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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桃初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57

“战争?”

“不,是你的信仰、亲友的生命以及别人的存亡,三择其一时的决定。”马如晤伸手,花瓣便换了色彩,“要是我,很多事我也不愿意记得。”

“你敢再这样下去,咱们连熟人都没得做。”凤璜明白他意思,瞬间震怒。

“放心,这次有别人冲在她前边做选择。”马如晤依旧波澜不惊,伸出拇指与食指比划,“罪恶感会小非常非常多。”

“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你在做什么。”

“我在修补。”修补当初犯下的一个大错。

☆、家破人亡

毛不思从未想过, 自己捉鬼师的人生会面临这种选择。

老毛说,鬼存于阳, 乃大忌讳, 他们的使命是拨乱反正,匡扶正义。

老毛亦说, 人活一世,自有天命, 轮不到他们插手。

寺庙外, 是慌乱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的K、D、T、C、D、J、Z、L。求救声,伴随着枪声不停地往人耳中钻。毛不思的手腕被马明义捉住, 他的话是那么的清晰, 撞在毛不思心里,震的她呆愣在原地。

“那是他们之间的仇恨, 你不该插手。”怀里的小婴儿扯着嗓子, 哭的凄凉, 马明义示意她听听外面的枪火,“你如今的法力能收的了外面的女鬼么?你能确保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不对咱们下手吗?你能护的好怀里这个孩子吗?”

不能。

不能。

不能。

这是毛不思首先想到的回答。

“乱世之中, 先有自己, 才有别人。”孟祥呈见多了这些事情, 觉得对于毛不思这种从小养尊处优, 及笄后便嫁入世家的人而言,或许多少有些难以接受,“你会点术法不假, 可莫要忘了,你不是拯救苍生的圣人。”

“恶鬼伤人,你是捉鬼师,不该捉吗?”毛不思望着席地而坐的孟祥呈,她感觉自己的心在动摇。

“该。”男人点头,“但正如三爷所言,我并非孤身一人,念儿是我的牵挂,我懂得取舍。”

取众人的平安。

舍一时的信念。

咿咿——

怀里的婴儿挥舞着肉圆的手指,不小心绕到了毛不思的头发,这才停止了哭声,好奇的把一缕青丝攥在手中,上下的拉扯着,疼痛透过头皮,引来的毛不思的视线,她那么小一个,她的人生还没开始。

“求求你,饶了我吧。”沈副会长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你们杀了我丈夫,杀了我,一把火烧了我们杨府,我年迈的公婆葬身火海,可怜的女儿刚出生便没了亲人,我为什么要饶过你!”地上散落着丢弃的枪支,原本跟着副会长前来,想着表现一把的士兵这会儿早已连滚带爬的落荒而逃。

没人想到,他们会撞鬼,还是个寻仇的女鬼。

“嫂子,这真的不能怪我。”沈副会长额头磕在地面上,咚咚作响,鼻涕混着泪水糊了满脸,“是贺县长,是他下的决定,我也是被逼的啊。”

“我看到你了。”女鬼的声音伴着夜风,阴森森地传入沈副会长的耳朵,她脑袋弯曲着垂在沈副会长头顶,湿漉漉地发尾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咸湿的血腥味,“你的刺刀不停地插入草垛,想要找出我的女儿。”

沈副会长身子一抖,整个人无力地瘫了下去,一颗眼球掉落在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女鬼的声音那么轻,那么冷,双手伸出,从后面绕向沈副会长的喉咙,逐渐缩紧,“当时,我就在不远的树荫下,盯着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寺庙的窗缝中顽皮地跑过,伴随着木门的吱扭,毛不思怀里的婴儿见到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朝阳。

枯黄地大地上,生长着几根稀稀落落的杂草,压着几杆枪支,不远处躺着一个男人,他瞪着眼,红血丝布满眼球,头发凌乱不堪,衣衫更是没了初见时的得体,皱巴巴地拧成一团,脖子被折成两段,将将望去,就看得出他经过了漫长而绝望的挣扎。

回城的小路很安静,灰色的城门大开,难得没了士兵的看守,整洁的青石板偶尔能看到因为仓皇逃窜而掉落的物品。

“三爷!”赵令的呼声穿透安宁,远远地响起。

下一秒,就带着部下冲到了三爷身边,整齐的行了个军礼,这才匆忙打量了他们几眼,“您没事吧。”

“没事。”刘寻张开眼,就是身处破庙内,还是孟祥呈把昨晚的事挑了重点讲给他听,贺县长果然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心中冷笑,也庆幸昨夜那人的果断,不然,今天是个什么模样还真不好说。

“长恒酒楼出大事了,宋阳带人在那里守着没敢动。”等确定三爷无碍,赵令才细细地把昨夜他们莫名睡去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讲给了三爷,“今天一早咱们的人是在监狱醒来的,但奇怪的是监狱无人看守,这才撬了锁头闯出来去长恒酒楼寻您,谁料长恒酒楼大门未掩,就那么敞着。”赵令现在回想起那个画面还头皮发麻,五条麻绳并排系在房梁上,隔空悬着四条尸体,包括昨夜感染风寒未来迎接的监狱长,“脖子全被人拧断了,我和宋阳查看过,脚下并无桌椅移动的痕迹,您说会不会是……”

赵令看了眼三爷身后的孟祥呈,后面的话犹如蚊蝇,“闹鬼。”

“三爷。”走到长恒酒楼门口,宋阳抱拳行礼,引着他去大堂,四块麻布,“由东到西,依次是贺县长,张会长,吴行长,以及昨日未见的典狱长。”

“孙康顺不在?”三爷疑问。

“我们发现的时候,孙秘书就倒在这群尸体旁边,八成是被吓昏了,怎么都唤不醒,这会儿还在后头躺着。”宋阳抬抬手,示意手下去把他架出来。

“你给她寻个奶娘,孩子已经饿了许久了。”说着毛不思把婴儿递到宋阳怀里,惹得一个七尺多高的大男人手忙脚乱,跟端贡品似的捧着,生怕弄伤了这个还没小臂长的女婴。

跟着孟祥呈一起上前,只见孙康顺眉头紧皱,面容紧张,被人推了几下,依旧没有苏醒的趋势。

“鬼迷眼。”毛不思开口,“香油一两,香灰一抔,鸡血一杯,和了书于符纸之上,再覆于眼帘,便能破鬼邪的遮眼之术。”

“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孟祥呈背着手,五条麻绳,四副尸体,显然其中一根是为孙康顺准备的,许是后来女鬼见他无辜,改变主意,放了他一马,寻仇却还能做到不乱杀无辜,只能说女鬼还没杀红眼,孙康顺撞到大运捡了条小命回来。

毛不思瞧着孟祥呈奋笔疾书,越看越觉得他的落笔在哪里见过。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孙康顺双手不停在空中挥舞,最后一个没坐稳,整个人从沙发上跌了下来,这才捂着碰到的额头,猛地睁开眼,对上的,自然是三爷一行人,手脚并用的爬到刘寻脚边,孙康顺抱着他的大腿,死活不肯松手,“三爷,您绕了我吧,我也是昨晚回府后才知道的,再想通知您,也来不及了。他们设计杀杨会长的事我是丁点不知啊,不然昨晚我也不会说那番让您不喜的话,什么留条后路,什么大帅少帅,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后我只忠心于三爷您,求您让那女鬼放过我吧。”

接着,便是咚咚咚地几个响头。

“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三爷脑子转的飞快,把眼前发生的和孟祥呈讲给他的事片刻就串出了一条线,“不过,你该知道怎么做。”

“知道知道,以后,您就是天,您说什么,考岚县就做什么。”孙康顺脑袋点的如小鸡啄米。

“去吧。”三爷不在留他,“回府好好休息。”

长恒酒楼大门被带上,赵令和宋阳在门外守着,室内只留下了三爷,毛不思和孟祥呈,婴儿吃了奶,这会儿被送到毛不思怀里,睡着正香。

“你用它在眼皮上抹过,就能瞧见了。”毛不思递给三爷张纸符。

“你可真不怕吓到三爷。”孟祥呈嘴上这般说,动作却没有制止。

“谢谢恩公。”女鬼脸色惨白,她缩在楼梯的阴影处,安静的跪在那里,眼睛却没离开过毛不思怀里的孩子,“我女儿还有十天才到满月,是我和相公的第一个孩子,说起来也惭愧,我身子骨弱,三十多才得这么一个女儿,相公开心的很,原本商量着说要给她好好办场满月酒的……”

结果,一夕间,家破人亡。

女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谁料手指刚穿过她的皮肤,小婴儿顿时抖起了身子,似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碰不得。”毛不思看着女鬼因为婴孩的啼哭,本能的想去拥抱自己的孩子,连忙开口阻止,“婴儿体弱,你这样身上的阴气会伤到她。”

“我还没有看够她,还没有抱够她,没听到她开口唤我母亲,没陪着她蹒跚学步……”女鬼捂着嘴,血泪涌出眼眶,“我怎么就死了呢,怎么能死呢?”

我好不甘心,我好恨……

孟祥呈望着女鬼的神色变化,不由得把手放进袖口中,拇指碰到里面的桃木符。

恨是鬼存于阳间的产物,它会一日比着一日强大,最后吞噬掉所有的善良。

“一个为了保护女儿死去的伟大母亲,和一个乱杀无辜的残暴母亲,你女儿会想要哪一个?”毛不思蹲下身子,把怀里小脸哭皱成一团的婴儿抱给她看,手摊开掌心,掌心中安静的落着一只玉葫芦,“你已经死了,便把最后的美好留给她吧,否则,你只会更快的消磨掉她的阳寿与运数。”

“可我舍不得。”女鬼望着弱小的女儿眼神开始柔和下来,“她那么小,若是被人欺负了,没有父亲,没有母亲,谁还会帮她?”

“你救过我,我心里感激。”三爷靠近女鬼,跟着毛不思一起蹲下身子,他目光沉静,俯身低声道,“只要你消失,她就是我刘府的小姐。”

☆、素来不好

考岚县的事办的极快, 孙康顺发送的电报里几乎是重新构造了一个故事,把自己和三爷摘的一干二净。并且成功抓捕了一支等在考岚通往北川必经路上的军队。

三爷北川之行铁板钉钉, 但是天高皇帝远, 三爷常年呆在都城,北川见过三爷本人的更是极少, 只要找个身形相似的,按着三爷的容貌装扮一番, 哪怕像个三四分, 都可以蒙混过关。届时顶了三爷的身份,直接进入北川,既可以把边境的军队收为己有, 又可以得到留家发来的所有消息。

只可惜这个如意算盘打的太响了, 走了声,漏了破绽, 这才引发了后来中立派的杨会长满门被杀一事。

事情的结果如何, 毛不思不清楚, 她此刻正站在被烧得漆黑的杨府大宅中,面前是桌案香炉, 铜盆里满当当的元宝纸钱, 青色的烟火萦绕成团, 不肯散去。枉死之地总是容易滋生怨气, 怨气经年累月,生出恶灵,也不是没有的事。

毛不思掐着剑指, 指缝中夹着一张涂了朱砂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阴风吹过,手里的符咒剧烈的抖动开来,仿佛在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她离开时给孩子起了名,叫阿盈。”毛不思孤身立在寒风中,纸钱被卷起,漫天的飘洒。

毛不思又想到了不久前,女鬼被玉葫芦的光芒包围住,她望着不识愁滋味的婴儿,眼里的温柔能掐出水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是相公教我的第一句诗,就叫阿盈好了。”

风逐渐停下了呼啸,枯黄的树枝也不再瑟瑟发抖,阴风狂作的杨家大宅许久之后,终归于平静。

“破!”符咒化为一道黄色的光刃,穿透成团的青烟,朱砂由红转黑,最后无力地飘落在地面上。

寒气逼人的大宅恢复了初春的些许暖意,毛不思取出火捻点了三根香,香烟盘旋而上,再无抱团的迹象。

“干净了。”孟祥呈用赵令递来的毛巾拭擦着手掌,对背光而站的三爷道,“我是个术士,不是跟着你收拾烂摊子的。”

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具尸体,他们容貌或多或少,都与三爷有着几分的想象,他一扭头,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睫毛投下厚厚的阴影。“等到了北川,我手上沾染的鲜血会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伤人越多,福报越少,终有一日会被反噬。”孟祥呈摇摇头,“我是可以帮你为他们超度,使你不被恶鬼缠身,可更多的,我也做不了,你一旦染了血杀了人,做的就是损福报的事。”

他知道,可是……

“别无选择。”

他得活着,他的家族得延续下去。

三天后,刘寻一行人在孙康顺毕恭毕敬的恭送下,离开了兰考县,毛不思托着腮,有些发愁,“阿盈这么小,一路颠簸,身子能受得了么。”

“我给她找的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乳母了。”三爷闭目养神,“你若是想要食言,把她留给孙康顺养着也不是问题,就怕有朝一日,都城的祸事会波及到考岚县,到那时,我怕是鞭长莫及。”

“我不过是担心念叨两句,你怎么这么啰嗦。”刘念瞧着阿盈可爱,非要跟着她去了后面的一辆车,没了刘念的缓冲,毛不思越发觉得自己跟三爷八字不合。

“君子一诺,我既然答应了她要好好照顾她女儿,就定然会说到做到。”三爷依旧未睁眼。

“是、是、是。”毛不思敷衍道,又给自己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打开点心盒,挑了快玫瑰酥咬着继续,“反正你也没女儿,忽然间多了个贴心的小棉袄,也是件好事。”

“夫人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三爷睁开眼,睫毛在眼皮上忽闪了几下,他单手握拳撑在下巴上,思考了良久,才一把夺过毛不思吃了一半的点心,对上她不满的眼神,眉宇间难得添上了几分笑意,“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可不能在这么贪嘴。”

“咳咳——”伴随着三爷的一席话,毛不思被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玫瑰酥卡了嗓子。

“夫人为何如此激动?”三爷递上水袋。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毛不思抬头猛灌水,好不容易才五官扭曲的把卡在喉咙里的点心送下去。

她一个未婚女性,就这么在刘寻口里,平白无故地做了个娘。

“你是我夫人,她是我女儿,唤你一声母亲,岂不理所应当。”三爷话说完,瞧着毛不思变了又变的脸色,心里忽然就舒坦了,又老神在在的闭上了眼,继续假寐。

“我还没结婚啊!”毛不思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香茶,眼前人大眼瞪小眼,一手指着旁边摇篮里咿呀不停地阿盈,“养孩子也不是不可以,可好歹给我个准备吧,又不是小猫小狗的,给口饭吃就行,那可是个人啊,我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养她嘛。”

琴棋书画是别想了,她一个勉勉强强考上三流大学,又勉勉强强学到毕业,几年没看书,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教她术法就更不行了,这个时代这么乱,应付人就已经够精疲力尽了,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应付鬼。毛不思想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感觉自己瞬间愁出了好几根白头发。

马明义看着她又咕咚咚灌了两口茶,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四杯了。

“毛毛,你会不会想太多。”马明义觉得有必要制止她,这么下去非喝撑不可,得让她早点脱离出纠结的怪圈,“我想,无论是我,还是刘寻,应该都没打算让你带孩子。”

“……”

“不过,孩子小小的,也的确很招人疼。”马明义冲着阿盈做了个鬼脸,就见小丫头扭着屁股手舞足蹈,咯咯的笑出声。

“这倒是,我还蛮喜欢她的。”毛不思也凑上去,给她比了两个牛耳朵,小丫头更喜欢了。

“小脸圆乎乎的,跟你小时候倒还真有几分相似。”马明义说着,干脆上手捏住了毛不思的脸颊,光溜溜,软绵绵,手感别提有多好。

“福说,你肯定八记得。”毛不思被他捏着脸颊有些口齿不清,她都忘了马明义小时候的模样了,马明义怎么可能记得她。

“你小时候不知道在我家照了多少照片。”昏黄的灯光下,毛不思忽闪着大眼睛,让他一时有些晃神。他说的是实话,他书房存放的相册里,毛不思小时候的照片比他自己的还要多,开心的,生气的,发脾气的……一张又一张,码的整整齐齐,仿佛她才应该是相册的主人。

距离逐渐拉近,马明义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唇靠近她脸颊的瞬间,他动作忽然停下来,正对面是大片的琉璃,刚巧能折射出他们的身影,动作有些暧昧,气氛也恰到好处,唯独,唯独那张脸不是他的。

除了毛不思,没有人能在三爷身上看到马明义,哪怕是他自己。

温馨的氛围突然被打破,马明义用脑门轻轻敲了一下毛不思的脑袋,快速离开。

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毛不思脸颊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马明义方才捏的那两下造成的,鼻尖上覆了层细密的汗珠,她偏着头,瞧着马明义不知打那来的情绪,有些奇怪,“怎么了。”

“丑。”马明义知道刘寻长得俊美,也庆幸毛不思看不到三爷原本的模样,可偏偏他看到的是三爷,别人看到的也是三爷,而真正的马明义,不过是隐藏在这副皮囊下的不被外人所能见的存在罢了,心里没好气道,“这张脸,我越看越觉得膈应。”

“……”

这个时候没有高速公路,毛不思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车上颠了几天,反正就是颠着颠着就习惯了,不吐了,无聊便扑面而来,她也不是没想过跟三爷聊天,可是刘寻的毒舌跟马明义不同,后者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还要顺带着哄三哄,前者则是他说完就完了,每每都气的毛不思想翻白眼。

“那真是太可怜了。”中途下车休息,毛不思蹲在大石头的阴影下,面前放着两片树叶,树叶上放着块糕点,她抱着手臂,一脸沉重的叹息。

“夫人又在自言自语了。”宋阳把今早包好的酥饼腊味装在盘子里,递给三爷。

“许是无聊透了。”三爷瞧了眼毛不思,笑着摇摇头,“莫管她。”

心里却明白,她八成又是在和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聊天。

“师傅,三婶在和谁说话啊?”刘念挨着孟祥呈,啃着有些凉的南瓜包子。

“狗尾巴草。”孟祥呈抬抬下巴,示意他去看巨石的缝隙处,果然有一株颜色染着紫色的狗尾巴草艰难的从夹缝中艰难的生存着,“不过将将能聚点灵气,离幻化成形少说也得几十年。”

“三婶笑了。”刘念瞧着毛不思忽然不好意思的抓了下脑袋,“狗尾巴草说什么了?”

“低等生灵,眼神素来不好。”孟祥呈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它说,你三婶是它此生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

☆、山雨欲来

北川的情况比毛不思想象的还要严重, 连年的炮火让边境的将士们都有些力不从心,简单的吃了顿饭, 三爷就被副将匆匆寻了过去, 说是商议军要。

这一走,就是整整半月。

这日, 毛不思在屋里剥着糖栗子,屋门大开, 浓郁的香味冲出门外, 为清冷的小院平添了几分暖意。刘念坐在一侧逗着阿盈,阿盈是个很乖的孩子,极少哭, 无论瞧见谁都是笑眯眯地模样, 很招人喜欢。

“今日三叔把师父叫去了。”刘念塞了颗栗子在口中嚼着。

“难怪这么安静,连鸟叫都悦耳了几分。”毛不思对孟祥呈这个人称不上有多喜欢, 他不是个多富有正义感的术士, 甚至有些冷漠, 这一路走来对外界万事皆是冷眼旁观。

有次他们遇上被恶鬼缠住的少女,少女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就剩下一口气吊着, 丑陋的鬼魂掐着她的喉咙, 双眼放光的盯着她的身体, 等着取而代之。毛不思瞧着可怜,孟祥呈只下去瞧了两眼,开口就是五个大钱。这对于活在富贵人家的小姐少爷自然不算多, 可对于贫苦人家来说,五个大钱足够他们省吃俭用活上大半年。

最后还是毛不思看不过去,偷偷钻到村头的地主家偷了只鸡,放了小半杯血,又配上自己带来的一管子朱砂,活活折腾了大半夜,才把那只恶鬼打的抱头鼠窜,最后收进她的玉葫芦里。降魔杖不在了,好在还有收鬼的法器在。

回房的路上,毛不思还撞上了闲来无事赏月的孟祥呈。

“如果是你,只需动动手指,就能捉了它。”毛不思脸上挂了彩,看上去有些狼狈。

“凭什么?”孟祥呈双手垫在后脑勺,靠坐在栏杆上,“世上妖魔鬼怪多了去了,我未收钱,它亦未招惹我,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就要死了。”还是死在自己眼前,毛不思自认做不到这么冷血,她多年接受的教育就是匡扶正义,除魔救人。

“每个人都要死。”孟祥呈语气淡淡,“这个世道,冤魂遍地,你管得过来么。”

毛不思没有反驳,她不想跟孟祥呈在这个话题上车轱辘,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三观,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能做的不伤害别人,已经比许多人要强了。

那晚,马明义心疼的给她擦着药,酒精刺激着皮肤,也刺激着她的泪腺。

“我想回家。”她拉开马明义的手,脑袋砰的一下抵到他的肩头,这世界,这里的生活,都太让人绝望,她的力量是那么的孱弱,她的拯救是那么的渺小。

“下次我陪你去。”马明义手掌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证明着自己的存在,给她源源不绝的灌输着力量,“别怕。”

“不要。”毛不思果断摇头,这里太危险,她护不住他,也没有老毛,明丽,六叔在,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那些想让他灵魂消失的人。

马明义不能消失,他是她在这里仅剩的相依为命。

“三婶不喜欢师父?”刘念瞧着毛不思握着栗子出神,情绪低落地自问自答,“其实师父是个很好的人,他有自己的责任。”

只是这个责任是什么,刘念也不知道,自从到了北川,师父就开始频繁的观看天象,常常彻夜不眠,他总觉师父有很多事情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北川因为三爷的到来,被灌入了新风气,三爷不擅长刀枪火炮,但胜在聪慧,时间一长,倒还真在北川站稳了脚,虽说无法全胜,但也打了大大小小不少的胜仗,士气受到鼓舞,死气沉沉地边境,也逐渐变得有了些人气。

日子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刘寻和马明义之间形成了股说不清道不明地默契,有时候毛不思半夜起来喝水,还能瞧见马明义握着钢笔给三爷写信商量,都是些她看不懂的人和事。

“阴间鬼祟我没办法,在阳间我总能保护你吧。”马明义趴在桌面上,跟毛不思四目相对,“只要刘寻死不了,就没人敢欺负你。”

“我今天傍晚在门外看见巷口的陈奶奶了。”毛不思也把下巴放在手肘上,马明义很忙,很忙很忙,忙到她总是要挤时间才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巷口有人在烧纸钱。”马明义回忆着。

“奶奶说,她死了陈家就没人了,只剩下一个孙子在读书。”毛不思看了眼窗外,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身体,“说明日就是中秋了,问咱们能不能给孩子送个月饼,买月饼的钱就藏在在厨房的第二块墙砖后。”

孩子可怜,他娘走的早,爹几年前又死在前线了,跟着我这个老太婆受了不少苦,这么大了,连口月饼都没尝过,偏我这个婆子又不争气,摔了一跤而已,怎么就醒不过来了呢。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捂着脸泣不成声,眼泪簌簌的往下落,还没碰到地面,就消失在空气中。

“好。”马明义点点头。

窗外的年迈的老妇冲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个躬,含着泪消失在了夜色中。

八月十五,没有热腾腾的元宵,没有爸妈的唠叨,没有热热闹闹的团圆饭,也没有电视里的歌舞小品,她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三年了。

毛不思抱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对面是一副未动的碗筷,马明义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团圆饭,就被叫了回去,她隐约觉得,这个原本就飘摇的地界,将在不久后,迎来移场巨大的风暴。

“我已近许久没和爹爹一起吃饭了。”软糯糯地声音从左手边传来,毛不思一低头,就看见阿盈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她,“阿盈想他。”

她手里抱着一牙啃了两口的月饼,嘴角还挂着残渣,在烽烟不停的北川,月饼是个稀罕物,马明义好不容易才弄来了两斤,她让人切了分给巷子里的人,陈老太太家专门送了个完整的,还剩了一块,就切了给刘念和阿盈。

如今的毛不思不在贪嘴,偶尔也会怀念蟹黄小笼包,但她已经学会了放在心里。以往在元市过中秋,老毛总是要把最大的月饼给她,但凡她想吃的想要的,只要不过分,通通都有。现在毛不思带着俩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把自己排在了孩子的后边,总是尽自己所能的去满足他们。

刘念和阿盈不知道比当年的自己强多少,毛不思想啊想啊,怎么也想不起他们提过什么要求,好像,什么都没提过。

乱世下的孩子,总是比国富民安时期的孩子早熟许多。

“爹爹最近忙,等他忙完,就可以和阿盈一起吃饭了。”毛不思轻声细语的安慰着手边的小玉团子。

第二天一大早,毛不思端着瓷缸站在院子里刷牙,北方的天要比南方冷的快些,风吹在身上有些凉飕飕的,三爷就这么一身军装的站在门口,细细地瞧着她。

过了今年,她就年满二十了,粗粗算起来,也嫁给他了四年多,个子长高了,也褪却了在刘府时候的婴儿肥,北川艰苦,生生把她圆盘的脸颊削尖了一块,瞧着就让人心疼。

他本想着她怎么也是个富商家的女儿,在边境呆不了多久,等新鲜劲过了,保不齐要哭鼻子,他甚至想到,若是她哭着想要回家,他会不会应允。

事实证明他错了,除了刚来到北川生过一场大病,病中的她烧得有些糊涂,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口口声声念着想要回家,病好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日复一日的呆在城中,偶尔会求着他帮忙寻个人,找点奇怪的物件,其他时候,皆与之前无异。

无论他何时回家,总能瞧见她,就像现在。

“回来了,吃早饭没?”她惊喜的出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手里还握着缸子,笑眯眯地举着冲他挥手。

“没。”刘寻不知道她欢迎的是自己,还是身体里另一个存在。

“阿盈和念儿还没醒。”毛不思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微薄的寒,桌上放着一碟花卷,一份小菜,和一大碗小米粥,看上去有些寒酸,却是他们来到北川后的日常。

一碗热粥下肚,三爷沉思了许久,才开口,“我想把念儿带到军营去。”

“他才十一岁。”毛不思一怔,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

“他都十一岁了,不能成日里和阿盈在一起胡闹。”三爷夹了筷子小菜塞入口中,“我大哥第一次拿枪的时候比他还要小。”

“这件事你我说了都不算,还是问问念儿和孟祥呈再说。”毛不思不喜欢插手决定别人的人生,可是刘念心里怎么想的,她也不知道,更何况他身边跟着一个孟祥呈,那个男人,通晓念儿的命数。

吃完饭,三爷只适当的提了几句,孟祥呈就同意了,毛不思瞧瞧刘念,再瞧瞧孟祥呈,心底有些了然。

天生富贵相也是需要因缘际遇的,而三爷,许就是刘念的际遇。

难怪姓孟的抛下刘家的荣华安逸,非要刘念跟着他们来这艰苦的北川。

“等战乱平息了,你想去做什么?”三爷难得有时间和毛不思闲谈,阿盈一个人蹲在院内和泥巴,热茶入口,稍带苦涩。

做什么。当然是回家。

这个问题毛不思想过千次百次,可任凭她绞尽脑汁,也遍寻不到回家的办法。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毛不思喝了口茶,内心有些想念碳酸饮料。

“他也是这么说的。”三爷目光平视着院中。

这个问题,他曾忍不住问过身体里的那个人,那人说:随缘,走一步看一步吧。

之前,他以为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包括毛不思对那人的感情,爱情炙热过后,随即而来的就是平淡,时间久了,总归是要回归正途。却不曾想,毛不思与那人之间直接跨过了轰轰烈烈的时期,他们就像两条紧贴在一起的平行线,没有剧烈的交集缠绕,就这么平淡地走着。

那人与毛不思之外有一层摸不着看不见的屏障,形成了二人独特的世界,把他屏蔽在外,他与她离的再近,也走不进去。

“走。”毛不思正在出神,手腕就被三爷一把捉住,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形成透明的斑点,她疑惑地抬头,正撞上三爷的目光,他笑的如三月春风,借着力道把她拉起来,“你我已经许久没陪阿盈玩耍了。”

“明明是你许久没陪她。”毛不思被他拉着,奔走的步伐有些踉跄,嘴上还不忘了反驳,“我可是每日每夜都伴着她的。”

毛不思这话说的不假,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能跑能跳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十有八九都是她的心血。

前面的人没有反驳,骨骼分明的手指落在毛不思白色的皓腕上,形成了巨大的色彩反差。

“阿盈在做什么?”毛不思跟着三爷一起蹲下去,瞧着阿盈跟个泥猴似的,脸上还抹着几条泥印子,小小的手心中,捧着一坨看不清轮廓的泥团。

“捏兔子。”阿盈扭着屁股靠在三爷怀里,寻了舒服的姿势坐下,“爹爹,兔子为什么要长那么长的耳朵?”

一点都不好捏,阿盈有些挫败。

这个年岁的孩子,正是好奇的时候,芝麻大点的小事都能问出一整套十万个为什么,毛不思在她身上,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关于智商的自我反思。

“爹爹给你捏个。”三爷直接忽略了阿盈的问题,泥团在他手中上下翻动,不出所料地吸引了阿盈的目光,让她把方才的问题抛在了九霄云外。

“兔子。”阿盈瞧着逐渐成型的泥团,惊喜道。

“阿盈还想要什么?”三爷抱着她,小丫头小小一团,软绵绵的,他时常会产生错觉,仿佛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女儿。

“要狗狗,还有爹爹的大马。”阿盈小心翼翼地托着兔子,生怕撞坏了它,扭着身子从三爷怀里钻出来,端到毛不思面前,“阿妈,你瞧,兔子。”

“真可爱。”毛不思顺着阿盈的话摸摸她的脑袋,又点了下泥兔子。

“咱们给它做个家吧。”阿盈说完还不忘了抬头,眨着明亮的大眼睛望向毛不思。

阳光洒落,树荫下,三个人围着泥坑蹲成一圈,泥巴溅在衣服上,并无人在意,笑声穿透围墙,传入隔壁。

“念儿可是想家了?”孟祥呈见他托着腮坐在门口,身上裹着加厚的长袍,比起初到北川,高瘦了许多,越发的像个大人儿,此刻正听着隔壁的欢笑声出神。

刘念摇摇头,他对家没什么概念,母亲虽然也偶尔来几封电报,说的也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他的母亲跟毛不思不同,她是个很安静很安静的女子,有时候刘念甚至怀疑,自己在母亲心中,跟别人家的孩子究竟有没有不同。

“等跟着三叔到了前线,怕是很少再见到三婶和阿盈。”刘念收回视线,“这还没走,心中便有些舍不得了。”

“你的路注定与他们不同。”孟祥呈抬抬手,想要如往常般摸摸刘念的脑袋,才惊觉,这个孩子,早以在不知不觉间长到了他的肩头,这才悻悻地收回手,背在身后。

近日,他夜观天象,中空的星愈发的暗淡,摇摇欲坠。

孟祥呈又想到了某日午夜与毛不思在院中遇到,她掐着食指,眉头紧蹙的望着夜空,他看见了她,晷日她也看见了他。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不是吉兆,他们却谁也没说。

有时候,渺小如蝼蚁的人类是无法与天命抗衡的,毛不思脑筋是轴了些,可她不傻,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不能说。就像那个如洗的夜色中,他们窥探到的,无法与人道的天机。

☆、皑皑大雪

皑皑的大雪覆盖了整座北川, 三爷已经许久没回家了,毛不思抱着阿盈坐在屋里, 大门微敞, 阿盈伸着脑袋钻出厚重的棉衣外。

这几日,阿盈已经习惯了毛不思每日坐在门前, 风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割一般, 她却始终忍者未吭声, 只偶尔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帮眼前人把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

她不知道母亲在等什么,只乖巧的伴在毛不思身边。

“他已经许久没发过电报了。”毛不思眯着眼, 她口中的‘他’, 指的自然是马明义,他们曾约定过, 哪怕前线再混乱, 至少、至少也要一周来一封电报, 或者一封信件,让她安心, 让她知道, 这个世上, 起码还有他在。

夕阳的余晖落在雪面上, 染上了一层通红,阿盈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在了毛不思怀里,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努力睁开眼,看到的却依旧是空无一人的院子,桌边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微弱的油灯。

天黑了。

“阿妈。”阿盈缩在温暖的怀里,抬起头。

一项有求必应的声音没有回答她。毛不思失神的望着远处,空中的那颗原本摇摇欲的星愈发的暗淡,周边的星辰闪烁,忽明忽暗。

她们的院子坐落在北川的南方,每每打开院门,都能在夜深人静的午夜瞧见那些战死沙场,拖着残缺灵魂也要落叶归根的鬼魂,偶尔会有人忘记回家的路,毛不思就站在门口,手指南方,一直走,一直走,总能回到故土。

她不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也许会消散在阳光下,也许会化作恶鬼,亦或者被其他捉鬼师打的魂飞魄散。把他们通通收入玉葫芦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她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渴求的眼神,她犹豫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已经为这个国家奉献了生命,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们最后再见一眼家人的权利。

这日,毛不思如往常一般,直到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的主人从她还没认识三爷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

桌上倒了一杯清茶,冒着暖暖地热气。

宋阳安静的坐在旁边,他的手穿过茶杯,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孟先生这两日回过来。”

见毛不思只盯着他不回话,又裂开嘴笑了下,在朦胧的月色下更显苍白,“原本先生是不想来的。”前线乱成这个样子,孟祥呈是必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刘念身上,哪还有时间管其它,最后,还是那个孩子,跪地恳求,他才迫不得已,勉强应下回来一趟。

“你不是死在活人手里。”毛不思望着死死勒在宋阳脖子上的一团黑雾,想要伸手去把它拨开,手还没碰到,她似乎又想到什么,飞快的把手缩了回去。

人死于鬼灵之手,杀死他的东西便没有必要留在魂魄身上,除非,这是个陷阱,一个寻找会法术人的陷阱。

宋阳无视毛不思的话,只把自己想说的说完,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记得远在帝都,有个人在唤他回去,而他,归心似箭,“孟先生说要把您和阿盈送去他的道场里呆些时日。”

“阿妈。”睡在她怀里的阿盈扭扭身子,像是被惊扰了美梦,小声的呼唤着她。毛不思再抬头,便见宋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外的雪地上,四周煞白,没有脚印,亦没有影子,安静的对着她抱拳作了个揖,然后消失在夜幕下。

“您在瞧什么?”阿盈见毛不思失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空无一物。

“阿盈。”毛不思伸手理了下小姑娘的棉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知怎么,竟从心底冒上一股子鼻酸,“过几日你跟着孟先生回去可好?”

“回去?回哪儿?”小丫头有些迷茫,她的阿妈在这里,爹爹在这里,家也在这里,她要回哪去?

“去孟先生家里住几天……”

“我不要!”毛不思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哇’的一声,怀里一向笑眯眯的玉团子小嘴一咧,眼泪就跟不要钱的雨滴子似的,大颗大颗的往下落,小姑娘哭的鼻涕泡冒出来都不敢檫,双手紧紧地拽着毛不思的衣袖,“你别不要我。”

“阿盈,我哪有不要你。”毛不思连忙从怀里掏出帕子,心疼地帮她擤着鼻涕。

“对街的大黄说,他娘把弟弟卖给别人的时候也这么说的。”阿盈憋着嘴,大黄比她年长几岁,有次俩人一起在门口捏泥巴的时候,他看着她,不知怎么就捂着眼睛哭出了声,后来还是阿盈忍痛掏出了颗疙瘩哄他,他才啜泣着说起了自己家里的事,阿盈这才知道,大黄原还是有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弟弟的,因着家里是在太穷,吃不上饭,他娘才一狠心把他弟弟卖了,换了袋子地瓜面。阿盈思及至此,努力地忍住眼泪,小声道,“阿妈,以后我会少吃饭,少吃很多很多饭,你别卖掉我。”

“谁说要卖你了!”毛不思实在搞不清楚小孩子的脑回路,想来小孩子都是敏感的,阿盈虽说不是她生的,那也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从两个巴掌大小,养到现在,可不是放在心上疼着,让她这个未婚少女提前体会到了老母亲的担忧与喜乐。

“现在不是在打仗么。”毛不思抱着阿盈,她不知道自己的话,阿盈能够听懂多少,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和自己养了四年的小包子分开,可一旦涉及到生死,就由不得她这么多愁善感、犹豫不决了,“阿妈带着你会分心,会担心你有没有受伤,肚子饿不饿,害怕不害怕,我没有信心可以保护好咱们俩。”

“可是还有爹爹……爹爹可厉害了。”阿盈红着眼眶,在她的心里,爹爹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会骑马,会打枪,是个大英雄。

“阿盈,如果真到了百姓和你我二选其一的时候,英雄往往都会选择牺牲小我,成全大义。”毛不思轻柔地摸着她的头顶,“你还小,我的话或许你还不懂,再厉害的人也不是刀枪不入,无所不能的。”

“爹爹说过会保护我的。”阿盈仰着肉嘟嘟的小脸。

“爹爹保护你,那你是不是也该保护爹爹,不让爹爹分心去照顾你。”毛不思比阿盈多活了二十多年,哄起小孩子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她举着手发誓,“等到打完仗,我和爹爹一起去接你回家,然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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