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阿谭什么也没说。”没人知道阿谭当时的想法,是害怕不安,还是胆小懦弱,亦或者是她不相信林西元对自己的情意,连阿谭自己恐怕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阿谭看着林西元眼底的光逐渐散去,最后叹着气把她拥在怀中,手掌在她肩头轻拍了几下,“算了,都交给我吧。”
这件事办的很隐晦,当晚,城中的花楼走水,惊吓住了不少人,也烧死了楼里的两名嫖客,等查清了,才差人把二人贴身的枪支送到司令府上,气的刘司令当场大发雷霆。
刘小姐因着看管不利被训斥一番,更是打心眼里恨上了阿谭,盯得她更紧了,恨不得把她身上所有的故事都挖出来。
这件事情,就这么成了阿谭与林西元之间的秘密。
“可西元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啊,许多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懂。”打那日之后,林西元把更多的目光放在了阿谭身上,他发现她变得越来越惧光,越来越不敢在白日踏出屋子,只有在夜晚,她才如往常般自由的行走。老妇的声音逐渐低下去,“直到有一天夜里,他牵着阿谭的手,带她去了关满犯人的监狱。”
“最里面那一间,是凌晨要枪决的死囚。”这是林西元在监狱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阿谭立在装着死囚的铁门前,前所未有的厌恶自己,她第一次觉得,如果自己是个人,该有多好。
没多久,枪声响起。
“今晚的星多亮啊。”回家的路有些远,林西元和阿谭没有乘车,走了不知道多久,林西元才开口,他握着她手,示意她抬头,“跟你救我的那晚一模一样。”
天空渐渐翻起鱼肚白,阿谭沐浴在朝阳中,昨夜仿佛就像一场梦。
这场梦并没有给她和林西元之间留下什么裂痕,他们之间莫名形成了一种平衡,林西元偶尔会带着她去审问将死的犯人,去染了瘟疫的医院。
可惜纸包不住火,世上亦没有不透风的墙。当诡异的死亡达到一个峰值,人们心底的恐惧就开始疯狂滋长,偏偏那么不巧,阿谭怀了身孕。
“你知道妖和人结合会生出什么吗?”老妇猛然伸手握住了毛不思的手腕,她收缩的瞳孔里映出那张苍老的脸,老妇喃喃道,“是怪物。”
一个需要吸食活人阳气而活下去的怪物。
过多的死亡,让他们无法在这个地方继续生存下去,林西元开始谋划他们的后路,但事与愿违,刘家小姐不知道从哪儿请来了个章姓术士。
那是阿谭第一次见到章旸,很年轻。
术士的出现,彻底打碎了她与林西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心妄想。
“那是阿谭生命中最灰暗的一年,比之前漫天的炮火还要令她害怕。”老妇望着手边的箩筐,里面小人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本身的恐惧,母亲的力量,让阿谭开始变得不再像自己,她迫切的需要自己强大起来。”
她开始把目光投向普通人,再她又一次扭断无辜稚童脖子的时候,终于换来了林西元的暴怒。
那是阿谭和林西元在一起十年来的唯一一次争吵。
刚出生的婴儿在房间内哭泣,林西元砸了屋里所有的瓷器,他红着眼说她是个嗜血的怪物,这场争吵,阿谭收了所有的法力,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瓷器从她身边砸过,却从头至尾都没碰过伤过她,哪怕一点。
“那时他应该是恨极了,他从敌人炮火中保护的那些脆弱无辜人类,最后却接连不断的死在阿谭手中。”阿谭救了他,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却又在最后,逼迫着打碎了他的信仰。
他为那个被扭断头颅的男孩堆了个坟,那夜林西元坐在坟前没有回家,那夜他遇到了章旸。
“这就是妖。”章旸摸着立起的无名碑,“妖是没有人性的。”
“他给西元出了个极好的对策,阿谭抱着孩子,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桌前的人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她,老妇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出来,笑的人心伤,“可惜,他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却更舍不得伤了阿谭。”
这么些年,她总是在想,要是林西元不爱她,该多好,这样就没有后边的故事,他就不会经受那么多的苦难。
那时章旸把她当十恶不赦的妖怪下了狠手,招招都要她的命,她刚生了孩子,身体还没养好,自然不是章旸的对手,在他一掌拍下来,几乎打掉她半条命的时候,林西元忽然出现了,就这么突然冲过来半蹲在她面前。
“阿谭当时被逼红了眼,爱人的背叛更让她疯狂,说出的话难免伤了人心。”老妇收了笑,语气有些哽咽,“她说:我是瞎了眼才给你生孩子,若我侥幸活下去,一定将你变得和我一样,不人不鬼。”
她被林西元挡着,没有看到他身后章旸陷入恐慌的眼神,也没有看到插入他背后那把灭魂诛邪的灵剑。
☆、爱恨蹉跎
“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老妇的声音骤然拔高,双手猛地捂住脸, 毛不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她说的再多也不过是空话,刀子割在心脏的痛感没有亲身体会的人, 是感受不到的。
晶莹从老妇的指缝中流出来,毛不思唯一能做的, 就是递上一张纸巾。
林西元劝不住阿谭再造杀戮, 也劝不住章旸作为术士捉鬼除妖的决心,他是他们三人中最平凡而渺小的一个。那日,他坐在新起的坟头前, 听着章旸的念叨声, 不知怎么就想开了,阿谭不属于他的世界, 这么久以来的强留, 才是真的再伤害她, 是他的充耳不闻逐渐把那个月光下救他的姑娘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他冲着她发火, 冲着她暴怒, 何尝不是对他自私逃避地借口。
灵剑刺入林西元身体的刹那, 他还在想, 如果他死在章旸手里,是不是能让他心存愧疚,网开一面放阿谭一条生路, 如果他离开阿谭的生命,是不是她就可以如原来一般,做回那个在山野间游荡,兴趣只是吃一碗野馄饨的小妖。
既然错了,那就改罢,改到正确,改到一切都回到原先的轨迹。
诛心的话阿谭没有说完,就瞧见烈日下,原本还存在林西元体内的魂魄迸然涌出体外,向着四周飞快消散,旁边无花果树的果实熟透滚落,砸在地面上,也砸进阿谭的心里。
比起呆怔在原地打阿谭,章旸几乎是立刻扯下身上的薄衫系成口袋,向着飘散的魂魄冲去,手指咬破口子,从东到西由上至下画了一堆看不懂的符咒,奋力的将他们收入其中,他跟阿谭的争斗角逐多少伤了些元气,刚做完,人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下落的脚步都没站稳,直接从高处的梧桐树上栽了下来,手却死死地攥着那包衣裳。
章旸不知道自己究竟护住了多少,术士的经验却在心底暗自告诉他,三魂七魄,不可能只有手上区区这些,他们散的太快。
西元。
阿谭推了下眼前的男人,手指刚碰到他的衣服,人就顺着她那股并不大的力量,轰然倒下,尘土飞扬,鲜血透过他白色的衬衫滴在大地上,红的刺眼。
方才还歇斯底里的女人就这么倏然安静下来,声音变得柔软无比,颤抖地手指按上林西元的肩膀,阿谭小心地推了两下,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她,他圆睁的瞳孔里还映射着她的身影,头发散乱,周身戾气横生。
这还是她么,她在林西元眼里,从来都是那个娇俏可人的阿谭,何曾这副模样过,也许是她早就变了,她已经很久没认真地看过西元的眼睛,没看过他眼中的自己。
“把他还给我。”黑影落在章旸头顶,那个他恨不得亲手诛杀替天行道的女子,此时正立在他面前,指着他手中的那包东西,阳光很烈,她的声音很冷。
“不可能。”章旸捂着胸口,用仅剩的力气支撑起身子,冷汗沿着脸颊往下流。
胳膊立刻被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昙花枝戳出一个血窟窿,右手微颤,却依旧死死地攥着。衣服上被画了符咒,阿谭碰不得,五指猛地一收,昙花枝如同有了生命,沿着章旸的胳膊上爬,往他的五官里钻去。
“我不给你是因为我还有办法救他。”花枝停在他的嘴边,诺大的地方只能听到章旸的声音,“你能吗?”
是啊,她能吗?阿谭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她不能。
他们栖身的地方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门前种了一棵无花果树,果实已经熟透,泛着浓郁的果香味。
在章旸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后,他和阿谭相视而坐,桌案上放着一枚瓷缸,瓷缸中魂魄的气息越来越弱。
“你说过能救他的。”林西元就躺在不远处的床上,阿谭耗着自身的术法护着他的尸体,确保他不会腐烂。
“我当然可以。”章旸是他们这一代中,法力最高强的捉鬼师,往日里多少有些自负,也恰是他的自负,让他无意间杀了林西元,“只是三魂缺一,十分难寻。”
不只是难寻,而是他静下心来才发现,人间海海,真正的无主之魂却是几乎没有。
就算他强行用了游离的游魂,也不一定与林西元契合,魂也是有自我意识的,它若有一日想离开,岂是一副不属于它的身体能控制住的。
“你想做什么。”阿谭耸着眼,没了往日的生气。
章旸抚着腰间的那把闪着寒光的灵剑,“补魂。”
“那把剑……”毛不思瞳孔晃动,“竟是把诛魂剑。”
“章旸当时一心想杀我,自然没打算给我留半点的退路。”结果却差点害的林西元魂飞魄散,老妇回望着毛不思,“那把剑你或许听过,叫留殇。”
毛不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留殇,那是六叔的剑!
她小时候去六叔家里玩,那把剑就挂在墙上,从未出鞘,每日三炷香的祭着,六叔说这把剑戾气太大,虽是法器,不到万不得已也碰不得。
“所以……”毛不思脑子微转,人就立刻反应了过来,林西元身上无处不在的昙花香,不老的面容,满身的怨恨,她嘴唇抖动,“你把自己的魂补给了他?”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游荡的孤魂或许会离去,生着活人章旸断不可能取来补给林西元,那么,就只有她了,一个妖,一个自愿把生魂献出来的花妖。
晚上的夜空没有星星,就着昏黄的灯光,阿谭最后一次握住了林西元的手,“等过了今夜,你就会醒过来的。”
等你醒了,我就不在了。
这句话阿谭没有说,归根结底,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全是因为她的贪心。
西元已经做的够好了,她不想她的存在,成为他最深的愧疚,她愿意为他献上自己的一切,只要他能好好地活着。
“我少了一魂,再也无法幻化成人。”老妇现在都能回想起魂被从身体里抽离的痛楚,痛到恨不得立刻死去,“事后,章旸信守与我的承诺,没有告诉他,而是带着变成原形的我离开,继续游历四方。”
可阿谭毕竟是只妖,妖的魂落在人身上,难免会产生新的问题,只是那时候阿谭不懂,章旸也太过年轻,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多年后,林西元找到了章旸。”他变得与之前相比有些古怪,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他说自从身体好后,自己便能见鬼,日日都睡不安生,求章旸给他想个法子。
“章旸帮他了。”马明义不用想也知道,一个普通人,即便得了阿谭的一魂,也不该会御鬼术这种高深的术法。
老妇点点头,“章旸对西元始终存了份歉意,又亲眼见了几次,便心软教他了些皮毛。”
“林西元的御鬼术我是亲眼见过的。”毛不思顺着老妇的回答皱眉开口,“不仅仅是皮毛那么简单。”
甚至可以称得上炉火纯青。
“没错,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林西元从章旸那里学了全部的心法,又学了有用的几招,这些足以令他控制一些法力极弱的鬼魂,那时候,他满腔的爱意就已经被蹉跎成了最深的恨。
死前,他听到的是阿谭泣血的诅咒,她说她要把他变得和他一样,不人不鬼。活过来之后,他便真的成了一个怪物。他愤怒时会生出浓郁的昙花香,他碰到别人便会不经意的抽取他人的寿命,他的眼睛能见鬼,身体感受不到四季的温度,甚至有了妖的本能,他却偏偏连基本的控制都不会,惹出了不少乱子。
那几年,他和他的孩子活的像过街老鼠,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孩子死掉那天,是大年初一,他好不容易卖了几包点心回家,结果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瞧见那条小身影,他就这么沿着街道找啊找啊,最后在城外的河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人穿着破旧的灰色衣服,就这么飘在河面上,两条麻花辫上还绑着她最喜欢的粉色蝴蝶结。
透明的身影蹲在河边,等林西元到了,才哭着跑过去,却怎么也抱不住他,小孩哭的直跺脚,脸上身上全是伤,“他们用石头扔的我好疼。”
尸体被抱在怀里,早已被河水泡的肿胀,金银双色的眼睛就这么睁着,怎么也合不上。林西元望着小人脸上不知被谁砸伤的口子,从未如此憎恨自己,憎恨章旸,憎恨阿谭。
他用泥土为死去的女儿烧了副身体,扎了好看的麻花辫。
后来,他千辛万苦找到了章旸,骗着他学了御鬼术的心法。林西元是个聪明善良的人,但也是在炮火中摸爬滚打过的人,但当他真的恨极了,怨极了,心肠便比所有人都硬。
☆、越爱越错
阿谭没想到林西元会偷书, 章旸也没想到,书房被翻得一片狼藉, 但凡与御鬼术有关的书籍都被撕掉带了出去。
“他学了心法, 后边的东西哪怕章旸不教他,他也能拿着那些书页琢磨出来。”从头至尾, 林西元豆矢古草就打的是这个主意。
事后,他再一次的消失了, 直五年后, 他第二次来寻章旸。
这时的林西元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影子,那个充满信仰与热血的男人变得像只阴森的鬼魅,他把自己包裹在黑色的风衣下, 他的容貌一如既往地年轻, 脸色却苍白到骇人,他怀里抱着一只泥偶, 泥偶塑的很可爱, 嘴角挂着笑意, 两条麻花辫跳跃着在风中一甩一甩。
阿谭没了幻化的能力,被章旸塞在外套的内兜里, 她感受到了林西元, 也感觉到了那个孩子的存在, 那个孩子身上是死亡的气息。心里疼的想哭, 阿谭扭扭身子,却发现自己只是一株在平凡不过的花草,连掉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阿谭呢。”林西元立在风中, 小心地顺着泥偶的头发,他没有看章旸,几年来,他费尽心思,才从游荡的鬼魂中得到了阿谭的消息,御鬼术真的是极好的一门术法,他可以有那么多双眼睛,“我知道她在你这里。”
他找了她那么久,他想过她的下场,却从未想过,她在章旸身边。
“你找她做什么。”章旸没了年少时的心高气傲,岁月在他的脸上和心底都留下了时间的印记,他一年一年开始变得平和。
“当然是让她看看效果。”林西元展开双臂,昙花香气扑鼻,“你瞧,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像个怪物。”
“都过去了。”章旸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后悔的事,唯独这件,他每每想起,都悔恨不已,“我可以帮你敛去身上的气息,让你像普通人一样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哈哈哈哈哈……”笑声划破天空,林西元嘴巴在笑,眼里却冷出冰渣,“是你们先把我丢下,我像个怪物一样的活了那么久,如今却想弥补?别做梦了。”林西元收紧衣服,双手抱胸,他没了未来,没了孩子,甚至连个人都不是,“上天给了我能长生不死的能力,我凭什么放弃?这可是我付出了天大的代价才换来的。”
“你太偏执了……”这句话说的,连章旸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还能说出偏执二字吗,他只怕会比林西元更恨吧。
“那日风刮的特别大,俩人从天黑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明月升起。”茶水已凉,老妇没有在续,她眯起眼,回忆着那段被埋葬在内心深处的故事,“西元终究是比章旸差上几成。”
林西元没有什么底子,御鬼术多少有些问题,半路出家的术法更是不能跟正统的章旸相比。
“即使赢了,章旸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马明义单手撑在桌面上,“林西元再特别,再不像个人,可他也是个人。”
“是啊,魂已经补进去了,他的阳寿又未尽,章旸于情于理都无杀他。”老妇点头,“这点章旸知道,林西元也知道。”
所以他才敢这么张狂,他什么都不怕,逼得章旸最后不得不带着阿谭撤退,中途还被突如其来的几只小鬼伤了肩膀。
章旸受了伤,生怕保不住阿谭,便在中途路过乡村时,把她冒险托给了一个稚嫩的男孩照看。约好半月后的傍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再见,男孩年纪不大,抱着刚烤熟的半个芋头,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那之后,阿谭不知道章旸和林西元发生了什么,她被男孩带回家,细心地浇水照看。男孩每天在墙上画一笔计日子,半个月很快就到了,章旸没有来,又过了半个月,章旸还是没有来,男孩却依旧记得那个男人的话,依旧每日的傍晚都抱着盆里不开的昙花来村头看一眼。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后,章旸来了,他瘦的吓人,一双眼也染上了抹不去的阴霾。他说,把林西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他此生最大的过错。张扬自负的少年终究是在而立之年后吐露了心声,否定了过去最骄傲的自己。
林西元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身份,他恨透了那些抛弃骨肉的父母,他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婴灵,让寻常人拿寿命自愿去与他做各种各样的交易,他从不取人性命,却总是会用最自己的方法,把真相血淋淋的展现在他们面前,他在无休止的报复中寻找快感,将他们彻底拖入悔恨的深渊中。
“西元可以长久的活下去,章旸却不行,林西元认准了他,更迫切的想要找到阿谭,他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的耗下去。”老妇起身,脚步蹒跚,“直到章旸撑不住,放了一把火,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烧光了他所有的藏书。”
章旸望着漫天的火光,从怀中掏出了那株昙花,灵力灌入,昙花幻化成人,他几乎耗尽修为把阿谭重新幻化成了人形。
年轻女子的面容许久未见,亦不再鲜活。
“拿去吧,如果有一天,你想收回自己的魂魄,便给自己补回去。”章旸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补魂术是从太师祖那辈流传下来的,也是他们本门最引以为傲的术法。林西元身上的一魂是阿谭的,除了她,无人可以收回。
“我不可能收回。”如果她收回了,林西元该如何自处,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若是到头来发现自己的恨才是最可笑的存在,他该怎么面对现在这个自己,“那会比杀了他还令他痛苦。”
一步错,步步错。
章旸已经没了护住阿谭的勇气,推翻了自己当年亲口许下的诺言,他用补魂术和一身的修为,向阿谭换取了自己后半生的安宁。
夜晚的天空,被火光烧得通红。
她与林西元身上存在的魂相互吸引,无论她怎么躲,都能留下蛛丝马迹,只是如今没了章旸护着,她逃得越发艰难。
终于,在一个夏日炎炎的午后,她撑不住了,趴在低矮的桌子上,面前放着她为自己和林西元打造的两枚精致的镜子,眼泪不停的往下坠,往事一幕幕的在她脑海里划过。
她跟林西元第一次相遇,他撞翻了她的小馄饨。
她救了濒临死亡的林西元,随他去到那个烽烟四起的战场。
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时,林西元赞赏的眼神。
她拿着自己所有的钱财偷偷去给难民施粥,最后换来林西元的一个拥抱。
她在他重伤时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如果还能活下来,就娶你。
明明她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她,只是因为他是人而她是妖,这段爱便开始越走越难,越走越错。
两颗无花果突然落在阿谭眼前,带着果实的香味,阿谭抬头,入眼的是个长相俊秀的男人,细碎的黑发将将盖住眉毛,嘴角含笑,白色的衬衫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穿着很是得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的滚动着面前的无花果,陌生的声音就这么缓缓从她对面响起,“需要帮忙么?”
阿谭不认得他,炎热的空气被他身上自带的冷气隔绝在外,由内而外的透着清爽,“你不是人。”
男人身上的味道跟其他的妖怪不同。
“我可以帮你躲一辈子,让他永远寻不到你。”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的说着话,他的声音很好听,如三月春风,“你如果信我,三日后来北溪村,我带你走。”
“你是谁?”阿谭望着他的背影。
“阴阳道的主人。”阴阳道,一个人鬼妖邪皆可入的地方。
北溪村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阿谭认真地思考了两日,决定去见他,这一路她走过了许多熟悉的地方,也遇见了多年前在章旸手中接过自己的男孩,小男孩已经长成了清瘦的少年,正叼着根狗尾巴草坐在桥头等着鱼儿上钩。
阿谭摸了摸口袋,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他报答恩情的物件,最后一狠心,把两面小镜子掏了一面送他。少年已然不记得自己,阿谭也不想吓到他,最后只匆匆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转身时,她还听到村里有人奔跑着向桥头赶来,气喘吁吁地高呼不停,“小六,阿妈叫你快点回家。”
低矮的黄泥草屋内,有两颗切开的无花果安稳的躺在桌面上。
好多年前,当阿谭还是个单纯的姑娘时,她最爱夏日香甜的无花果,每每都要林西元切开,她才入口。有次他实在忍不住,问其原因,阿谭才笑眯眯地抱着他的胳膊:每颗无花果切开都是心形的。
就像……就像我爱你的形状。
☆、如鬼如魅
阿谭站在阴阳道的入口, 最后一次遥望这个世界,眼前的蓝天麦田每一抹颜色都充满着勃勃的生机, 身后的阴阳道死气沉沉, 所有都像是覆盖上了层灰蒙的雾气。
而后,她在小六危机的关头, 救了他一命,亦指点着他去找了归隐不出的章旸拜师, 不仅是为着何映秋身上难得的天赋, 也多多少少藏了点私心,希望得到哪怕一丁点林西元的消息。
可直到章旸离世,她都没有听过林西元三个字。章旸去世那晚, 小六第一次在她面前红了眼, 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哭起来的像个孩子一样,隔着镜面哽咽, 他说:阿谭, 我师父没了。
章旸就这么安静的睡去, 面容安详,除了那把留殇, 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他的魂魄没有伫足, 亦没有进入阴阳道与她再见一面。
阿谭知道, 他解脱了,那些犯过的错,心里留下的悔, 终于可以随着他这世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至于她,老妇想,或许也快了。
“婆婆。”毛不思的话拉回老妇的思绪,她看着眼前老人枯老的手,褐色的斑点布满了她的皮肤,不由得疑惑,“阴阳道里的鬼邪理该永葆青春才是,怎么会……”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孩子,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拿出另一样来做交换。老妇伸出自己的手掌,无名指上带着枚金戒指,指环卡入了她的皮肉,已然拔不出来,“我会如寻常人般,生老病死。”
甚至衰老的速度比世人还快上几分,这就是她的代价。
“婆婆……”饶是毛不思这些年看过了那么多故事,如今听着垂暮老人讲述自己的过往,还是忍不住有些感伤,想要请她帮忙的话便卡在了口中,如何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我呆在阴阳道的三岔口,极少有人见得到我,我也极少出门,更不要说人间。”她听到的一切,都是何映秋从小镜子告诉她的,偶尔何映秋进来办事,也会路过寻她,一杯清茶,寥寥几句,他再度回到人间,而她依旧呆在清冷的阴阳道里。
她尽心尽责的帮那个人规整着道中秩序,一做就是几十年。
“只是没想到,我的逃避到头来却连累了你们。”林西元的性子,老妇最是清楚,不给他个答案,永远也别想安宁。
“我不怕连累。”马明义作为这个故事中的节点人物,反而跳脱出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回顾了阿谭和林西元的一生,在这场悲剧中,看似谁都没有做错,却又每个都错的离谱,他语气平和,“您有您的苦衷,可林西元也有他的委屈,他找了半辈子,为的不就是消除这份委屈么。”
“但这些事情,婆婆如果真的说出来,林西元该怎么面对自己。”那样的一个男人,铁骨铮铮充满傲气,到头来,却变成了自己最厌恶最不齿的那种人,“我如果是他,怕是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怎么解都是错,怎么算都无法走到正确的一端。”马明义大手扣在毛不思脑后,轻轻揉了下她的头发,“无论最后是不是他想要的,林西元都选了自己想要的解法,除了他自己,没人有资格替他做选择。”
眼前的老妇早已白发苍苍,走起路来脚步蹒跚,口中的咳嗽更是压都压不住,即便马明义对医学一窍不通,也知道,她是没有多久可活了。
孩子死了,章旸死了,若是连阿谭都死了,林西元就真的成了世界上最可悲的人,他所有的委屈,所受的苦难,渴望的真相,都彻底没了答案。
“每一步都走错!每一步都走错!”失声的哭诉突然爆发,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绝望,箩筐中精致的镜子幻化成白色的光线,围绕着老妇飘荡缠绕,镜子是她的修为所造,感受到主人的呼唤,绵绵不绝的灌入到她的身体,不久,另一条白色的光线也从空中飘来,它穿透墙壁,涌进老妇的体-内。
满头的银发逐渐被黑色所代替,干枯的皮肤也开始有了弹性,变得细腻白皙,白光散去,眼前的老人被个陌生的女人所替代,她眼角微垂,豆大的泪珠一颗又一颗地往下落,那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像是夜晚怒放的最美的那株昙花,鼻息间全是清幽地花香,唯独那双眼睛,盛了太多的愁苦。
“婆……阿谭。”毛不思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贝齿紧咬着下唇,压抑着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的时间不多。”阿谭打开橱柜,里面都是些灰扑扑的老款衣服,她选了半天,才挑了件藏蓝色的连衣裙,裙摆盖到小腿,颇为端庄,“走吧。”
临行前,阿谭停下脚步,像当初离开人间一样,再度回头端详着自己这些年来的栖身之所,这一走,她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一声叹息。
三岔口的泥墙被快速打开,又砰然闭合,留下扬起的团团雾气。
屋内开着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单手撑住桌面,抬手一挥,墙面上便显现出了毛不思三人的画面,脚步匆忙而坚决。
“我就知道。”男人拿了个空杯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昙花茶,茶水已凉,入口从喉咙一直冰到心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着谁,“你虽不让他来寻我,但我冥冥之中感觉,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画面中的浓雾被阳光替代,他看着眼前的画面,觉得马明义有句话说的十分对:除了他自己,没人有资格替他做选择。
阳光落下,透过树叶在皮肤上形成块块斑驳,阿谭已经好久没见过人间的太阳,秋风吹过,树叶打着旋的往下落,惹得阿谭忍不住伸手去接。
“我们要通知林西元吗?”毛不思眼眶的红肿还没消下去,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用。”她和他的魂相互吸引,只要她现身,他就能立刻感受到。
阿谭背着手,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陌生景色,灰色的大桥连接着江河两岸,车辆有条不紊的穿行而过,再远处,则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没有饿殍遍地,没有硝烟炮火,这个时代,真好。
阿谭的魂在林西元身体内呆的时间越长,他就能越快的感应到她,魂被原有的主人吸引,指点着这副身体寻找正确的方向。
降魔杖突然一抖,毛不思立刻警觉起来,耳边是呼啸的秋风还伴着孩童细碎的笑声,“他来了。”
话音将落,黑色的风衣就出现在梧桐大道的另一端。
如鬼如魅,几乎片刻就到达他们几米外的地方。
林西元没有说话,只抱着怀里泥偶死死地盯着那抹消失了几十年的身影。
头发顺滑的披在肩头,她好像比瘦了些,不在喜欢浓厚的红红绿绿,藏蓝色长裙衬的她皮肤愈加白皙清透。
“来了。”阿谭扭头,嘴角一弯,露出温暖的笑容。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他爱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也想了一辈子。
无言的沉默。
阿谭的视线逐渐由林西元移到他怀中的泥偶身上,泥偶的面庞被雕刻的栩栩如生,两根麻花辫翘起半圆的弧度,身上被人用鲜血刻上了避光的咒法,想是这些年,林西元又学会了不少东西。
她盯着人偶,人偶也盯着她,小人被抱在怀里,能敏锐地感知到男人的情绪,他的心脏跳得人心烦,昙花香味收了又放,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囡囡。”阿谭开口,就见林西元怀里的小人猛然回头,白色的眼球顿时变成一金一银双色,她张开手臂。
熟悉的花香就这么随着秋风,涌入泥偶的鼻息,那是日日伴着她入眠的昙花香,比现在抱着她的怀抱更浓更香,她叫她‘囡囡’,在好多好多年前,她那个消失的母亲也这么叫过她,声音和这个一样柔软一样动听。
林西元感觉怀中一轻,怀里的小人就消失,出现在了阿谭脚边。
她抬头望着眼前蓝色衣裙的女人,小心的扯动了她的裙角,等女人蹲下,才缓缓开口,带着不安的期许,“你是妈妈么?”
“嗯。”阿谭抬手摸着她僵硬的泥塑身体,忍着眼泪点点头,“原来囡囡还记得我。”
“妈妈。”小姑娘嘴一憋,就伸着胳膊扑了上去,惹得阿谭忍不住去接,碰到阿谭耳边时,小姑娘的声音突然冷下来,透着股子不正常的阴森,“你知道吗,我已经死了。”
“婆婆小心!”毛不思看着阿谭肩上的小姑娘瞳孔在眼眶里疯狂的跳动,心中一惊,冷汗立刻铺满了后背。
☆、往日情分
还没等毛不思的降魔杖行动, 周身顿感阴凉,一条黑影就在眼前闪了过去。
“放开我, 放开我。”方才还趴在阿谭肩头的泥偶这会儿被人抓住后颈, 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不满地挣扎着。
“别闹。”黑色的风衣下,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厉, 他背对着毛不思,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哪里有闹!”泥偶挣脱不过, 只瞪着一双圆滚滚地大眼睛, 她的唇角依旧上扬,却没有孩童的天真,显然是气急, 女孩的声音有些刺耳, 不满地指责阻碍她的人,“是你整日的怨她恨她, 这是多好的机会。”
差一点, 她就得手了。
对于自己的母亲, 女孩并没有多少记忆,那些七零八落的温馨画面, 早在她不断躲藏世人探究眼神时, 被磨的一干二净。在她活着的那几年里, 在她被欺负被奚落被厌恶的时候, 那个温柔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从始至终,她都是个被抛弃的孩子。
多少个日夜, 都是父亲把她抱在怀里,哄着她入睡,给她扎漂亮的辫子,他说她的眼睛很好看,一只像太阳般金光闪闪,一只如皎洁的明月银光撩人。
她知道父亲是骗她的,人人都害怕她的眼睛,他们说她是妖怪。
再后来她死了,在大年初一的下午,为了躲避砸来石头,不小心从长桥上摔下,淹死在了城外冰冷的河水中,周围的人作鸟兽散,没有人回应她的求救。
河水冷的的能碎掉骨头,淹过她的头顶,涌入她的喉咙,她就这么挣扎着,直到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漂浮在水面,夕阳如血恶,染红了整条河流。她拖着透明的身子,不敢动,也不敢哭,憋到父亲半夜来寻她。
任凭她怎么努力地想要去拥抱他,到头来,都是冲过他的身体,抱住一怀的虚无。
她死了。
父亲给她烧了一个漂亮的泥偶,眼睛里布满了殷红的血丝,那个抱着她躲了好几年的男人忽然间就变了,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怨恨随着她的死亡瞬间爆发,她想,她应该就是那棵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开始频繁的提到阿谭,提到章旸,他不再惧怕世人的目光,她亲眼看着他都走了一个女人半年的寿命。
之前令他惶恐不安的力量,成了他最厉害的武器。
他想活着,他想找到阿谭,他想要一个说法。
林西元没有给小姑娘更多的时间,他伸手在她身后的符咒上方三寸一点,小姑娘就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一双圆滚滚地大眼睛,不满的在眼眶中滚动。
“孩子还小,难免有些顽皮。”林西元话虽如此说,却一点责怪女儿的意思也没有。
“你还和以前一样。”阿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笑意怎么也到不了眼底,林西元变了太多,唯独护短这点丝毫没有改变。
以前她跟林西元在一起的时候,不太懂人情世故,许多事情都做不好,难免被下人背后说道几句,婚后也有那不识相的在她耳边絮叨,比起后来前赴后继往林西元身上扑的莺莺燕燕,阿谭显然有些不那么出挑。
男人嘛,人生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这前两样林西元都有了,唯独死老婆这点欠缺,阿谭心里惴惴不安了许多天,才敲响了林西元书房的门,阿谭不爱看书,难得进他的书房,对上林西元疑惑的眼神,她想了好久,才坐在书桌对面跟他摊牌。
死老婆是不可能的,娶小老婆也是不可能的。
结果换来了林西元的扶额大笑,打这之后,阿谭就再也没听过什么风言风语,还是她忍不住询问,打扫的阿姨才开口说实话。
“先生说,您是他有生之年见过最好的女子。”
“先生说,再敢在背后嚼舌根一律打出去。”
“先生还说,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护短。”
而她,就是他的短。
“几十年,躲够了?”林西元冷笑,视线不在集中在阿谭身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头顶摇摆的树叶瞬间被定格。
结界!他居然设了个结界!降魔杖有些不安,毛不思寻摸着刚要上前,就被马明义拉住手腕,四目相对,他无声道,“别去。”
是爱、是恨、是情还是仇,都是别人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更容不得外人插手。
“你说,会是个什么结果?”毛不思借着马明义的力气停下脚步,与他并肩而站,她心里明白,哪怕自己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人有回光返照,妖也一样。
阿谭收回了残留的所有法术,就为了在最后幻化成林西元记忆中的样子。
“不知道。”马明义语调低沉,沉重的真相坠住了他所有的情绪,眉心拧成一团,他的手松开毛不思的手腕,沿着手背下滑,最后扣住她的指头,“为什么世间会有那么多的错过。”
善良的人不得善终,相知的人被迫分离,背叛不过是虚假的外皮,它瞒过众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脆弱到见不得光的爱。
“这辈子苦够了,下辈子就能甜了。”毛不思感觉到马明义手心传来的温热,说着不着四六的安慰话。
下辈子,没了记忆的下辈子,再美好,也不是现在的人了。
“我醒来后的第三天,第一次伤了个无辜的老人。”林西元眺望着远方的风景,平静地跟阿谭讲述着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没有突如其来的暴怒,他平静地如晴空下的海面,只是这片平和下,暗潮涌动,“他下山时不小心摔伤了胳膊,我便好心扶他一把。”
就是那一下,林西元感觉自己身体的毛孔瞬间打开,好似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中,舒爽的令人陶醉,令人不由得想要溺死其中。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还掐着老人的胳膊,老人胳膊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生气,瞳孔泛出不正常的青灰色,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这股神秘的力量让林西元害怕,怀里的女儿扯着嗓子哭个不停,金银色的眸子被眼泪洗涤的更加晶亮吓人,他不敢去市里,也不敢让别人发现,只好一路躲躲藏藏,他知道阿谭没有死,他感觉的到。林西元抱着幼小的婴儿,心里渴望着阿谭能够逃离章旸能够再出现。
“好长时间里,我都当那日的你说的是气话,你把我变成这副模样也不过是气急了,我的阿谭,是多善解人意的姑娘,我们的女儿又是那么懂事可爱,便是脑我又能脑多久。”昙花香从林西元身上突然喷散而出,浓郁的香气在小小的结界内疯狂冲撞,“我等了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等着你突然出现收去这一身的邪术,等着你来看看女儿的模样,听听她的声音,结果呢?你知不知道,那夜我在河面看到副小小的尸体时想的是什么?我恨不得当时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也是那一夜,林西元彻底明白,阿谭真的抛弃了他,把他变成了侧头侧尾的怪物。
“西元……”
“别叫我!”林西元拼命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瞳孔逐渐变的漆黑,指甲抠进掌心,他想他真的快要疯了,“我费尽心思从章旸那里偷来御魂术寻你,可万万没想到,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不人不鬼的模样很可笑。”
砰——
结界内传来一声巨响,林西元苍白的手指死死地卡住阿谭的纤细的脖子,沿着结界把她举到半空中。
“阿谭!”毛不思反应极为迅速,她挣开马明义的钳制,冲向结界,却还没等人碰到,就被一束白光弹了回来。
那道光是阿谭身上的气息,毛不思捂着胸口,神色复杂的盯着里面的两人,她居然在林西元设好的结界外留了一层抵御。
她,不想让自己救她。
阿谭没有反抗,她是妖,只要本体还在,她是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