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点灯,昏昏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层蒙蒙清辉。
“夫人。”陆明阜来到郑清容身边,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她手上的伤。
适才符彦给郑清容上药,他就在暗道听着,知道她伤到了虎口。
此刻压低声音唤她,也是想确认她的伤势如何。
“无妨,一点儿小伤。”郑清容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直入正题,“我听杜近斋说今日早朝皇帝将你驱逐出了朝堂,这是为何?”
陆明阜如实道:“昨日我和沈松溪敲定了最后的变法细则,各自写了奏本,准备在今日早朝递上去,陛下在看沈松溪的折子时还连连称赞,等到看了我的奏本后就大发雷霆,命人将我赶出了紫辰殿。”
郑清容眉头一皱。
竟然还是因为变法吗?
回来的路上杜近斋不是问了沈松溪,说不是因为变法吗?怎么和陆明阜说的不一样?
“你怎么写的?”她问。
既然是和沈松溪一起商讨过了的,说明两个人观点是大致相同的,没道理沈松溪的奏本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而他的却被打了回来。
陆明阜把自己奏本上写的内容一字不差告诉了她,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复述自己写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
郑清容一一听了,陆明阜考虑得很周到,从哪里入手,怎么推行,遇到阻碍怎么办都说得很详细,并没有什么错处可挑剔。
为什么皇帝还会将他驱逐朝廷呢?
“沈松溪的奏本你看过吗?”
陆明阜颔首:“看过,具体变法事宜是我和他一起商榷的,奏本也是一起在翰林院写的,写完后怕遗漏某些地方,还各自交换检查,他写的和我的差不多,只是他的侧重点在大概变法方向,我的主要集中在具体操作上,本来写完就要递上去的,只是当时已经过了递交折子的时限,所以我们才放到了今日早朝上递呈。”
说着,他还把沈松溪写的奏本也讲与了她听。
郑清容听了,更觉想不通。
两个人写的内容相辅相成,互为补充,并没有南辕北辙,那就更不应该了。
“你和沈松溪的奏本是一起递上去的,还是分开的?”
一起递的折子还好,起码两个人一次性把变法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要是一前一后递交的奏本,有可能会因为期间的时间间隔引起皇帝不悦。
毕竟皇帝一天要看的折子太多了,获取信息的时间有限,明明都是说变法的事,还一个先一个后的,时间长了容易疲劳不说,不耐烦也多多少少有一些,这是很正常的。
“一起的,早朝上由孟平从我们手上接了,检查过后亲自呈递的,因为沈松溪是变法的提出者,是以皇帝先看的他的折子。”陆明阜道。
这下郑清容无话可说了。
折子呈递的时间是紧凑的,内容也是没有问题的,皇帝压根没有发难的理由才是。
陆明阜是犯了什么才会引得皇帝将他驱逐朝堂?
“昨日皇帝在朝堂上当众责骂你又是因为什么?”想起杜近斋说过这件事,她又问。
陆明阜摇了摇头:“不知。”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还能无缘无故骂人的?这皇帝当得也太舒心了吧?想骂人就骂人。
“明阜,我怎么觉得皇帝好像在故意针对你一样。”
细想一下,陆明阜入朝为官后也没犯什么天大的错事,结果前前后后又是贬斥又是驱逐朝堂的,就像有意针对他一样。
但针对总是要有原因的吧,就像今日主客司的人针对她是因为她抢了平南琴的位置,皇帝针对陆明阜总不能也是因为他抢了皇帝的位置吧?扯呢?
而且陆明阜可是皇帝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是为他所用的臣子,还是个家世清白的,背后没有那么多的家族利益牵扯,这样的人是最好用的。
皇帝放着他不用,反而来回折腾,这对皇帝没什么好处啊。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吧。”她太过敏锐了,怕她多想,导致提前暴露身份,陆明阜简单把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
郑清容苦笑:“这还不好?”
先前沈松溪变法过于粗糙,施行起来得不偿失,他反对,这是对的。
后面沈松溪变法有了分化,将具体操作可视化,他支持,这也是对的。
现在他补充沈松溪变法的细节,把各方面都考虑了进去,这还是对的。
这要是还不好,她都不知道什么才算好了。
“夫人觉得好就好了,旁人如何看我不在乎。”陆明阜捧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不过我此番被驱逐朝堂,夫人都替我讨回来了不是吗?还没恭喜夫人得以晋升,夫人现在是一司郎中,往后可以参加常朝,便可以倾听这天下事了。”
郑清容哭笑不得。
他官场上不得志,她却屡屡晋升,所以他把这当做某种平衡了是吗?
“最近这段时间怕是还上不了朝,皇帝让我协助翁自山等人处理霍羽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目前翁自山和屈如柏都被皇帝免了上朝之事,让他们守在霍羽身边仔细伺候,而我这个五品官如今又被指去给霍羽贴身护卫,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上朝。”
陆明阜没听明白她话语当中的陌生名字:“霍羽?”
“对,他就是南疆此次送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他是男子,之前我在岭南道查案的时候,他脱离过使团独自行动过,虽然不知道当时他在做什么,但那一次他跟我有了过节,所以后面恢复阿依慕公主身份也一直对我抱有敌意,当然,这些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担心的是南疆此次送一个男的公主来,估计所图不简单。”郑清容道。
她给陆明阜大概说了一下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担心,顺带还讲述了今日在苍湖发生的事,包括她中蛊抢蛇和见了慎舒。
陆明阜越听越是胆战心惊:“同心蛊?日后夫人岂不是要受制于他了?”
她的命怎么可以交在一个南疆人的手上。
“也不一定,他豢养的黑蛇还在我这里。”郑清容示意他放心,“你过来的时候看见暗道里的那个篓子了吧,先放在你那里,霍羽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你来保管更为妥当。”
放在她这里,保不齐霍羽什么时候就来抢了,要是被他抢了回去,那么在这场对峙里,她就落了下乘,往后就真的会受制于人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想起先前符彦对她的态度,笑道:“我瞧着符小侯爷对夫人是极好的,我很高兴。”
有人能在别的地方帮扶她,他是真的为此高兴。
郑清容失笑:“有什么高兴的,他一天天闲得慌,想一出是一出,看见院子里的墙没,他推的。”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如此也好,旁边有符小侯爷在,霍羽也不好到夫人这里放肆。”
霍羽和夫人不对付,符彦和霍羽不对付,他们两个要是碰上,夫人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
“符彦弄了这么一出,你和仇善往后就得避着点儿人了。”郑清容长叹道。
现在仇善出去做事了,就她和陆明阜两人,有这个暗道在,陆明阜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等仇善回来后,情况就有些棘手了。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符小侯爷既然能在不知夫人女子身份时接受夫人,想必也能接受夫人的全部,夫人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必忧心,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现如今他被皇帝驱逐朝堂,最近也没办法上朝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处理这些事。
郑清容挑挑眉。
他来做?
做什么?怎么做?
然而陆明阜并不打算说,转移话题道:“夫人今日应付霍羽必然也累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郑清容见他不愿说,也没继续追问。
不过他都开口揽活了,那必然是有把握做好的。
她还得处理主客司和霍羽那边的事,这些琐事他帮着分担也好。
两人如往常一般躺在一张榻上,半夜时分,郑清容忽觉身上火烧一般的疼,而且也没个前兆,突然就痛了。
疼痛非常,郑清容没忍住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明阜一向睡得浅,在她翻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情况不对劲,当即起身询问:“夫人?”
郑清容疼得话都说不出,额角冷汗直冒,唇色都白了。
陆明阜立即反应过来,想起她先前说过慎舒给了她止疼药,当即找来喂她服下。
药入了肚腹,郑清容这才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浑身还是疼得厉害,但好歹能说话了。
“是同心蛊。”她道,语气肯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逼出心头血的三天内提前发作了,但是这种熟悉又突兀的疼痛几乎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在苍湖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疼的。
来得莫名其妙,疼得锥心刺骨。
除了膝盖和虎口,她身上没有别的伤处,先前落在肩头的那一掌也只是皮肉伤,这种无本无源的痛突然落在身上,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同心蛊在作祟。
“是霍羽那边?”陆明阜大骇。
他没想到,霍羽会这么迫不及待。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竟然逼得夫人在三天的安全期提前受到了蛊术影响。
郑清容颤着唇,身上火烧火燎的感觉越发严重,她的字都要吐不清了:“应该是了。”
同心蛊是霍羽下的,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个人还能让她体内的蛊发作。
疼痛还在继续,虽然已经被慎舒压到了原来的十之六分,还有药物辅助,但这种疼还是钻心刻骨,且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被活活疼死。
“我出去一趟。”郑清容披了衣服起身,脚尖轻点,夜色里朝着礼宾院的地方而去。
身上疼得厉害,郑清容的轻功都有些难以控制了,落脚时差点儿崴了脚去。
此时已是深夜,礼宾院灯火阑珊,只剩下守夜的守卫还在周围巡逻。
郑清容避开重重守卫,悄声探入霍羽的房间。
她之前一直没来过礼宾院这边,并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布局。
方才还是看到朵丽雅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抹着眼泪喊公主才知道那是霍羽的房间。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暗,郑清容压着怒火进去,只想把霍羽揪出来狠狠打一顿,不然这身疼痛她就白受了。
然而偌大的房间里,她并没有看到霍羽的身影,只看到一方冒着冷气的浴池。
浴池里冰块层层,寒意四窜,连带着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低了不少。
郑清容眯了眯眼,不确定是不是什么埋伏,无声迈步,待走得近了,当下一掌轰开最上面的冰层。
因为疼得气息不稳,出掌时稍稍偏了位置,冰层四分五裂,有些荡出了浴池,砸在边上,还有的细碎冰碴落在了手上。
凉意一现,那一瞬,碰到冰碴的地方居然不那么疼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相比浑身火烧般的疼痛,那一点温和已经很明显了。
郑清容心下一动。
冰块竟然能止身上的痛?
火烧,冰块,好像是能相克。
随着冰层破开,水面以她出掌的位置呈圆形荡漾开来,郑清容看见了沉在池底的霍羽。
面色惨白,没有生息,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
郑清容微微怔愣。
她有想过再见到霍羽的情况,看到她被同心蛊控制,他可能会得意,会狂妄,会嘲笑。
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脸死气,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霍羽?”她压着身上的疼痛唤他。
霍羽没有反应,就连池里的水面都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已没了呼吸。
不知道他是不是使诈,郑清容踢了一块落到脚边的冰块朝他攻去。
冰块带着雷霆之势,穿破碎冰层,深入池底,盘旋着削掉了霍羽的一截头发,但霍羽依旧没有反应。
情况不对。
霍羽要是知道她站在面前攻击他,那狗脾气不说立即反击,也得爬起来咬她一口。
郑清容当即跳入浴池,把人从池底捞起来。
冰块拥着寒意围上来,郑清容能感受到这些冰对身体上的烧疼确实有一些压制作用。
但很快,身上的疼痛就不再满足于这种缓和,这一池的冰成了摆设,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郑清容把霍羽拉到浴池边上,摁着他的一条胳膊,不让他滑到池底去:“霍羽?”
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郑清容仿佛被灼到了一样,烫得她的手几乎要烧起来。
其实她身上也有这种灼烧感,身上的疼痛也都是这种火烧一般的痛,但她身上的灼烧不如霍羽身上的严重。
霍羽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当日被她架在火上烤的兔子一样,若不是这些冰块敷着,恐怕要当场燃烧起来。
霍羽依旧没听见她的呼唤,低垂着头,双目紧闭,那一张艳丽至极的脸竟然显出几分灰白死气。
同心蛊还在身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没办法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郑清容当即拿出慎舒给她的药,给霍羽喂了一把下去。
有了之前在苍湖喂他吃莲子的经验,她这次喂药也算是熟能生巧了,但动作实在谈不上轻柔,几乎是靠灌的。
过了好一会儿,霍羽身上的温度才稍微好转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种火热还在继续。
“霍羽?能听到我说话吗?”郑清容拍着他的脸。
要不是她现在情况也不好,她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慎舒的药似乎起了效用,霍羽恢复了些神智,但依旧紧闭双目,只有气无力地呓语了一句:“娘,我疼。”
说着,下意识圈住身前之人的腰身,脑袋也依赖般地贴了上来,像是把跟前的人当做了他口中的娘。
郑清容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这是极度缺失安全感的动作,甚至为了把头靠在她的腰间,池子里的水漫过了鼻腔都不管。
这不被烧死疼死,也得被呛死。
郑清容强硬地拽着他的手,把人拉起来。
然而抱不到人的霍羽忽然就哭了,两只手胡乱地抓着,一边哭还一边喊:“娘,不要走。”
泪珠如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如火烧一般,落在身上的眼泪竟然是滚烫的。
中途还因为挣扎的原因,霍羽呛了好几口水,眉目几乎拧成一团,看上去支离破碎。
郑清容想把人打晕,但又怕他在昏睡中疼死过去,就像方才那样。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能坐去了池边,让他伏在自己膝头,不至于被水呛死。
似乎怕身前的人消失,霍羽搂紧了她的腰,脸也靠了上去,蹭着她的腰低低啜泣。
郑清容看着面前的人,心中许多疑问。
她以为是霍羽这厮在搞鬼,让她半夜疼得睡不着觉。
结果来看了才知道,这厮自己也在疼,还比她疼得厉害,方才都昏死过去了。
看向浴池里的冰块,郑清容若有所思。
知道用冰来缓解,看来他之前没少挨过这种疼,都有经验了。
方才朵丽雅哭是因为这个吗?朵丽雅知道他有这种症状是吗?
不过最让她搞不懂的是同心蛊这个东西。
同心蛊不是只有她疼他不疼吗?他身上的疼痛不是会落在她身上吗?为什么会出现现在的这种情况?
而且她已经逼出来心头血,按理说三日内不会受到同心蛊影响才是。
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解,无从得知。
想起他方才无意间喊出来的那个字眼,郑清容几分探究。
他口中的娘是乌仁图雅吗?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既然记得乌仁图雅,为什么不记得慎舒?
身上的灼痛还在继续,郑清容皱着眉硬生生受了。
该死的同心蛊,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浴池里的冰早就化了个干净,疼痛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这极刑般的灼痛才算是落下尾声。
霍羽缓缓睁开眼,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用拭泪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竟然又哭了吗?
因什么而哭,为什么而泣,他全然不记得。
正欲起身走出浴池,然而手方动,这才发现自己好似抱着一个人。
人?
什么人?
朵丽雅不是被他赶出去了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羽猛地朝跟前的人发起攻击。
郑清容摁下他的动作,不耐道:“醒了就要打架是吧?”
这厮还是昏睡的时候安静些,醒着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讨喜。
“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霍羽没料到会是她,惊诧不已。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郑清容甩开他的手,很是不爽,“大半夜疼得要死,我还想问问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动作间,霍羽瞥见她腰间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似乎被人长时间攥紧导致的。
他醒来的时候抱着她,所以是他弄的吗?
他抱着她抱了很长的时间吗?
他怎么会抱她呢?
“我的蛇呢?”霍羽避而不答,而是问起自己的小黑蛇。
郑清容盯着他哭红的眼,以及睫羽上的泪珠:“哭够了?现在想起你的蛇了?”
适才他嗓音都哭哑了,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和平日里见到的刁蛮模样完全不一样。
看惯了他各种作妖,还真没看过他在人前落泪。
尤其是用那样一张脸流泪,撕去了面上的所有保护色,似乎天地都与之同悲。
“我没哭。”霍羽撇过脸去,强硬地用手抹去残留的泪水,然而无论怎么拭泪都无法改变他方才哭过一场的事实。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没想到拽天拽地的霍羽竟然也会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擦干眼泪,霍羽看向郑清容,还是回到了先前的话题:“把蛇还给我。”
“那个你踩到我了是吧?”郑清容挑了挑眉,跟他开条件,“想要回它的话,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霍羽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再不让慎舒看看,她不知道下一次会碰上什么要命的情况。
几乎想都没想,霍羽直接开口答应:“好,我跟你去。”
郑清容咦了声。
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怕不是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她适才开口也只是试探他而已,看看那条小黑蛇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没想到他居然一口应下了。
那条蛇对他这么重要的吗?都不问她去见谁的。
“这么好说话?”她狐疑地问。
霍羽道:“我跟你去见,你把蛇还我。”
因为适才哭过,他的鼻音浓重,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低沉喑哑。
“行,明天见。”郑清容摆摆手,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