这可不是为难你。驱鬼这行,向来是收人钱财□□,我收了钱,自然要办的妥帖,才不辱没我毛不思的名声。”毛不思脑子转的飞快,“倒是你,多次出现在我的工作地盘,显然是你在为难我。”

“牙尖嘴利。”男人双手抱肩,大片的昙花在月色下怒然绽放,白的骇人,“你们驱魔一族向来没几个好东西,我今日卖你个面子,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当我是吓大的不成。”毛不思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人,我也是人,你会的东西,我说不定也会,你凭什么认为靠着毛家现在残留的皮毛功夫,能跟我打个平手。”男人捻动着唇上的小胡子,透过毛不思看向行来的马明义,“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身子还是一如既往。”

“果然是你。”马明义停下脚步。

“我能让你睡第一次,就能让你睡第二次。”男人在月色下踱步,语气平和的仿佛如往日闲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我不与你们折腾,也望着你们不要与我为敌。”

“婴灵世间留久了,会变成恶灵的。”毛不思对于未知,向来都警惕三分,尤其是现在眼前的男人还带上马明义,更让她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我教出来的孩子,自有分寸。”男人停下脚步,随风摇曳的昙花也跟着一起停下,“若是真出了问题,必会亲手解决,不劳烦外人费心。”

“这是有违天律的。”能说出那番话,毛不思不相信男人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早晚都要走,你把它们养在世间又有何意义。”

“你可知何为长生?”男人笑出声,他随手掐下身边的花,拨弄着洁白的朵瓣,“偷取他人寿命那是极蠢之人才会做的,但我不一样。”男人声音一怔,又把掐下的昙花从新接到了枝叶上,眼角含笑,“我会让他们自愿送给我。”

世上有太多如陈旭芳一样的人,她们胆小懦弱,却又有着不该有的心软,即便没有毛不思的出现,他也一样会让陈旭芳过往,只不过,他要一点一点的让她更内疚、更悔恨、更不舍,然后用寿命与他做场母子共享天伦的交易。

可人是多么自私啊,又怎会舍去后半生的时光呐,一年半载,是人类最能接受的界限。

到时候,镜花水月,不过就当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而那个孩子,也会在使命和心愿达成后,被他再度送入轮回。

犯错的人受到惩罚,无辜的人完愿离去,作为牵线人的他得到寿命作为回报,怎么想怎么划算。

“昙花一现,瞬间而已。”男人怜爱的抚摸着月下的花瓣,它的美好只有片刻,“而常人,谁又想做着月下的美人,还未来得及见光就凋谢在夜色中。”他抬头,“如此对它们,我也是迫不得已。”

“那我呢。”马明义冷冷开口,“你对别人是迫不得已,那当初那么对我又是为了什么。”

“你?”男人眉心微皱,继而又舒展开来,笑声在这个夜里听起来并不悦耳。

将往前行了两步,就被一根细长的蓝色棍子挡住去路,毛不思立在男人与马明义中间,降魔杖横直在男人脖颈处,示意他不要再靠前。

食指把降魔杖推开一定的距离,男人没有再往前,只停在当下与马明义相望,上下打量着他,“你不谢我就算了,反倒摆出这么副面孔,真是令人心伤。”

“谢你什么!”毛不思率先开口,这个男人,从头到脚都透着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你不去黄泉路上踏一脚,谁敢为你补魂。”男人捏住面前的降魔杖,转到马明义的方向,嘴角一撇,“只可惜,费了那么些功夫,到底是缺了些。”

“胡说八道。”毛不思迅速的抽开降魔杖,冷笑道,“三魂七魄若真少了,我还看不出来不成。”

“不相信不要紧,去问问他爸妈不就知道了。”男人啧啧出声,继而又低声浅笑,他靠近毛不思,“若还是将信将疑,不如亲自去阴阳道走一遭,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阴阳道……”毛不思喃喃念出声,阴阳交界处的割裂处,有人有鬼,有术士有妖邪,做的都是不黑不白的买卖,毛不思去过不少次,可真没跟里面的东西做过交易。

小仙姑消散前的话再度回荡在毛不思的耳畔:莫入阴阳道,莫寻道中人。

“呵,他现在的情况,没有灭魂手串护着,真入了阴阳道,还不是羊入虎口。”毛不思眯起眼晴,“别做梦了。”

“你们不去自然有别人去。”东方渐渐翻起鱼肚白,花圃中的花像是突然被抽离了生命,立刻枯败下来,“魂魄这东西,人活着,却少了,你知道落在鬼怪眼里,是多大的诱惑么。”

仿佛开着家门对它们说:欢迎光临。

见鬼,撞邪,附身,马明义幼年的那些经历,看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脏东西,就是最佳的体现。

“不是都没事了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老马给远方的人打着电话,手机中收到的是一条陌生人传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你儿子身上的窟窿又出现了。诺大的别墅里,只听得到老马的焦急的声音,“老六,你说是不是又被化掉了。”

“你别急。”何映秋认真的听着,冲来唤他吃饭的翠姨摇摇手。

“我怎么能不急,你该知道我母亲临死前卜的那一卦是什么。”老马眉心挤成川字,“所以,不思的事情解决后你不知道我有多安心,他和思思的命数打出生起缠在一起,我一直以为他俩是共生,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一回事。”

“你打算如何?”何映秋心里隐约知道了他的想法。

“再去一趟阴阳道。”老马语气坚决,他想过许多办法,也用过了许多办法,到底还是有些走投无路,“我倒要问问那人,究竟什么意思。”

☆、天地悉之

“这样吧, 我先去问问阿谭。”何映秋在电话里及时制止老马,“阴阳道这种地方, 对咱们凡人而言还是太过邪乎。”

至于老马口中的那人, 他就没听闻有世人瞧见过,阴阳道链接阴阳, 可它到底怎么来的,为什么会存在, 对他们而言都是个谜。而阴阳道的主人更是如此, 传闻它是风是雨是雾气,是偶尔出现在阴阳道上的行人,是在阴阳道穿梭的小鬼, 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亦没人知道他的品性如何。

手机被挂断,何映秋打开上锁的抽屉, 从中摸出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 镜子上刻着复古的花纹, 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这还是他年少的时候偶然得到的。那日他坐在桥头悠哉悠哉的等着收网, 正想着待鱼入网, 晚上吃红烧的好还是清蒸的好, 镜子的主人就这么出现了, 那是个十分年轻的女人,长得比盛夏的花还好看。

女人说自己姓谭,而他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 现下她自身难保无以为报,便赠他一面镜子,若有机会,自然要感谢他救命的恩情。

年少时的何映秋并不认得她,也没见过生的那么好看的人,一时有些呆滞,连女人递了把镜子在他手中都没有察觉。等他再度回过神来,年轻的女人已经消失在了乡间的小路上,若不是手中握着的镜子,何映秋真要当自己做了场黄粱梦。

再后来,他跟着爸妈某次走夜路,遇到了难缠的脏东西,还是手里的这把镜子救了他,镜中女人跟两年前没有变化,只是更寡言了些,她说他是个有天分的,指点着让他去拜了个隐姓埋名的师父,学了些难得的术法。后来老师父离世,家里人对他能见鬼这事又惧又怕,邻里邻外的指指点点更是多不胜数,何映秋也就索性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家乡。

这么些年,他没回去,家人亦没再寻过他。

镜中白光闪现,里面的女人依旧如三十多年前一般无二,她的身后,依旧是七八十年代的布局,仿佛时间从没在她的生命中走过,“怎么了?”

“你还记得多年前,我和老马曾在阴阳道里捉过一魂么。”何映秋记得那一日,他们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过,包括在外面焦急等待的明丽,事后,他才在镜中人的指导下找机会把那条魂灌入了马明义的身体里,把他的三魂七魄填补完整,“现在那条魂,似乎又消失了。”

“你想让我帮你在阴阳道里找找?”女人拨弄针线的手停下来。

“阿谭,你常年住在阴阳道里,应该知道,只有在人死以后,才会七魄散去,三魂离体,第一魂归于墓,第二魂归于神主,第三魂赴阴曹受审,直到再度轮回,三魂才会重聚。”何映秋眉心紧锁,“可马明义现在还像个正常人般的活着,却缺了一魂,这太不合常理了。”

“阴间的事情我不晓得。”女人摇摇头,“但阴阳道有自己的规矩与秩序,如果那条魂魄再入阴阳道,我可以告知你,但他要去了别的地方,或者按照指引赴了阴曹,我就无能为力了。”

“那会怎么样?”何映秋开口。

“等另外两魂七魄在世间正常老死,然后三魂再度相聚转世。”女人活了那么久,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少了一魂对世间游荡的野鬼而言那可是致命的诱惑。”何映秋望着镜子,就等同于一副会移动的躯壳,随时等着他们去‘入住’,良久的沉默后,何映秋才继续,“我想见见阴阳道的主人。”

“小六,这事我帮不了你。”女子放下手中的箩筐,眼底平静无波,“我上次见他也已经是几十年前了,之后没人知道他又化成什么,呆在何处。”

果然如此。

“的确为难了些。”何映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再度抬眼,“那就麻烦你多留意下阴阳道的情况,若是再发现了它还望及时告诉我。”

“好。”镜面黯淡下来。

女人坐在床头上,镜中精致的女人脸被面上耸拉的皮肉所替代,老太婆弓着腰,褐色的斑布满了整个脖颈,一双苍老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身旁的箩筐,箩筐里放着几件小人的衣裳。

不久,便起身用袖口蹭了下面前的灰暗墙壁,阴阳道的所有景象都如同画卷一般展现在眼前,她瞧着来来往往的鬼魂,却没发现何映秋口中的那条,偶尔还会有步入其中的道人,捉了化恶的鬼阔步而去,她口中不由喃喃,“人心生一念,天地皆悉之,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这天地之间,已然没有比乾坤更无私的存在了。

“你说,毛不思他们会进阴阳道吗?”扎辫子的娃娃坐在小胡子旁边,对着花生壳一抬手,果壳就被她身上坚硬的泥土砸碎,露出粉色的果仁。

“早去,晚去,都得去。”小胡子用手指捻开果仁上的粉红,丢了一颗在口中嚼着,“要不是这几年灭魂手串帮他把那条魂紧紧地缚着,他早不行了。”

要知道一个常人,时时刻刻看得见鬼魂妖邪有多恐怖么,要知道那些鬼怪各种垂涎觊觎你的身体又有多恐怖么。

“所以之前你才让那只凶巴巴的婴灵抢了初一的住处,逼得她躲到别人家里去?”小姑娘翘着辫子,“那你怎么知道初一会和毛不思他们会遇上?”

“我不知道,但是种的因多了,总会开出果。”正如同他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只没有用到的雪娃娃,谁料娃娃的父母因为他人上代的恩怨在纠缠间化鬼不死不休;再例如他只不过是想借着初一从张博尧入手接触毛不思,结果却误打误撞合了小仙姑的局;偏偏他单纯想要换取寿命的陈旭芳,却让他和毛不思马明义再度有了交集,“缺魂的活人数百年难寻,而懂得补魂术的,我也只知道一人。”

小胡子坐在诺大的客厅内,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黑色的牛皮沙发。

“不懂你们这些大人。”小姑娘瘪着嘴‘咔吧’一声,又砸开了颗花生,看着熟悉的大手再度摸上花生仁。

“不如,咱们去推波助澜一把。”现在马明义的灭魂手串没了,一条生魂也没,小胡子抱起身边穿着碎花夹袄的娃娃,认真地梳理着她的麻花辫。

“好呀好呀。”小姑娘拍着手,她最喜欢看热闹了。

“诛邪!”玉葫芦再度回到手上,毛不思左脚一蹬,人才稳稳地停住,这么些天,已经是第二只野鬼在她家门口转悠,自投罗网了。

“这么一瞧,我真是秀色可餐,惹得这么多个邪祟前赴后继。”马明义见毛不思收了手,这才上前一步,左胳膊顺势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毛毛,厉害啊!”

“不捉鬼不知捉鬼的苦。”毛不思手肘一抬,就生生往撞马明义的肚子上撞去,“你知道免费捉鬼我要倒贴多少钱吗!”

毛不思动作快,谁料对方更是早有准备,身子一歪,人就转到了左边,随即右手又架了上了毛不思的脖子,勾了个圈,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吃过亏练出来的,“我这么有钱,还怕贴这点不成。”

“有钱又不给我。”毛不思翻了两个白眼,把玉葫芦重洗挂到自己的脖子上,小声的嘟囔,“我八万块的工钱都没付。”

全然不管对方打到老毛卡上这个事实,在毛不思的理念中,一切她收不到的费用,都是没给钱。

“瞧你这副小气样。”马明义捏着她的头发梢,在毛不思脸上蹭了几下,“我给你就是的,你还想要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毛不思眯起大圆眼,往后侧了侧身子,俩人间拉开了一臂的距离,“说吧,你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是偷吃了我昨晚打包的鸡腿,还是把我冰箱里的冰水又给烧了?”

“呸,我可是马明义,有车有房有存款还有事业,在你心里就这么个人设啊。”马明义嫌弃出声,“至于偷吃你的鸡腿么!”

“那还不是你有前科。”毛不思一抬屁股,就把身边的人撞开,撸起袖子准备去做午餐,“中午想吃什么?”

“唉!”毛不思刚踏进厨房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的叹气声,只见马明义随手换着电视频道,身子靠在沙发上认命,“你会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不能把毛不思的厨艺水平想的太高了,他当初真是很天真的信了她的‘我厨艺还可以’这句话,夹生的米饭,不熟的排骨,没去血的鸡翅膀,那真是顿令人难以忘怀的大餐,还不如他的培根配蛋来的像回事。

再后来他也看开了,自己以后又不打算娶毛不思回家当厨子做菲佣,什么都不会就不会吧,好歹还会捉鬼不是,寻常的小姑娘哪有这种特别的技能,这么一瞧,可比做饭整理来的强多了,对毛不思在厨艺上的不思进取也就十分的纵容了,基本到了能吃就可以理解的地步。

“那就下面吧。”面,毛不思最引以为豪的拿手菜。当然,她的拿手菜也包括但仅限于面了。

冰箱被打开,没多久,就穿出来毛不思愤怒的咆哮,她拿着小锅铲冲到厨房门口,指着马明义的脖子,“你果然偷吃了我打包的鸡腿!”

“是吗?”马明义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今早毛不思出去晨跑,他醒来肚子饿,好像是在冰箱里拿出什么在微波炉里转了转的样子,“一个鸡腿嘛。”

“那不仅仅是一个鸡腿!”还是她作为房子主人的尊严。

“那怎么办。”马明义奔到毛不思身边,瞧她大眼瞪得,怪委屈的,当下就弯了腰跟她平视,“要不,我叫个火锅给你赔罪?”

“哼!”毛不思鼻子哼出声,绝不能屈服于糖衣炮弹的淫威。

客厅分了他一半,房间分了他一半,沙发电视都分了他一半,现在,毛不思要誓死守卫住自己最后的阵地:冰箱!

“听说南顺房的火锅都要订位的,羊肉都是当天从大草原上运来的新鲜的很,做虾滑用的虾都是活蹦乱跳的,还有牛肉,那个纹理,下锅被辣汤包裹住的瞬间,叫一个香啊……”马明义偏着头,“你真的不吃吗?”

都怪自己太弱小,而敌人又太强大,毛不思想想火锅,又想想厨房里的面,悲壮的点下了头颅,“吃!”

“好!”马明义揉揉她的脑袋,自觉地去冰箱抱了昨晚剩下的半颗西瓜,从正中间挖了一勺递到毛不思的嘴边,“我能吃吗?”

“能。”毛不思心中含泪,咬下对方递来的一口瓜,恍惚间有种这个家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了的错觉。

我方阵地全面失守。

俩人就这么抱着半颗瓜优哉游哉的等着火锅送上门,广告里偶尔也会插播一段电视剧,外面秋风呼呼的吹着,落叶打着旋的往下掉,家里暖和和地舒服的人想要睡觉。

“不开心。”毛不思咬了一口瓜,果然最甜的还是中间那一口,吃过了中间的,其它都是将就,吐了瓜子仁在垃圾桶里,她环顾着自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窝,有些失落,“感觉我家好像渐渐变成了你的殖-民地似的。”

“我哪敢殖你的民啊,你见过侵-略者给被侵-略者点火锅的么。”马明义抱着瓜,睡衣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睡衣,拖鞋,我的瓜!”毛不思指着马明义现在的拥有的三件套,“还有我的半个衣橱,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割地么。”

“这么看也是。”在毛不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下,马明义摸着下巴,最后一拍手,“有了,要不你搬到我家去。”

他眼里闪着光,“我把家分一半给你当殖-民地。”

“我才不要……”毛不思弱弱地出声,她勺里还盛着半口瓜,直勾勾地盯着马明义,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莫名的念头,“马明义,你是不是在追我?”

☆、曰送寒衣

“铜板一个骨碌碌, 晒死的狸猫爬下树……”稚嫩的童声伴随着叮咚咚敲击的拨浪鼓声在寂静的街道响起,刚起了个头, 就被一根食指点住, 悚然的歌声骤停,只听得到哒哒的脚步声。

脚步沿着马路一路西行, 最后停在毛不思出租屋的楼下。

“去吧,小心点。”小胡子把怀里的娃娃放下, 认真地梳理着她翘起的麻花辫, “可不要往前挤。”

“真没劲。”小姑娘踢踏着地上的石子,这才举起手中的拨浪鼓在空中转动了几下。

树丛中出现老鼠惊跳的声音,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也飞快的扑闪着翅膀离去, 安静地街道上逐渐传来小孩子‘咯咯’地童音, 哭声笑声吵闹声越来越大充斥着整条街道。

“叔叔,抱。”小孩子认人, 看到小胡子第一眼就冲了上来, 有几个直接顺着他的大腿往上爬。

“我听着响就来了。”微笑的泥偶落在小胡子的怀里, 他的嘴角被缝在腮上,永远一副微笑的模样, “连妈妈求明日赌马都没听。”

“好孩子。”小胡子蹲下身子, 双臂一边抱着一个, 黑色的大衣扫在地面上, 扬起细细地尘土,“叔叔想请你们帮个忙。”

“好啊,整天听爸妈许愿烦死了。”

“供养我的糖果也不好吃。”

小孩子们唧唧喳喳的雀跃不停, “我们要做些什么。”

“今夜在这栋楼上,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小胡子手指指向对面熄灯的六层公寓,“只要不杀生。”

“那我想上别人的身体瞧瞧可以么?”怀里的泥偶依旧咧着嘴笑个不停。

“可以。”

得到允许的小孩子们瞬间炸开锅,他们从未真正的使用过人类的身体,对活生生的躯体自然有着无限的幻想,以往小胡子管的严,他们不敢,这回得了允许,自然是激动不已。

“叔叔我去玩了。”怀里的泥偶一轻,眨眼间就到了楼梯口。

数十只孩童灌入其中,阴气撞得毛不思客厅的法坛都在晃动。

毛不思和马明义几乎是同时惊醒,马明义额上冷汗直冒,月色下,他伸手抚着疯狂跳动的胸口,身体仿佛再渴望着什么。

“你还好吧。”一条白色的身影闯到马明义眼前,卧室的灯被按下,刺眼的灯光照的人一时半会睁不开眼,毛不思连拖鞋都没来得穿,一个鲤鱼打挺就踏到了马明义的客床上,“外面出事了。”

毛不思握着降魔杖的手都被震得有些不稳,自从小仙姑走后,降魔杖对鬼祟的反应愈发的大,幽蓝色不停地在棍中流窜。

“啊!”楼下传来女人的惊叫声,片刻就又被诡异的声线所取代。

“这个身体好重。”细细地童声四起。

“我这个好。”惊喜从对门传来,“是个四五岁的娃娃。”

泥偶跳着冲小小的儿童床扑去,床上的小孩眼里包了一大包晶莹,张着嘴吓得连哭泣都忘了。

“散!”降魔杖从背后狠狠地敲击上泥偶,方才还神采奕奕地娃娃顿时像被火燎到了后背,整个人冒着青烟从泥偶中滚出来,打了个圈,就消失在了床前。

“拿着它,千万别哭。”床上的小孩大嘴一憋,还没等哭出声来,毛不思就把一枚折成三角的符咒塞到了他的手心中,翻身冲出房门,“姐姐去打怪了。”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人类是有生存本能的,小孩缩在床头,死死地咬住被脚,豆大的眼泪不停地往外冒。

六层的公寓从未如今夜般热闹,碰撞声,嬉闹声,打斗声搅碎了寂静的夜,小胡子站在楼下眯起眼,似乎偶尔还能看到毛不思穿梭的身影。

清脆的拨浪鼓一下又一下,合着人心脏跳动的节奏,马明义独自呆在出租屋内,身体有些不受控制的想要往外行,他从未感觉自己的心可以跳的这么快,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不停地盘旋,“出来,快出来。”

“身体里缺少一魂,自然本能的想要填充完整。”小胡子靠在路灯下,点了根香烟,烟雾缭绕的转向天空,整栋楼都是小孩子,有着最纯粹的魂,只要他推一把。

‘啪嗒’拨浪鼓声骤停,一枚双面画着红灯笼的拨浪鼓被降魔杖从中穿透,直直的钉在门框上。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毛不思侧身撑在门外,还不忘了询问门内的人,“你没事吧。”

“没。”浓重的喘息声隔着木门从背后传出。

“之前讲明了互不干涉的,你们食言。”毛不思抬手猛然拔出降魔杖,拨浪鼓没了支点,落在地上砸的地面生响。

“那又怎样。”麻花辫小姑娘跟毛不思拉开一定的距离,她蹲在地上,垂头画着圈圈,“能奈我何。”

“你……”毛不思被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当下降魔杖就由短短的一条化作了三尺,顶端划过地面,带起一串的火星。

降魔杖一起一落间,还没打到小姑娘头上,就被一根雨伞从中截住。

“恼了?”小胡子握着伞柄,面上依旧挂着虚伪至极的笑容,他的到来让楼层里的小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两个皆探着头往毛不思的方向瞧。

“说好井水不犯河水的,你什么意思?”视而不见,这已经是毛不思对他们的最大让步。

“给你模拟一下他之后可能遇到的情况而已。”小胡子口中的那个他,指的自然是马明义,“你把这破屋子打理的固若金汤,你防得住外面的鬼邪,可你防得住他么?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本能存在的人。”

拨浪鼓被一阵风带到小胡子手中,“我只要像现在这般,下点功夫乱了他的心神,你所做的一切打算,便都是徒劳。”

“呵,你费这么些功夫,傻子都不会相信你是好心。”毛不思举起降魔杖,正对上小胡子的鼻尖,“说,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替我找到当初为马明义补魂的人。”小胡子收了脸上的笑意。

“我不认识什么补魂之人。”毛不思一口回绝,“便是有,我又凭什么帮你。”

“不帮我,也该为了屋里的人着想。”小胡子拄着雨伞,弯腰把身后的麻花辫娃娃抱在怀里,笑道,“我收到的寿命,即便现在与你们耗下去,少说也能再撑个三十多年。”

他回望着毛不思,眼里的得意一览无余。

“你这么大本事,怎么不自己去,非要拖上我们作何。”降魔杖从空中落上地面。

“我找不到。”他找了好久,从未停止过。

直到那日他遇见了马明义,那个缺了一魂还能好好活着的孩子,他不过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让他睡了过去,只希望那个会补魂的人能够再次出现。事后他不是没挣扎过,到最后转念一想,即便没人补魂也不怕,那个孩子与其担惊受怕地活着,不如死去来的轻松。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孩子活了,他的三魂被修补的何其完整。

就像沙漠中的旅人,在濒临绝望的边缘,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洲,哪怕他仍然不知道那人在哪里,起码,他能确定,还活着。

那是个何其狠心的人啊,这些年任凭他想尽了办法,都寻不到。他只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马明义身上,打算徐徐图之,谁料天无绝人之路,马明义的魂居然又无缘无故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马家祖传的灭魂手串。

“那人向来闲事不睬,有恩必报,她能使出看家本领救马明义第一次,必然是承了天大的恩情,也就自然能救第二次。”小胡子往前踏出两步,死死地盯住毛不思,“你去把那人找出来。”

“她是女人?”降魔杖横在二人中间,毛不思始终与对面的人保持着距离,只见小胡子下巴微点,继续问,“爱人?”

“仇人。”小胡子手指圈成圈,轻敲在门框上,他的脸色在月光中白的骇人,周围空气骤降,莫名散出浓郁的昙花香气,“她一日不出现,马明义就一日不得安宁。”

“我是个捉鬼师。”毛不思昂着头颅,神色疏离,“不会跟你做这种没有良心的交易。”

“正巧,我是个御鬼师。”小胡子顺着怀中小人的麻花辫,“虽然不才,但也不是什么本事都没有。”

四目相对,小胡子嘴角一勾,低声靠近毛不思耳畔,“马上就要到寒衣节了。”

十月初一,裁纸五色,奠而焚之,曰送寒衣。

“你要做什么。”毛不思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小孩子难免贪玩,说不定那日就不小心借了你脖上的玉葫芦闹一闹,若是失手打碎,可就不好了。”小胡子目光平视着毛不思。

届时,恰逢寒衣鬼节,恐怕会惹出大祸端。

☆、复杂情感

“这是法器。”毛不思降魔杖不知什么时候收短, 小小一根敲着掌心,“可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嘴角微撇, 小胡子抿着唇, 月色下昙花香气愈飘愈盛,“那咱们就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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