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人遇到她,连声恭贺:“听说郑大人又升官了,恭喜恭喜!”
回到京城才升任主事没几天,转头又做了郎中,掌管一部之司,这速度,比园子里的菜苗抽芽还快。
别说在京城,放眼整个东瞿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迅速晋升的。
郑清容笑着应和同喜同喜。
说话间又有人插话:“郑大人下次升官可要提前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到春秋赌坊赢一把。”
一句话又引得周围人哈哈笑。
因为郑清容的到来,他们和春秋赌坊可没少赚钱。
郑清容也在笑,不过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份深思。
上次庄若虚说过,他听到赌坊老板银学和一个人在说话,银学称对方为主子,话里还提到了宫里的字眼。
春秋赌坊可不只是个赌坊,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背后的势力涉及到皇宫。
只是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赌坊用官员设赌的用意是什么。
若是单纯为了揽财,这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况且这么大剌剌以官员前途为赌,搞不好是会得罪人,被连根拔除的。
但春秋赌坊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可见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看来等仇善回来后,得让他探一探赌坊的来头了。
郑清容如是想。
等她到礼宾院的时候,鸿胪卿屈如柏和礼部侍郎翁自山也一道来了,为了确保阿依慕公主的安全,都尉燕长风在一旁指挥人换值。
因为霍羽的近身事宜都是南疆使团的人在做,郑清容她们只能在外面守着。
屈如柏频频往霍羽的小阁看,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也不知道今日公主又要去哪里?”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他就没想过阿依慕公主会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
自打阿依慕公主来了后,这京城就没太平过。
又是册封典礼突降惊雷,又是国子监对射,昨天在苍湖泛舟还落水了。
这样的事再来几次,他完全可以辞官回乡了。
翁自山虽然心里也在担忧,但还是安慰屈如柏道:“有郑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屈如柏觉得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虽然阿依慕公主确实只服郑清容,也只能被郑清容治,但昨天二人在苍湖落水后关系忽然变得有些暧昧。
即使看郑清容的样子不像是会做出那些事的人,但人言可畏啊,和阿依慕公主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个事。
见他们的目光看过来,被点名的郑清容只得微微施礼:“下官尽力。”
她也不知道霍羽今天会不会搞什么幺蛾子。
昨晚虽然已经答应她去见慎舒了,但霍羽要是临时变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最坏的打算是把人打晕,直接丢到慎舒面前去。
话说到这里,便有人来请郑清容过去。
来人是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的朵丽雅,说是公主要见她。
屈如柏翁自山等人又是惊又是怕。
这个时辰还有些早,之前阿依慕公主可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的,他们一般都要在外面候上一个时辰左右才能看到阿依慕公主那边传人奉上洗漱用具。
现在阿依慕公主不仅醒这么早,还点名要见郑清容,这让他们心里很是不安。
相比其他人的惊恐,郑清容倒是淡定得很。
反正昨天已经算是和霍羽开诚布公了,郑清容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跟着朵丽雅直接去了。
进了屋去,就见霍羽坐在桌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被灼痛伤得狠了,面容有些憔悴,眼角略显红肿,那是昨晚哭得太过的表现。
“说吧,你打算怎么去?”霍羽抬眼问她。
既然昨晚提出了要他跟她去见个人,这种必然是要他单独和她去见的,不能让旁人知道。
而他身边跟着南疆使团和东瞿那些守卫,势必需要想法子甩开。
他懒得动脑子,也不想动脑子,既然这事是郑清容提出的,所以他把这些事都抛给她,做个甩手掌柜。
郑清容还以为他要装疯卖傻跟自己绕个弯子,或者又像平常那样想法子折腾她,没想到这么直切正题。
是因为那条小黑蛇吧。
“南山的流苏开得正好,可前往一观。”她道。
先前箭也射了,船也游了,赏个花不足为过,赏多久,怎么赏,要不要人陪同不还是他一句话的事。
有他南疆公主的身份在,这些要求翁自山等人还是能满足的。
她事先去踩过点,那里离慎舒所在地方有些距离,但是地形曲折,很容易从中脱身,借着赏花这段时间把霍羽带去正好。
霍羽淡淡地嗯了一声,由着她安排。
他现在没有心思管顾这些,只想拿回他的蛇,早见了也能早接它回来。
简单洗漱之后,朵丽雅传了早膳进来,霍羽还是没看见之前在郑清容那里吃过的肉干,略显失望。
昨天在苍湖亭子里把京城能买到的肉干都尝了一遍,但还是没找到熟悉的味道,今日还抱着幻想会不会在饭桌上看到,结果并没有。
失望归失望,霍羽还是拿起了筷子,还没开始动,想起郑清容在旁边,又问道:“一起吃点吗?”
毕竟她要是饿着了,他的蛇也得不到相应的照顾。
这态度,比符彦翻转得还要大,郑清容不由得凝了他一瞬,淡淡道:“不用。”
霍羽见她那戒备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怕他在吃食里动手脚吗?又或是怕他趁机再下蛊?
这算不算她们东瞿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
“行,你不吃我吃。”霍羽也不多客套,自顾自吃了起来。
不过因为昨夜的疼痛,他没什么胃口,吃得并不多,随便喝了些粥垫肚子就出发去南山了。
燕长风听到他又要出去,头疼得很,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安排护卫事宜,生怕再出现之前的那些糟心事。
昨天在苍湖落水差点儿没把他吓个半死,他现在很怕再发生类似的事。
身为都尉,他胆子是大,但也经不住阿依慕公主这般吓。
很快,一行人来到南山。
这个时节流苏正盛,花开如雪,芳香淡雅,一簇簇一丛丛,仿若画中景。
南山流苏和苍湖莲花并称京城双景,文人墨客和佳人才子最是喜欢,每年称颂这两处的诗篇和画作不说一万也有八千。
因为流苏也叫流苏梅,东瞿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观莲走苍湖,赏梅上南山,湖山一处去,归来不看花。
来南山赏花的人很多,这次郑清容特意交代,打着霍羽的名头,让屈如柏他们不用清场。
是以她们一来,很快便成为了焦点。
霍羽还是穿着一身赤红衣裙,裙衫轻渺,步入其中,和恍若堆雪的流苏花树相映成趣,一时分不清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俏。
屈如柏横看竖看,觉得不清场还是不行,之前去国子监也好,苍湖也罢,都是提前清了场的,没有这么多人围观。
现在倒好,来赏花的人都不赏花了,而是改赏阿依慕公主了。
要不是他们的人在旁边拦着,不知道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公主,此地人多,恐生混乱,还请公主移步稍待,下官让人清了场地,公主再来赏花也不迟。”屈如柏道。
霍羽微微偏头,虽然面向屈如柏,但目光却是落在旁边的郑清容身上:“这些花树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霸占着多不好意思,之前在国子监和苍湖已经给大家带来了不便,现在又怎好继续麻烦,况且这么多花,我一个人赏有什么意思,就这样,人多一起赏也热闹。”
闻言,翁自山半天回不过神。
阿依慕公主这是转性了啊?这般通情达理的话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可是……”屈如柏还要再说,霍羽出声打断。
“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旁人也不好赏花了,都退下吧,由郑大人陪我便好,适才在礼宾院,郑大人说要为我作画来着,这种闲情逸致,你们跟着反倒坏了风雅,何况郑大人武艺高强,有他在,还能出什么事?”
屈如柏和翁自山面面相觑,这是要和郑大人独处的意思吗?
昨天游湖说楼船煞风景,今天赏花又说他们坏风雅,似乎不管怎么样,这位公主都能找到相应的借口,偏偏他们还不能反驳。
谁敢反驳?那可是来他们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虽然还未正式册封,但人还是要敬着的。
随着霍羽这句话出口,诸多目光齐刷刷落到郑清容身上。
昨日泛舟游湖就是公主和这位郑大人单独相处的,今日还要这般吗?
孤男寡女,会不会不太好?
闻言,郑清容眉头一跳。
她可没说要作画啊,分明是霍羽胡诌的。
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爽快答应她来见慎舒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给她下套呢。
之所以没让人清场,是想着人多好打掩护,少了她和霍羽两人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
他倒好,趁机反将一军,到时候她要是拿不出一幅像样的画作,对于她们二人在南山甩开众人单独相处这么一段时间的事,那就不好交代了。
朵丽雅上道地奉上纸笔,呈到郑清容面前:“大人请。”
霍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把皮球踢了回去:“公主说笑了,下官一介粗人,不善书画之道,怕是难绘公主神韵万分之一。”
“无妨,只要是郑大人画的,我都喜欢。”霍羽接得也快,压根不给她推拒的机会。
郑清容蹙了蹙眉。
喜欢?
他这是和昨天一样,有意把话题往引人遐想的地方带。
昨天还没装够,今天又开始了是吗?
霍羽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情甚好,率先迈步进入流苏花海:“走吧,赏花宜早不宜迟,我得去挑一个绝佳的地方,好让郑大人为我画一幅旷世之作。”
左右这画是躲不过了,郑清容也不想耽搁时间,沉默着接了朵丽雅递来的纸笔跟上。
燕长风咋舌,对南疆的这位公主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之前在国子监,提出那样的射箭规则,分明是不想让这位郑大人有活下来的机会。
可昨天一起泛舟游湖,今天又是赏花作画的,巴不得走哪里都带上郑大人,啥时候两人关系这么好了?
但这句话好像也不对。
之前在岭南道的时候,也是公主要求郑大人随行护送的,那时公主好像就对郑大人挺特别的,中途还一起烤兔子来着。
当时也不知道那时两人说了什么,最后落了个不欢而散。
来来回回的,好的时候好得不行,斗的时候也不手软,他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屈如柏看着郑清容和霍羽远去的背影,胡子都快揪没了。
虽然今天阿依慕公主比前几日安分了些,但他总觉得这种安分让人毛骨悚然,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来这南山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思及此,连忙让人围着南山守上一圈,这样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能及时反应。
待走出屈如柏等人的视线,霍羽斜眼瞥了旁边的郑清容,勾了勾唇:“觉得我让你作画是故意消遣你?”
“你消遣不消遣我,我不知道,但我会不会因此消遣你的蛇,我是知道的。”郑清容沉声道。
因为没有翁自山等人在场,她也不说什么公主下官了,你啊我啊的直接用。
提起那条小黑蛇,霍羽果然严肃了不少,收起了面上的嬉皮笑脸,认真道:“你让我借着赏花之名跟你去见一个人,赏花这期间总要有些事做,要不然最后两手空空回来,旁人还以为我跟你做什么去了,这对我名声不太好吧?”
郑清容呵呵。
对他名声不好?分明是对她名声不好吧。
他要是在意名声,又怎么会在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面前故意说那些不清不楚让人误会的话?
“方才不是都说了吗,你随便画两笔也行,装个样子,糊弄糊弄那些人就好了。”霍羽懒懒道,并不以为意。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方才还说什么旷世之作,现在就变成了随便画两笔。
哪家的旷世之作是随便画两笔就能成的?
给她挖坑就是给她挖坑,还扯这么多理由,她很好骗吗?
二人这般款步行在花树下,一红衣一蓝袍,穿插在雪一般的花海之中,瞬间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花香宜人,落英缤纷,此情此景,可赋诗,可入画。
以往阿依慕公主出行都是要提前清场的,身边还有重重守卫,难得这次没有守卫在身边跟着,周围赏花的人忍不住跟着她们的脚步,想要一睹这位南疆公主的容色。
不过碍于南山这边有燕长风带人守着,人们也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跟着,小声赞叹,说什么今日来对了的话。
郑清容带着霍羽在南山上绕弯子,专挑那种难行的小路走,绕了几圈后,围观的人一阵腰酸腿疼,也都不跟了,该赏花的赏花,该作诗的作诗去。
寻到僻静处,郑清容让霍羽把外衫脱下来,挂到了一株比较高大的流苏树上,隔着重重花色,看上去就像是霍羽在树上赏花一样。
“这么谨慎?”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的霍羽挑了挑眉。
难怪出发来南山前,她特意让他在外面多穿一层外衫,敢情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前不肯吃他的早膳也就罢了,现在还弄这么一出金蝉脱壳。
似乎不管做什么,她都很小心很谨慎。
郑清容并没有搭理他,挂完了他的衣服,又将画纸随意丢在地上。
霍羽见她画纸都不要了,就连样子都不装,笑道:“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不是要旷世之作吗?等着吧,我会给你一个旷世之作的。”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拍掉身上因为方才挂衣服沾染的花瓣。
霍羽哈了一声。
什么旷世之作是把画纸丢在地上的?
郑清容并不想跟他说太多,确认此刻无人看见,一把抓住霍羽的胳膊,用了轻功,带着人往慎舒所在的方向而去。
昨日和慎舒交谈过,这几天母女俩都在家,她可以随时过来。
彼时屠昭拿了几株草药样本,让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俩照着这个样子去采药,美其名曰赚伙食费。
用她的话来说,她自己都要打工养自己,这两师徒在她家也不能白吃白喝。
师徒俩对此表示理解,并没有怨言,当即拿着样本,背着背篓就去了山里。
郑清容和霍羽过来的时候,屠昭正在摆弄她那副用泥捏出来的骨架,之前一颗心扑在泥俑藏尸案,她把这事给搁置了,现在回来正好重新捡起。
而慎舒则在调制新的药酒,准备让镜无尘师徒回来后试药,药酒是针对昨天郑清容带来的那条小黑蛇的,那条蛇有毒,还是剧毒,不管怎么样,得提前防范。
一落地,霍羽就看到母女两个坐在一堆乱乱的草药和已经干了的泥堆里,一左一右,相互打配合的和谐场面。
慎舒要什么药,只要说一声,屠昭能立马给她拿过去。
屠昭要什么骨头,讲了个名字,慎舒也能给她递过去。
郑清容不忍打破这样的温馨时刻,便在旁边等了片刻。
还是屠昭若有所觉,回头看了看,见到是她,几分惊喜,但是看到她旁边的霍羽时又有些不解:“郑大人!你怎么来了?哎,你旁边的是公主?”
郑大人来她理解,阿依慕公主怎么也来了?
郑清容点头向她致意:“阿昭姑娘。”
早在屠昭说什么公主的时候慎舒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此刻听到郑清容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和霍羽站在一起,似乎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她一直没注意。
“夫人,他来了。”见她看过来,郑清容道。
这个他不用多说,一眼便知。
慎舒没想到郑清容的动作会这么快,明明昨日才说了会安排,她以为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霍羽人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慎舒站起身来,虽然手里还握着未成的药酒,但目光却是落到了霍羽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的容貌和乌仁图雅并不像,但都是属于艳丽明媚的那种,身姿颀长,面容姣好,那双眉眼最为吸睛。
看着看着,慎舒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乌仁图雅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瞬,一眨眼便又没了。
“你让我来见的人就是她?”霍羽看了看慎舒,又看了看郑清容。
他之前其实也猜到过要见的人是慎舒,毕竟之前在岭南道,郑清容就带她上门求见过,不过当时他让朵丽雅出面打发了。
后面虽然郑清容没有再带着慎舒上门,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果不其然,今日又重新开始了。
不过不再是郑清容带着慎舒来求见他,而是郑清容带着他来见慎舒。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你不觉得她很熟悉吗?”
以慎舒和乌仁图雅的关系,他没道理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就算不知道慎舒长什么模样,名字总该听过。
可事实就是这样,霍羽真的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她此番问也是想试探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我该熟悉她吗?”霍羽挑了挑眉,觉得郑清容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他之前一直在南疆,而慎舒在东瞿,两国相隔甚远,他怎么熟悉?
见他神情不像是作假,郑清容不再问,沉默着拉他到慎舒面前。
慎舒神情激动,轻声唤他:“霍羽,你是阿羽。”
除了昨天被郑清容撞破他腰腹的刺字,问了一句是不是他的名字,霍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喊他的这个名字了,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从慎舒口中念出来,一时恍惚。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人喊过他霍羽,喊过他阿羽,也是这般口吻,很温柔,很亲和。
也不知是不是想得多了,脑子里一片刺痛,霍羽捂着头,晃了晃脑袋,但还是痛得踉跄一步。
郑清容看出他情况不对,急忙扶住他。
慎舒丢掉手里的药酒,上前探脉,旋即脸都白了:“你身体里怎么会有蛊毒?”
霍羽忍着脑袋的刺痛,强硬地抽回手:“不关你的事。”
他也没想到慎舒会这么厉害,竟是一摸脉就知道他身体里有蛊毒。
难怪之前郑清容在国子监用箭射开他的衣领,会提出让她来给他看伤。
只怕她当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了吧。
凝眉看向郑清容,霍羽道:“人我也跟你见了,把蛇还我。”
他来就是为了把蛇拿回去的,要不然他才不会来这里。
慎舒看他这样子是不打算多留了,忙出声问:“你难道不想解了这蛊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