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明天她和他见。
明天她和他一起见慎舒。
郑清容想走,霍羽却一把扣住她的脚踝,阻止了她的动作。
“还想动手是不是?”郑清容压了压眉心,面上很是不耐烦。
这一晚上觉都没怎么睡,尽被这莫名其妙的灼痛给折腾了,她正憋着气呢,被霍羽这么一抓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此情此景,让她很难不想到今日在苍湖的时候,也是和现在这样,霍羽拽着她的脚踝,有意拉她下水。
不同的是,他要是在这里动手,引来守卫,她的出现就很难解释了。
除非和他鱼死网破,将他的男子身份趁此抖出去,来个玉石俱焚,谁也别想好活。
此刻郑清容已经站了起来,立在浴池边上,身姿颀长,蹙眉垂视,眸光里满是警告。
他要是敢动手,她就敢和他同归于尽。
霍羽还在浴池里,浑身湿透,眼角绯红,连带着那张明艳至极的脸都显出几分可怜来。
两相对视,一高一矮,一俯一仰。
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霍羽动了动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吐出四个字:“别伤害它。”
郑清容眯了眯眼,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般放低姿态,实在不像是之前那个盛气凌人的霍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痛过一场,还处于疲损状态,语气没有平时那般强硬蛮横。
“只要你不主动生事,我不会对它怎么样。”她道。
她又不是有什么虐蛇癖,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条蛇。
但要是蛇的主人针对她,那就另说了。
得到她的承诺,霍羽缓缓松了手。
郑清容并不打算多待,转身就走,只是刚走出没几步,又被霍羽叫住。
“郑清容。”
他鲜少叫她全名全姓,在朵丽雅面前时喊姓郑的,在人前做戏的时候喊郑大人。
上一次叫郑清容,还是在苍湖,被郑清容打得半死的情况下。
“你有事?”郑清容回头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不耐烦。
霍羽喊完她又不言语,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古里古怪,说话一点儿都不爽快,哪里还有平日见到的嚣张跋扈样。
郑清容看了他好几眼,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霍羽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喊:“朵丽雅。”
朵丽雅就守在门口,听到他唤自己,又是惊又是喜,连忙推门进去:“公主,太好了,你没事了!”
霍羽点点头,算作回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看到他安然无恙,朵丽雅红着眼睛,又是笑又是哭。
“竟然才寅时吗?”霍羽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方才也是觉得这次的疼痛时间有些短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疼迷糊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以往这种折磨都要一整夜的,辰时才会消停。
今日居然寅时就终止了。
是因为郑清容吗?
方才听她的意思,她是被痛醒才找上门来的。
可是他身上的这种痛是不会通过同心蛊传到她身上的,况且她今日还逼吐了心头血,三日之内不会被同心蛊左右。
为什么她会跟着一起痛?
霍羽微微失神。
想起方才他是在她怀里醒来的,醒来时还紧紧抱着她。
对于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全然没印象。
明明今天还在苍湖打过一架,各自都用了手段,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个被他视作对手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挨过这种痛。
朵丽雅鼻音浓重,带着哭腔提醒他:“大王这次故意不在期限内给解药,实是敲打公主之意,公主还是不要忤逆大王了……”
霍羽闭上眼睛,靠在浴池边上,每次痛过之后满身都是疲惫,他需要休息缓解一下,只淡淡应声:“不忤逆了。”
忤逆没用,该反杀了。
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他会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
这厢,郑清容出了礼宾院,往杏花天胡同赶的时候正好路过国子监。
国子监有专门的寝舍供学子在监内留宿,好让其专心读书。
不过饶是不同学所的学生分住不同的寝舍,但在国子监学习的京城子弟几乎不在监内留宿,都是在自家休息,毕竟寝舍再怎么有等级有区分,也不如自己家自在。
郑清容本不愿多逗留,只是忽然在国子学这边的寝舍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
此刻不过寅时,还不到起床学习的时候,国子监内几乎看不到活动的人。
庄若虚披着衣服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朝着南疆的方向,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位置本就靠近廊下阶梯,似乎站得有些久了,他动了动腿,想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脚,只是他忘记了脚下是阶梯,这一挪步当即要踩空。
见状,郑清容立即停下了脚步,一个翻身落到他身边去,在他要摔下去之前扶住他的胳膊:“世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郑清容很是诧异。
王府离国子监并不远,他没必要在监内留宿,而且他身体还不好,在王府更能得到照顾。
“大人?”庄若虚似乎才回过神,见到是她,眼里惊喜不已,“听闻今日大人同阿依慕公主落入苍湖,大人可还好?”
“一切都好,劳世子挂念。”郑清容不打算跟他说霍羽的事,说到底她现在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个情况,还是不说为好。
反应过来是她拉住了自己,这才不至于跌下台阶,庄若虚很是不好意思:“惭愧,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只是睡不着,想在廊下站一站,没想到这都能发生意外。
在她看来,自己估计很没用吧,每次遇到,他都是这般莽莽撞撞冒冒失失。
瞥见她右手虎口处的新伤,虽然已经敷了药,但看上去情况并不怎么好,庄若虚轻叹一声:“看来大人习惯报喜不报忧。”
说什么一切都好,手上的伤都还在呢。
他不在官场,只能通过旁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升了什么官,却从来没有听到她在此期间受了什么伤,可不就是报喜不报忧。
“小伤,不碍事,养上两天就好了。”郑清容将他扶稳,见他披在身上的衣服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歪了,漏了风进去,便顺手给他拉好。
怕吵醒寝舍的其余人,她压低声音问:“世子怎么不在王府?”
“在家惹人嫌,就避出来了。”庄若虚拢好衣服,也学着她小声回答。
他没有说在国子监留宿是自己父亲的意思,只说是自己避开的。
郑清容沉默片刻。
这个“惹人嫌”的人不会是指庄王吧?
上次她送庄若虚回王府,也是见识过庄王对他的态度的。
庄王不喜他这个儿子,和世人一样认为他不学无术,所以对他多有苛待。
“世子本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何苦装疯卖傻,让世人误会。”
之前和明宣公夫妇在一起的时候,他处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左右逢源,事情做好了旁人还没回过味来。
这样的人,说是有七窍玲珑心也不足为过。
不料她会这么说,庄若虚失笑:“这话也就只有大人能夸出来了。”
郑清容没搭话,只是看着他。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审视的眼神,投降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为什么?”郑清容追问。
是问他为什么要当一个无所事事的“草包”。
庄若虚深吸一口气,组织一下语言:“我的才能不及舍妹,却因为是儿郎捡了便宜,将来整个王府都会落到我手上,而舍妹因为女儿身,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得到施展,我觉得这不太公平。”
“所以世子装作游手好闲,让世人看到你无所事事,毫无建树的表象,其实是想通过这样让郡主凸显于人前,将来好由郡主继承王爷的志向。”郑清容接上。
被她说中,庄若虚无奈一笑:“只可惜没什么用,舍妹还是不得志,甚至被父亲逼去了南疆。”
若不是父亲逼嫁,妹妹怎么会铤而走险,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南疆而去。
郑清容听明白了,长叹一声:“世子这么晚了还不睡,看来方才是在惦念郡主。”
算算日子,姜致和庄怀砚已经走了快四天。
南疆天高地远,此一去生死未卜,怎么可能不挂念?
“我这个兄长真的很不称职,在家无法护佑她,在外也帮不了她什么。”庄若虚苦笑,笑着笑着,又开始自嘲,“我时常想,像我这样的废物,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郑清容被他所说的话弄得一怔。
平日里看见的庄若虚都是脸上带笑的,哪怕挨了明宣公一棍子,哪怕被霍羽点名做靶子,他都是笑着的。
可谁想到,这样一个万事不当心的人竟然有如此自厌情绪。
“世子好好活着,郡主没了后顾之忧,才能放手一搏。”她道。
其实这样的话她前天在国子监和霍羽对射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
当时庄若虚也是责怪自己不称职,她宽慰说:“世子好好的,郡主才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以为这样能让他少些愧疚,没想到他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以至于现在转化为了强烈的自厌情绪。
其实不管有没有他的装傻,有没有他的退让,庄怀砚都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的,这是世道所迫,时局所迫。
庄怀砚如此,姜致亦是如此。
庄若虚微微一笑,虽然笑着,但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郑清容只好又补充道:“世子若是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就为我而活吧,我好歹在几次危急时刻帮过世子,世子欠着我的恩情,自轻自厌怎么说也有些对不住我,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庄怀砚临走前托她帮顾庄若虚,她总不能在庄怀砚走后没几天就将承诺忘了个干净。
估计庄怀砚当初找到她,托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可能已经想到过今日的情形吧。
庄若虚是她兄长,作为孪生兄妹,对方想什么,彼此之间很清楚。
与其让庄若虚继续自厌下去,做出不理智的事来,她宁愿用恩情裹挟他,让他活着,活着等庄怀砚回来。
闻言,庄若虚的眼睫颤了颤,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为她而活吗?
妹妹在家的时候,他为妹妹而活。
如今妹妹走了,他不知道为谁而活。
“很为难?”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
庄若虚摇了摇头,忽地笑了:“好,我听大人的,为大人而活。”
想起什么,他又道:“大人的钱袋还在我这里,里面还有不少银两,前天见到大人时还没来得及归还,就是手帕还在王府里,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先把钱袋给大人。”
说着,他便要去寝舍里取。
郑清容示意他不用了:“钱袋就先放在世子这里,至于手帕什么的都是小事,之前也说了送给世子,钱袋里的钱世子替我收着,等哪日我缺钱了,再来找世子取用。”
庄若虚何尝不知道她这是故意把东西放在他这里,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再自轻自厌做出别的事来。
说他七窍玲珑心,其实她才是那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就先替大人保管着。”他道。
郑清容颔首:“起风了,世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在外面多待,进去休息吧。”
“我还能见到大人吗?像今日这样。”庄若虚看着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方才和大人交谈后得悟颇多,今后想和大人多说说话。”
郑清容沉默片刻。
今日他能在国子监见到她纯属运气。
她是被霍羽的同心蛊祸害的,这才半夜跑出来,回去的路上路过国子监,看到他在外面站着,这才留意到,有了这样的一次见面。
她不保证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就算有,夜探国子监也不太好。
再加上她现在在礼部主客司任职,公务职务和国子监沾不上边。
听庄若虚的意思,他恐怕最近都会待在国子监,不回王府了。
先前还有苗卓苗小公爷在他身边,现在含章郡主和苗小公爷都走了,他一个人确实没什么人说话。
想说话也算是有个盼头,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想了想,郑清容道:“世子若是有需要,可让人去知会我,我随时奉陪。”
“多谢大人。”庄若虚含笑向她道谢,迈步进了寝舍,只是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大人也回去休息吧。”
他全然不问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嘱咐她回去休息。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看着你进去就走。”
庄若虚应好,拢了衣衫进去,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郑清容的视线。
确认他进了屋,郑清容这才离去。
只是她没看见,在她走后,庄若虚又轻轻打开了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不回神,良久,笑了。
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陆明阜一直在屋里等着她。
看到她来了,急忙上前询问:“夫人可还好?”
之前她疼得脸色都白了,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暂时没事了,明日我会带霍羽去见慎夫人。”郑清容示意他不必担心。
今晚发生的奇怪事,恐怕只有等慎舒见到霍羽才能解释了。
“慎夫人那边我会让人提前防备。”陆明阜道。
霍羽不是个好对付的,来京城没几天就弄出这许多事。
明日见慎舒,他怕他会趁机生事。
郑清容并没有拒绝他的这个安排:“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那条蛇得费心看好,给它喂些食物,别让它死了。”
这条蛇对霍羽至关重要,能不能对付霍羽和南疆,全靠这条蛇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
因为身上的衣服先前在霍羽那里泡过,虽然后面已经自然干了,但郑清容还是换了一身新的。
陆明阜给她把换下的衣服收拾好,二人这才上榻。
本来先前睡得好好的,突然被痛意打断,这一来一回一耽搁,郑清容反倒是睡不着了。
陆明阜见她没有困意,挑起了话头:“夫人若是得空,可否教我一些武功?”
“怎么突然想起学武了?”郑清容看向他,笑问。
陆明阜道:“就是觉得没有武艺在身,很多事上帮不上夫人的忙。”
就像方才那样,他没办法跟她一起去礼宾院,也没办法和她一起去处理突发的事,只能在这里等着她归来。
等待远远比面对更煎熬。
他想和她并肩作战,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应该是方才被自己突然的疼痛吓着了。
别说他吓着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大半夜的,疼痛说来就来,压根不给人反应的。
要不是慎舒高瞻远瞩,提前给了她止疼药,她这次只怕得咬牙硬抗了。
“明阜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她道。
每次她出去办事,都是他在后方压阵,若是没有他,她也无法专注办事。
陆明阜蹭着她的手,轻轻摇头:“可我觉得不够,我想帮夫人更多。”
“既然明阜想学,我岂有不教之理。”郑清容失笑,“等明日和霍羽见了慎夫人,我便先教你一些防身的招数吧。”
既可以防身,也能先打下底子。
“夫人不嫌我笨就好。”陆明阜道。
郑清容笑着贴上他的额头,安抚道:“睡吧,这一晚上你只怕没少担惊受怕的,现在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陆明阜嗯了一声:“夫人也累了,夫人也要休息,等我学成,以后有什么事,我和夫人一起面对。”
“好。”郑清容笑着应他。
翌日
郑清容起来的时候,符彦已经在院子里开始练习左手拉弓了。
战弓的拉力大,符彦刚开始练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甚至拉不开完整的弦。
这战弓他平日也会用,但右手用的时候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心道右手和左手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过接连尝试之下,他的手倒是不抖了,就是每次拉弓还坚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都是才拉开两息的时间就受不住缩了回去。
郑清容在门口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手抖个不停,到后面能逐渐拉开完整的弓,进步飞速,不由得鼓掌:“小侯爷厉害啊!”
听到她的声音,符彦立马从龇牙咧嘴变成了点头微笑,但这一笑就卸了力,手里的弓再也拉不住,弹了回去。
符彦暗道一声:“糗大了。”
他连忙把战弓藏到身后,掩饰方才的尴尬,冲郑清容道:“醒了?我让人做了早点,你先吃一些。”
然而战弓宽广形长,那里是他藏得住的。
郑清容上前,绕到他背后拿过他手里的弓,亲自做了个示范:“这样,能更容易拉开。”
符彦看着她一下子就用左手拉开了战弓,完全不像他一样费力,一时惊叹不已,学着她方才的样子鼓掌。
以往都是旁人给他鼓掌,这还是他头一次给别人鼓掌。
“试试。”郑清容把弓还给他,让她学着自己方才的动作继续。
符彦接过弓,照着她方才的示范,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角度,果然更容易拉开了。
郑清容并不吝啬夸赞:“厉害!”
符彦自生下来后就没少受过别人夸赞,不管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反正从来不缺人夸。
但每次被她夸都觉得很不一样,顺耳,中听。
“吃些东西吧。”早点已经被端了上来,符彦示意她吃些填填肚子。
郑清容拿了几个不容易脏手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出门去。
路过拴马的地方,看到自己的马和符彦的马凑在一起吃草,草是新添的,明显被人刚喂过。
看了看那边的符彦,对方点点头,表示是他喂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起挺早啊,又是喂马又是练弓的。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的菜也被浇过水了。
一夜过去,灯下黑和照夜白虽然不再像昨天初见那样大眼瞪小眼,但眼神里还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长这么个颜色。
郑清容特意叮嘱两匹马不能打架,这才出门去。
今日可是要带霍羽去见慎舒的,不能迟到。
因为之前一直结伴上朝下值,固定了时间,她这一出去,杜近斋也正好出门来。
郑清容给他递了从符彦那里拿来的早点:“符小侯爷请的,让给杜大人一起尝尝。”
杜近斋失笑。
什么符小侯爷请的,符小侯爷才不会记得他,分明是她给自己拿的。
杜近斋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辞,伸手接了,向她和符彦道谢。
待走出杏花天,两人分道扬镳,杜近斋去上朝,郑清容则是往礼宾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