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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桃初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9:57

“嗯……”阿盈包着眼泪,声音低的像只受伤的麻雀。

这夜,阿盈缩在毛不思怀里咬着手指头,偶尔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流出来,她吸吸鼻子,又使劲给憋了回去。阿盈觉得,这晚毛不思拍着她的背,动作格外的温柔。

孟祥呈比想象的来的更早,几乎是跟着朝阳一同到达毛不思的小院,一别数月,这还是毛不思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的孟祥呈,一条凝固的血道子从眉尾划到脸颊,身上不知染了些什么东西,隐约透着些古怪。

毛不思抱着阿盈,还没等她开口,孟祥呈就率先冲了过来,从怀中掏出巴掌长短的桃木剑,直接别到阿盈腰间,与此同时拿出的,还有一包被贴了黄符的包裹……

毛不思感受着包裹中那阵莫名冲撞的熟悉,身体先大脑一步,本能的解开被打紧的结。四年了,这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找到它。

降魔杖闪着幽蓝色的光泽,稳稳地落在一些护身的符咒上头……

“这件法器被我压了这么些年,也该物归原主了。”孟祥呈话音未落,只感觉眼前一花,右脚猛然后退两步,才躲过毛不思突如其来的发难,勉强站稳。

“你知不知道,对于捉鬼师而言,傍身的法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命!刘寻不懂也就罢了,孟祥呈好歹也是同行,没理由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

“东西我已还与你,今日十一时,阳气最盛,这是你们离开北川最好的机会。”孟祥呈抬眼,毛不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北方的天空,黑云密布,若是不晓其中厉害的人,定会以为是降雨飘雪的乌云。

可毛不思不是个普通人,她是个捉鬼师。

降魔杖失而复得的喜悦,对孟祥呈和三爷的愤怒,瞬间被心底的担忧所替代,这物件刘寻藏了那么久,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断不可能重新还给她。

他那里,一定是出大事了。

又想到昨夜宋阳的出现,毛不思思虑再三,开口,“到底怎么了。”

“三爷待你极好,愿意在这种时候放你一条生路,你又何必想这般多。”孟祥呈背着手,避而不答,“车辆我已经备好了,等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出来接应你。”

“事情很严重?”毛不思继续问。

又是一阵许久的沉默,就在毛不思以为等不到答案时,孟祥呈才轻描淡写的开口,“有人施了血咒。”

“血咒?”

“夫人。”孟祥呈苦笑着转身,“你可听过夜间百鬼的泣鸣,悲切刺耳,令人心生惧意。”

☆、殁于阳关

阿盈被奶娘抱在怀里, 寒风席卷着扑向车窗,她呆呆地望着窗外, 巨大的乌云笼罩住整座城池。

毛不思没有去送她, 阿盈现在仿佛还能感觉的她温柔的手抚摸在自己的头上,她揉着她的脑袋安慰, “阿盈放心,等过段日子柳条抽芽了, 阿妈就接你回家。”

汽车行驶出北川境内的瞬间, 天空骤然放晴,柔和的光穿过车窗,落在阿盈身上。

小声地啜泣声在温暖的车厢内响起, 断断续续, 不大,却总在阿盈睡去又醒来的时刻突然迸发。

这一路上, 阿盈哭累了便睡, 睡醒了一想起母亲, 就又忍不住要哭,连外界的景致都没了欣赏的兴趣, 奶娘在安慰无果后, 最终选择了放弃, 只就着洁白的帕子为她抹泪。

车辆穿过大道, 路过城市,三天后,总算到了孟祥呈口中提到的葫芦镇, 葫芦镇不大,只有一条必经的黄土大道,大道左侧坐落着一枚巨石,将将有一个成年男子高,外表遥远望去,到还真有几分葫芦的模样。

阿盈擤着鼻涕,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童声,她朦胧着抬眼,就瞧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少年,不过□□岁的样子。

“你们是打哪来的?”小少年见无人搭理他,又瞧着眼前的车辆,怎么看怎么像师父口中的‘大户人家’,他跳下石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前,伸手敲了敲紧闭地车窗,“你们是打北川来的吗?”

阿盈红着眼眶,还没等奶娘回答,小少年又不耐烦道,“你们认得一个姓孟的老头吗?”

“你是孟先生的徒弟?”司机是跟了三爷许久的老人,自然认得孟祥呈,似乎怕认错,还有意补了一句,“尊师可是孟祥呈先生?”

“不然呢?”小少年口中嘟囔着,“老头居然坑人家唤他先生。”一边不客气的拉开车门,一骨碌钻进去,搓着手心哈气道,“你们怎么才来,我一大早就等在路边,都快冻死了。”

“你是谁?”阿盈看着突然闯进她地盘的陌生人,连哭都忘了。

“我是你堂兄的师弟。”小少年说完似乎有点不甘心,又补充了两句,“虽然我是师弟,但可是得了孟老头的真传,术法比你兄长强多了。”

言罢,生怕阿盈不相信,手扯过她刚擤完鼻涕的帕子用手心一抹,白色的帕子立刻变成了一朵白色的绒花。

“变了。”阿盈诧异的瞪圆眼睛。

“障眼法罢了。”小少年得意洋洋的靠在椅座上,心里想着厨房的大米粥有没有熬干,他出门时,可是放了许多水的。

遥远的北川,依旧冰封在皑皑的白雪之下。

这是毛不思第一次踏入军营,放眼望去,士兵皆萎靡不振,目光透着麻木。

孟祥呈没太多的话,径直带着她穿过层层门卡,驶进了一座半新不旧的二层小楼。

小楼上传来沉重的咳嗽声,这个声音她实在太熟悉,她听了太多年。

“三爷。”屋内热的可怕。

毛不思刚踏进门,一股热浪便迎面扑来,伴随着消□□水和淡淡地血腥味。

三爷身上披着厚厚地狐裘,脸色苍白到没有半分的血色,与周围温暖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只在看到她的瞬间露出片刻的诧异,继而又被苦痛的神色所替代。

“三爷。”毛不思跨前一步,却被孟祥呈抬手制止。

“莫要过去。”他看着毛不思手中的降魔杖,“此物锋芒太盛,靠太近恐会惊到他体内的东西。”

体内。

东西。

这两个词在当下这个环境内绝对不是什么好的词汇。

以人为法器,将妖邪困于体。

毛不思听过这过于邪门歪道的法子,可因着她过往的人生中遇到的术士多少都有些良知,故而从未见过。

对上毛不思凌厉的目光,孟祥呈微微偏过头去,“已经有六七日的功夫了。”

“他呢。”毛不思打断孟祥呈的话,她对他接下来要讲的东西没有太大的兴趣,脑海中只回荡着那句‘已经有六七日的功夫了’,她的大衣下的身体在颤抖,马明义呢?

没有人回答她,室内明明热的可怕,可毛不思却感觉自己置身于冰窟之中。

“他呢?”她不甘心,非要固执的等待一个答案。

“应该还活着。”刘寻单手撑住桌案,想要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让毛不思安心,可身上专心的疼,让他的笑容将到嘴角便没了踪影,“他若死了,怕是那东西早就不甘在我身体里,冲撞出来了。”

这不是个很长的故事,却令人不知从何说起。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孟祥呈端了杯透着苦气的药汤递给三爷,眯起眼。

那日,他们如往常一般,三爷又变了一副性子,懒洋洋地伏在窗口,嘴里念叨着他过两日回家要给毛不思和阿盈带的东西,大包小包的装了许多,仿佛是来游山玩水一般,前线紧绷地战事与他并无多少关系。

月光皎洁的撒在地面,看的人内心平静。

可是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突如其来的哭泣声打断,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偶尔还伴着凄凄惨惨的几句唱词,凭空出现在全是男子的军营之中,多少令人感到悚然。

马明义感到脖颈一抹冰凉,他没有回头,只感觉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后颈。

“夫君殁于阳关。”

女子没头没脑的话音降落,皎洁的月被浓厚地乌云笼罩住,逐渐染红、染红,红的诡异,红的骇人。

“出事了。”房门被孟祥呈猛地推开,他先是警觉的查看了下周围的环境,这才快步跨到马明义身边,掐出剑指在他耳根处点了两下。

只听外面马蹄奔响,吼声震天,似有千军万马过境。

“这是什么。”

“阴兵借道。”孟祥呈眉心的川字越来越深。

阴兵借道本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阴阳相隔,互不相干。

可这次却极其不同。

“他们以为自己没死,仍置身沙场。”孟祥呈看着空中血红的月亮,古往今来,北川一项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指不定有多少活埋俘虏的万人坑,兵败后的战士被屈辱的埋葬在异乡,不知该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怨念与恨意,“有人挖出战士死去的尸骨,以血祭奠,召唤出了阴间的亡魂。”

与人之间的对阵,他们不惧。

可万一对方不是人呢?

马明义没想过这个问题,三爷没想过这个问题,连孟祥呈,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北川驻守的部队开始频频陷入梦魇之中,一阖眼,便是染血的盔甲□□和血淋淋的脑袋,直到梦中的自己不停的挥刀砍下,对方的喉咙被隔断,心脏被刺穿,首级被砍下,才能从这场噩梦中逃脱。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这般的幸运,也有那些被杀死在梦境中的人,他们的灵魂如在梦中一样,被切割的七零八碎,再也看不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

一日两日还好,数日下来,便有不少将士陷入崩溃的漩涡,死亡、死亡、还是死亡,绝望笼罩在北川的大地的上,包裹着每一个年轻而强壮的身体。

白天,是敌军攻城的炮火。

夜晚,是血腥残酷的沙场。

他们没有其他的办法,三爷和马明义可以两个意识共用一副身体,不被梦魇所打扰,可别人不行。

所以,他故意让两人睡去。

两军交战,擒贼先擒王,果然,为首的男人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枣红色战马,冲进了刘寻的梦境里。

然后,他们其中一个醒来,把百万阴兵的将领困死在了这副身体里。

“那为什么非要是马明义!”他是个商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他们居然把他留下应付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古代将军。

“这里是战场,是关要,丢不得。”三爷放下药碗,远处是飘扬的狼烟和枪炮声,“我守的是一方子民,是你,是阿盈。”

北川,不需要一位商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把炮火阻挡在城外,一个会懂兵用兵的存在。

这点,生在和平年代的马明义远不如刘三爷。

“所以你们就这么耗下去?”耗到那人在他的意识中寻到马明义,然后杀掉他,只为了给他们争取宝贵的时间。

“能够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施血咒的人不多。”他们需要源源不断地鲜血来滋养白骨,想要北川,能寻到高人做法,又有这种能力的,除了与他们遥望对战的肖家,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只要能撑到我们攻破肖帅……”后面的话被三爷从新咽了回去。肖家的部队兵强马壮,想要攻下,是何等的困难,而他们的时间,又是如此的少。

夜晚的三爷睡得不甚安稳,苦痛的呻吟声偶尔从喉咙里滚出,毛不思就坐在他身边,他眉头每皱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提起三分。

她不知道,疼的究竟是刘寻还是马明义。

若是三爷就好了。毛不思脑子里偶尔冒出恶毒的念头,还没等她多想,又立刻被自己打散。

“夫君殁于阳关。”恍惚中,毛不思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低泣。

她心中一慌,暗自唾弃自己:毛不思,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没感觉到这东西的存在。

☆、名唤涟瑟

毛不思扭头看去, 身后的女子哭的悲切,素白的帕子掩住了大半张脸, 却也能依稀瞧出她清秀的模样。

她的皮肤很白, 愁眉微蹙,娇弱地靠在窗台边的乌木茶几旁, 似乎感觉到毛不思的视线,她哭得越发真切。

似鬼非鬼, 似灵非灵。

“你是个什么东西。”毛不思把降魔杖横在胸前, 眼神不由自主的上下打量着远处的女人。

她的身上,似乎没有恶意。

“妾本伶仃孤女,承蒙夫君抬爱, 方能在这世道有条活路。”女子垂眼抹泪, “未曾料到,他竟会先我一步离去, 不曾见夫君最后一面, 妾身思念成疾日夜以泪洗面。”

“你说这么多……”毛不思打断她的话, 抬头,“难不成想让我去寻你丈夫?”

“正是, 妾日也盼夜也盼, 直到近日才寻到再见亡夫的机会。”

“你说你丈夫殁于阳关?”毛不思手指微抬, 降魔杖便敲落在掌心, 一下又一下。

“正是。”女子起身冲着毛不思微微一俯,目光落在躺在床上锁眉闭目的男人,略微的有些失神, “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的夫君,就在那个男人身体里,与她仅有几步之遥。

“你非人,明知你丈夫所在,直接去寻便是。”为何还要出现在她眼前,她是个捉鬼师,她就不怕自己被她捉了去?

“我进不去。”女人摇摇头,大颗的眼泪凝聚在眼眶,为落到地面,便消失在空气中,“我非人不假,可我亦不是鬼怪。”

女人说的不假,毛不思方才静下心来,再度打量她时,就发觉到了她身上的不同。

“我叫涟瑟。”女子缓步向前,最后停在毛不思面前,“你可否送我去看一眼我的夫君。”

“我如何帮你?恐怕……”毛不思大脑飞速运转,涟瑟的丈夫,想必就是被封锁在三爷身体里的将领,她的眼神忽明忽暗,一边是想要搏一把,盼着能够唤起那将领的记忆,哪怕拖点时间也好,一边又怕自己的闯入会打乱三爷和马明义的思绪,改变他们大脑中为自己打造的保护壳。

而且,毛不思视线不留痕迹的扫过涟瑟,何况这个女子也是个未知数,着实有些太冒险了。

孟祥呈说的对,在不知进攻能否胜利的情况下,防守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在涉及到马明义的情况下,毛不思迟疑了。

“你可以用它抵在我的心口上。”涟瑟虽然看上去柔弱,却不是个蠢笨的,她的夫君伤了人家的心上人不说,她连个人都不算,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相信她。涟瑟指指毛不思手中闪着幽蓝光泽的像魔杖,又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若姑娘觉得不妥,届时一棍子扎进去便是。”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了,她要在消失之前,再看一眼她爱的那个男人,只要让她看一眼,哪怕下阿鼻地狱,她也是愿意的。

砝码越多,机会越大。

涟瑟没有过多的祈求,她知道,这些对毛不思而言,并不重要。

“我可以拿血月的秘密与你交换。”

果不其然,毛不思在听到血月两个字后,飞速的抬起原本低垂的头颅,“你知道血咒。”

涟瑟颔首,“只要你帮我进去那副身子里,帮我见到我的夫君,我愿把知道的所有一切告知于姑娘,若违此约,便让涟瑟永生永世无法与夫君再次相见。”

对于涟瑟而言,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恶毒的誓言了。

三爷还躺在床上,眉心紧皱,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孟祥呈忙着外面的事情,分身乏术。

毛不思沉思了许久,心中天人交战,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影响到马明义影响到刘寻。

可她还有更好的办法么?没有。

孟祥呈在乎的是刘念的前途,所以他要保护好三爷。

三爷在乎的是刘家的门楣,是手中的权力,是满城的百姓,所以他要保护好自己。

那么马明义呢,这个世上,又有谁想过他。

他好像,只有她了。毛不思鼻头有些微酸。

“你若骗我,我绝不会饶你。”降魔杖敲击着手心,最后一闪便落在涟瑟心口三分处,“更不要妄想我去渡你。”

“姑娘放心。”涟瑟摇摇头,眼神里含着细碎的光泽,口中喃喃,“若真能度人,你便度我夫君一把吧,他……他是个极好的人。”

“怎么做?”毛不思静默片刻,下定决心。

“姑娘入了他的神识,然后唤我的名字,我便会出现。”涟瑟抿唇,“只需一遍就好,莫要多唤。”

入梦不是什么难事,毛不思心中有些犯嘀咕:涟瑟为何不自己进去。

雪,好大的雪。

毛不思闯入刘寻意识的瞬间,寒风卷积着鹅毛大雪铺面打来,差点冷到背过气去。

难怪三爷要在屋里烧那么多的火炭。

“涟瑟。”毛不思开口,她听女人的,没有再唤第二声。

“这是哪里?”毛不思搓着手臂,看着周围一团雾气慢慢凝聚,最后幻化成一条婀娜的倩影。

“阳关。”涟瑟没有看毛不思,她眺望着远方,将将成型,便拎起裙摆,向着暴风雪更胜的西北方阔步行去,“我夫君战死的阳关。”

那一年的天也是这么冷,她在家里等着她的丈夫归来,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最后等来了阳关被叛军攻破,数万将士被俘祭城的消息。

没有人回到故土,包括她的丈夫。

她哭红了眼,本就不好的身体愈发的衰弱,死去的那天,寒风凛冽,她用尽最后一口气祈求神明,让她再见她的夫君一眼。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神明听到了她卑微的乞求,她好像到了阳关,那日的雪也是这么大,她远远的瞧见一个人,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她,她听见他唤:涟瑟。

然后,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她的丈夫死了,死在了阳关,被埋在了黑暗的万人坑中。

她就这么守着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久到她误以为阎王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直到那个人出现。

涟瑟向着记忆中的地方奔跑,枯枝划破她的脸颊,巨石割开她皮肉,她都感觉不到,她没有时间了,毛不思帮了她,喊出了她的名字,那个人也会感觉到。

毛不思不敢离涟瑟太远,只好跟着她一路狂奔,冻得四肢都没了知觉,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场梦境时,手腕忽然一暖,身子一个踉跄,便被股温热的力量拖到了一旁的雪堆之后。

不待她开口,一根食指便飞速的立在了她的唇边,“别说话。”

熟悉的声音,习惯的语调。

毛不思瞅着眼前的人,眼眶骤然红作一团,眼泪就开始在里面打转。

风声呼啸,马蹄声似就在耳畔。

马明义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这些天,他被禁锢在这副身体里,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醒来。开始,他还能主导周围的一切,仗着自己的意识来躲避对方的追杀,可是渐渐地,马明义就发现了问题。

那个闯入他意识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把他和刘寻构建的梦境打破,把他引向了一个未知的环境中去,那里没有太阳与温暖,有的只有越发浓厚的血腥味,越来越大的风雪。

这不是他的世界,而是那个骑着枣红色骏马,手握□□的男人的世界,他能够躲藏的地方,越来越少。

“你怎么进来了。”马明义压低声音,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甚至有些气闷,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也庆幸只有自己出不去,毛不思还好好的呆在家里,如果她在,她一定不会把他单独丢在这里。

可他出不去啊,他只能拖垮她。

却怎么也不曾想,毛不思居然进来了。

“刘寻那个混蛋!”这几个字,几乎是被马明义咬着牙说出口的,“趁他未发现,你赶紧出去。”

“我不走。”她,毛不思,一个祖传的捉妖师,把马明义一个普通人仍在这水深火热里,说出去她还要不要脸了,更何况,“我在这个世界,只有你了。”

是的,她只有马明义了。

只有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是谁,这些年,每当她害怕、迷茫的时候,都会庆幸,还好马明义在,还好她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毛不思指着远处向马蹄声奔跑的身影,“我带了她进来。”

风雪吹透了涟瑟单薄的衣衫,她惊喜的望着那身金色的铠甲,“夫君!”

她的嗓音穿过空气,直达年轻将军的耳膜。

马蹄声停下,男人骑在马背上,神色有些迷茫,他张张嘴,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涟……”

唰——

天空突然放晴,年轻的将军像是被定住了,伴随着风雪骤然消失。

不知何方飞来的一根箭羽直挺挺的穿透了涟瑟的身体,然后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涟瑟!”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没有给毛不思任何反应的机会。

涟瑟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的望着天空:看到他了,她终于看到他了。

只是好可惜,他没来得及喊出她的名字。

她慢了一步,而那人来的太快。

☆、从不掩饰

她的皮肉开始缓慢的剥落, 化作一条条细细地血迹。

“我叫涟瑟。”涟瑟对上毛不思焦急的目光,而她旁边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探究, 一个热烈, 一个深沉,纵然没人告诉她, 她也晓得,这个世上, 能够豁出性命相救的, 便只有情一字了,她不敢耽搁太久,她没有时间, “我不是鬼, 也不是灵,我只是个名字。”

那个男人, 在死亡的时候, 喊出了这个名字, 带着眷恋,带着怜爱, 又带着不甘, 带着绝望。

她便在他的死亡中幻化而生, 拥有了他与涟瑟之间所有的记忆。

可是, 这个世上不只有她一个涟瑟,有爱有恨,她融合了他所有的爱意, 而那个人,承载了他所有的憎恨。

他恨践踏他国土的叛军,恨那些屠杀无辜百姓的侩子手,也恨那个答应妻子平安回去却没有做到的自己。

“他没有喊出我的名字。”涟瑟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向四周不停的扩散,“所以,到死,我也只是个名字。”

空无一人的野外被换了天地,毛不思和马明义安静的坐在地面上,面前有两枚鲜血写就的小字:涟瑟。

一笔一划,深入骨。

好似,融入了一辈子的言语。

北川的阴了许久的乌云突然散开,半透明的月亮从夜色中闯出,摇曳着挂在天边。

一夜过去,天快亮了。

毛不思再度睁开眼时,人依旧站在刘寻床边。

“毛毛。”床上的男人依旧闭着眼,口中喃喃,“水。”

“来了!”毛不思本能的接过话,身体先大脑一步,奔去了桌案前,室内热的可怕,明明是严冬,桌上的水放了许久却还是温的,她一手端着杯盏,一手扶起马明义,把水小心翼翼地喂进他的喉咙。

“天要亮了。”外面隐约能看清枯树冷墙的影子,马明义知道,朝阳升起的瞬间,便是他陷入沉睡的时候,只是这一次,梦中应该会温暖如春,没有慌乱的马蹄声,不需惶恐的躲藏。

涟瑟最后的话语还回荡在毛不思的脑海,她是:我和那人共用一个名字,她杀了我,就等同于杀了半个自己。她伤的一定很重,现在,是找到她最好的时机。

涟瑟的声音不停的消散,他们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听清:告诉夫君,他已经亡了,而齐国,亦亡了。

“大帅,我打十五岁就跟着您,念在往日的情份上,您放过我吧。”跪在地上的女人瑟瑟发抖,雪白的狐狸皮落了一半挂在肩头,黑色的卷发勾勒得她整个人越发婀娜,如果没有哭花的脸蛋和惊恐的求饶声就更好了。

肖大帅撇撇嘴,坐在圈椅上的身子后仰,一抬手,身后立刻冲出来两个别着枪杆的士兵,连拖带拽的把女人扯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去。

房间屋门紧闭合,女人挣扎着哀嚎着,口中的言语由卑微的哀求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咒骂。

门一开一合,女人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化作一片死寂。

两个士兵吓得腿肚子有些打颤,屋里的女人他们也只是远远瞧过几眼,黑衣黑发,看不清五官。自打那个女人来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肖大帅迷得七荤八素,连一向tender lines.受宠的十七姨太也没了往日的体面。

但也是在那个女人来了,久攻不下,被围城铜墙铁壁的北川陷入了诡异的变化中,据前线传来的消息,那里冷的可怕,对方的军队每日都有大批人莫名其妙的死去。

咽了下口水,俩人不敢在女人门口多呆,头皮发麻的匆匆离去,站到肖大帅身后的时候,才有些莫名的安心。

肖大帅不算太年轻,三十四五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并不硬朗,怎么看都不像统领一方的军阀,可这副柔和的五官下,却是享受杀伐快感和嗜血乐趣的灵魂。

“我以为你会怪我。”不久,阴暗的房间内,传来动听的女声。

“怎么会。”肖大帅屏退身后的人,独自推开门,踏入室内,透过珠帘,正巧看到梳头的女子,女子白的吓人,脸上未施粉黛,唯独嘴上涂了赤红的唇脂,别有一番病态的美感。

他撩开珠帘,走到女人背后,“身体可好些了。”

“远不及之前。”女人瞧着珠宝镶嵌的镜子,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原来,被杀的感觉如此疼痛。”

那一箭穿透了涟瑟的身子,就如同穿透了她的身子,濒临消失的感觉,是如此的不美好。好在她比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幸运,有人愿意费尽心力为她续命。

哪怕那个人另有所图。

“瑟儿需要什么,大可告知于我,但凡人世间能得到的东西,我必定寻来送你。”肖大帅手指圈着女人的头发,放在唇边吻了下,唇角不由得上翘,“这发,摸起来,倒有点小八的感觉。”

小八是肖大帅的姨太太,一头秀发乌黑亮丽,又香又软,跟上好的绸缎似的。

“你可是怪我吃了她。”女人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下嘴唇,视线透过镜子,与肖大帅对视。

“呵,一个女人而已。”肖大帅低头看着脚边堆成一团的洋袍和狐裘,伸脚踢了两下,便露出一张被吸干了血液和骨肉的美人皮,“我可是连小十七都送你了。”

“大帅好狠的心肠,这小十年的情份,说没就没。”涟瑟笑得弯了眉眼,看上去心情愉悦。

若是落到旁人眼里,非要吓去半条命不可,可肖大帅不是旁人,眼前的这个怪物,漂亮而恶毒,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兴奋,就像是一匹在无人深山里的一匹孤狼,走啊走啊,终于遇见了他的同类。

从不掩饰,恶毒到近乎天真的美。

他仍记得初见涟瑟的那天,那日他正在为破北川而不得法,忽然远处传来十七姨太的惊叫声。小十七是他最后一个姨太太,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挑来拣去,世上女子皆差不多,而他的府邸,也将将住满,索性就不在另添新人。

说起来,小十七的确是他所有的姨太太中最喜欢的,她贪婪、骄纵,动辄打杀奴仆,算不上是个好人,可他就喜欢这点。

他从小长在帅府里,看腻了一群女人的勾心斗角,很小的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就没有个女人,去光明正大的切断竞争者的喉咙。直到某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真的出现了那么一个人,她拿着白晃晃的刀子,在后院他父亲每个姨太太身上捅了数十个窟窿,看着血液留下,梦中的他忽然觉得神清气爽。

思绪被拉回,他循着十七的声音寻去,后院花圃正在翻修,许是挖的深了些,露出一截白骨。

这截白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命人继续挖下去,未成想,越挖越惊人,他居住的院子,居然盖在一片巨大的万人坑上,坑里摆满了姿势怪异的白骨,真切地展示了被埋葬时他们拼命挣扎的瞬间。

其中有一个穿着铜丝铠甲,装扮看上去颇像古时期的将军,他跳下坑,鞋底踩在大片白骨上,发出刺耳地吱扭声。

“涟瑟。”将军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块玉牌,他费了好大劲才看清上面的字。看上去,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事实证明,涟瑟确实是个女人的名字。

那夜月明星高,有人出现在了他的床头,那是个年轻的女人,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喉咙,他听到她说:是你叫了我的名字?

她不是人。

这个念头带着恐惧和亢奋,一起闯进了他的脑海。

人命在涟瑟的手中,就如同蝼蚁一般。

“你找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也唤醒了我,我该如何报答你呢?”她的手指在他脖颈上游走,最后按住,渐渐收拢,“你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涟瑟是想杀他,还是再跟他开玩笑,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下,我要让所有人都匍匐在我脚下”

他母亲早逝,父亲一向不怎么关注府邸的事情,为了讨生活,他的膝盖不知道跪过多少人,嘴巴不知说过多少谄媚的话语,哪怕现在那些他跪过求过的人都一个个的死在了他的眼前,他的手里,可他还是不高兴,还是不舒心,他想要更多更多人跪在他脚下,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收紧的手忽然停住。

他等了很久,那个女人才开口,她嘴唇贴近他的耳朵,他感觉不到她的呼吸,“那样会死很多人的。”

“那就让他们去死吧。”这是来自他心底的声音,不加掩饰。

再然后,他听涟瑟的,杀了不少的乞丐和俘虏,用他们的血液浇灌万人坑中的白骨,月色下,他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叫声,鲜血染红了白骨,也染红了天上的月亮。

那夜以后,北川的天,再也没晴过。

“只要你能让世人跪在我的脚下,臣服于我。”肖大帅把下巴落在涟瑟的肩头上,额头蹭着她柔软的发丝,闭上眼,“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说话可要做数。”涟瑟看着镜面,里面偶尔闪过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

大雪纷飞的沙场,他腹背受敌,被敌人的长矛刺穿心脏,手里却还紧紧握着那枚小小的玉牌,她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唤道:涟瑟。

他好恨、好怨、好不甘心。

“夫君。”涟瑟无声的张嘴,“再等等我,等我把一切都送到你的手上。”

☆、畏首畏尾

许久未见的太阳终于挣脱了乌云的拥抱, 细碎地阳光落在雪面上,散着暖融融的金光。

身边的男人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伴随着清晨的来临, 不知何时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 却莫名的令毛不思感到安心,他还在, 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就还在。

降魔杖透着幽蓝地光泽, 抬手一挥,便带着轻鸣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多年未见, 它也很兴奋。

“咳……咳咳咳……”沉闷地咳嗽声引得毛不思低头看去, 下一秒,她手臂一抬, 三爷便被她不怎么的大的力道推到在了床上。

“醒了。”毛不思没有好脸色。

身体恢复了以往的温度, 没有了深入骨髓的冷, 室内的炭火也被灭了许多,令人通体舒畅。

“他没事吧。”三爷口中这个他, 指的自然是马明义。

“托你的福, 还没死。”毛不思看着三爷那张脸, 越看越气闷, 索性用脚勾来一侧的板凳,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降魔杖敲击着手心, 这是她最熟悉的动作,这么些年,太过还念,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不然她非要捧着她失而复得的小棍子大哭一场不可,“我竟不知三爷对我的法器这般感兴趣。”

一藏就是多年。

“抱歉。”许久,对面的男人才撑起身子,坐在床榻上与她相望。

对面,毛不思抬着下巴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对方的解释和说辞,“这就完了?”

三爷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反问,略微一怔,才勾起嘴角,笑道,“不然还能怎样?我已道歉,若是你想要我赔你些钱财……”他展开手臂,“你是我夫人,但凡我有的,都是你的,钱财自然也是。”

“你……”毛不思气结,世上居然还有这般不要脸的,降魔杖‘砰’的一声敲在一侧的茶几上,立刻被砸出一道深深地凹痕,说出的话,自然也就好听不到哪里去,“姓孟的是战死沙场了么,老早就差人去叫,到这会儿都没过来。”

“事情告一段落,先生恐是在善后。”刘寻垂下眼眸,不光孟祥呈,连他自己也想知道,现在军中,到底情况如何。

“一共折损了八千七百六十三人。”这绝对是一个大数字,尤其是对于北川而言,孟祥呈还未进门,就听到毛不思对他发至内心的诅咒,暗暗摇头抬脚踏入,直接越过毛不思,把名册递给三爷,“如今军心涣散,咱们不能拖了。”

言罢,视线就直直的落在了毛不思身上。

一间屋子,三个人,两个望着她,那神情,似乎料定了能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消息。

两只老狐狸。

毛不思又累又饿,这会子还憋了一肚子火,若不是事关马明义,又涉及到那么些无辜的士兵,她真想闭口不言,让眼前的二人吃些苦头。

“找到铁骑的首领,唤醒他的记忆。”那名将领如今被困在了自己的记忆里,明明已经死去数百年,却仍当自己活着。所以涟瑟出现了,那是将军除国土外,唯一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说,“将军是个极好的人。”

她说,“求你们帮我救他。”

她还说,“我和那个人都是假的,涟瑟早就不在了。”

涟瑟依附着他的不甘和愤恨化生,也会随着他不甘和愤恨的消散而消失。

所以,那人才宁愿毁掉半个自己,也不要让将军想起。

想起那个在屋檐下捧雨的女子,那个春风里笑靥如花等他凯旋的女子。

他得恨,得怨。

气氛再度陷入僵局。

只有涟瑟可以唤出那位将军,只有那位将军可以帮着肖帅攻下北川,只有进入到肖帅的地盘才能找到涟瑟。

这是一段闭合循环。

“肖帅不是个绣花枕头,凭现在的情况,军队根本攻不进去数十里之外的城池。”孟祥呈说的简直就是废话,毛不思听的只想翻白眼,这些还用得着他说,瞎子都能看得出如今不管是军心还是兵力,都差的悬殊。

“不过,我倒是听到了点消息。”孟祥呈立在床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消息是他拿战场上残留在世间的阳气与不死鬼换来的,若是毛不思知道,定会暗地里骂他辱没了捉妖人的风骨,居然拿着活人的东西跟邪祟做交易,“肖帅近期正在邺城大肆收罗美人……”

色狼。毛不思托着腮,暗搓搓地骂了两句,继续等着孟祥呈的后续。

不料却等来了三爷率先开口,“此举不妥。”

刘寻只听了个开头,就挥手打断孟祥呈,他皱着眉,看似对孟祥呈方才的话很是不满。

“那我着实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孟祥呈背着手,修长的指头被厚重的衣袍遮住。

毛不思迷茫地多听了两句,才明白孟祥呈的意思,大脑瞬间清明,感情孟祥呈是打算把她送进去当卧底。会功夫还能见鬼,如今法器也回来了,可不正是上好的人选吗?

压在心底的火到底是憋不住,刷的一下子冲上头来,毛不思像只炸毛的孔雀,用降魔杖指着孟祥呈的鼻子尖,破口而出,“你这个道中败类,你怎么不去!”

前脚把马明义逼到那种地步,后脚又在她身上打主意。她毛不思上无愧天地神明,下无愧父母先祖,怎么就非得来到这鬼地方,遇上这么一群人。

想着,越发的对周围和阴阳道里的男人不满。

“阿嚏……阿嚏……”如晤坐在沙发上,连续打了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尖,笑道,“那丫头许是又在骂我了。”

“骂你活该!”凤凰不停的在房间里踱步,“都好几天了,他们神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了。”马如晤看着凤凰,神色有些莫测。

这次,可千万不要再选错。

“我若是个女子,自然不需你去冒险。”孟祥呈盯着毛不思,“如今你的命,我的命,三爷的命,还有北川这些战士的命,城内万千百姓的命都因这血咒的存在而随时断送。”

是啊,孟祥呈说的都对,可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毛不思胸膛不断地起伏,她不过是个会些术法的捉妖师,又不是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圣人,她还没结婚生子,爸妈还等着她回家吃饭。

毛不思不怕死,她遇过那么些恶灵鬼怪,离阎王殿更近的地方她都去过,可那些都是她自愿的,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自己的坚守。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人逼着、架着去做一些她根本就未知的事情。

如果她没了,马明义怎么办?她把他带入了阴阳道,误打误撞的又拖着他来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甚至连个自由的身体都没有给他,她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小时候,她一直不明白,老毛那么厉害的人,为什么总是接一些危险性不高的小生意,不然凭着他的本事,多接几单大的,就够他们吃喝不愁一辈子了。

直到这几年,她才体会到,人一旦有了牵挂,就容易患得患失,畏首畏尾。

在北川,她无论是捉鬼还是收妖,都不敢离家太远,家里还有阿盈等着她,她的罪了那么多小鬼小怪,万一它们趁她不在伤了阿盈怎么办,那个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小。刘寻不在的时候,她也常常等着家里的电报,每当前线来了人,总要跟着一群女子去看看去听听,生怕马明义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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