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琴回头看她,还想问她要做什么,就见郑清容已经提笔蘸墨,在他适才递交的册子上勾画了些什么。
郑清容动作很快,并非从头勾到尾,而是挑拣了一些内容,勾画之后顺带做了批注,随后还给平南琴。
适才平南琴站得远,并未看见她勾画了什么。
此刻拿到册子,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当即好奇地翻开。
这一看很是惊奇,因为他发现郑清容提笔改的地方都是些很细节的东西,改了之后跟他核查的数目和规格都是一致的。
如她所说,这本册子是他动了手脚的,是个假册子。
但她不仅能挑出当初最细微的错处,还能把正确的改回来。
要知道她方才可没怎么看这假册子,谁想到居然一眼就能挑出里面的错误,还是那种最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之前他核查的时候都花了不少时间,前前后后对了三遍才理清楚,她又没有跟着一起清点,她是怎么知道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容易忽略和点错的细节她都清清楚楚,可见对南疆使团的人员和货物她是了如指掌的。
她适才不看不说,而是跟他提出和平共处,不是因为认怂,想跟他卖个好,而是为了给他保全颜面。
想清楚这一点,平南琴看向郑清容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
郑清容知道他疑惑和不解,由着他看。
她当初可是亲自护送霍羽等人入京的,怎么说也是跟南疆使团打了近半个月的交道,有哪些人,带了什么,具体多少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顺道的事。
平南琴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收回目光。
他发现,郑清容很会以退为进。
当初她和太常卿谷臣潜打赌,事后她赢了,却轻飘飘放过了谷臣潜,这一手不仅让皇帝高看她一眼,更是让谷臣潜从此对她心服口服。
现在她对他的小伎俩看破不说破,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给足了他面子里子。
这样的人,气度非常。
和她相比,自己因为郎中的位置被截胡就甩脸色,将所有的不满都指向她,确实不如也。
心下复杂,平南琴再三看了郑清容几眼,拿着册子沉默地走了。
他一走,郑清容就看见了门口的霍羽,姿态闲散,似乎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
身后还跟着使团、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前者不是盯着她和霍羽,就是四处打量,后者面面相觑,心神不宁,似乎都怕霍羽来礼部搞事,但又碍于皇帝事先说过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公主要求的话,只能胆战心惊地陪着。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眼神询问霍羽。
——你来干什么?
前几天她在刑部的时候,符彦就时常出入刑部司,现在调到礼部了,人又换成霍羽了。
一个个真是闲得很,就该拉去犁田种地,以此消耗他们的精力。
围观全程的霍羽看她这表情,挑了挑眉:“不欢迎我?”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欢不欢迎他自己不知道?
也不想想他自己是怎么做的,走到哪里哪里生事,前天是国子监,昨天是苍湖,今天在南山虽然风平浪静,但那是因为他在祛毒,没时间去惹是生非。
霍羽也不管她欢不欢迎,顾自进来,坐去了她对面:“你们皇帝让你贴身护卫我,知道你事忙,所以只能我过来了。”
看到他进了厅里,屈如柏和翁自山也想进去,朵丽雅回身拦住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没再动作,只是向郑清容投来了拜托的眼神。
一旁的燕长风也拱了拱手,意思是——交给你了。
其实进不进去都是一样的,阿依慕公主压根不听他们的,就只有郑清容能吃得住。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郑清容,让她压着些阿依慕公主,别让他生事。
郑清容知道他们的意思,微微颔首,给几人吃了颗定心丸。
随后又回头看向霍羽,咂摸着他方才的那句话。
听他这个意思,皇帝让她贴身护卫他,她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所以他就要来寻她,把贴身进行到底是吗?
真是闲得慌,有机会一定要拉他去种地,免得他仗着公主的身份到处胡作非为。
她不说话,霍羽却是谈兴正浓,想起适才看见郑清容应付平南琴的场面,他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像之前在刑部一样,掀张桌子砸条板凳什么的,怕你吃亏,我忙不迭跑来,想给你撑场子呢。”
对于他知道自己先前在刑部做的事,郑清容并不意外。
之前册封典礼上,他为了逼自己应邀配合他献舞,就说过她托过严牧的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调查过她了,动作很快,还事无巨细。
真是难为他了,在南疆使团的监视下,他还能搞到这些消息。
“主客司场子太小,怕是受不住你撑。”郑清容道。
霍羽忍不住笑。
之前光顾着跟她斗法了,都没发现她说话如此有意思。
“郑清容,有没有人说过,你这驭人之术很适合当一个掌权人。”
方才那官员摆明了要给她下套,她倒好,管他什么阴谋阳谋,通通当不存在。
知道旁人对她不满,她就站在对方的角度先把自己给骂一顿,骂完还让对方一起骂。
别人给甜枣之前还打一巴掌呢,她不仅不打巴掌,还把甜枣送到别人面前,就差喂嘴里了。
这番操作下来,别说是那官员了,他都对她有些服气了,这种事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
如此洞察人性,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不掌权简直可惜了。
想到这里,霍羽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做我们南疆的王?此后你练兵有草场,打仗有战马,兵强马壮,争霸天下,何乐不为?”
这话不仅大逆不道,还有犯上作乱之嫌。
郑清容审视着他。
她知道他疯,上午通过同心蛊看到的那些记忆里,他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疯子吗?
杀人在笑,被打了还在笑,完全不顾自己死活的,似乎只要他开心,什么都不重要。
但这样明目张胆又毫不掩饰,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面他的疯。
而且这还是在礼部,外面又有他们南疆使团的人,他倒是一点儿不避讳说起这些。
不过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被旁人听了去,有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就是即使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他这一身反骨。
骨子里的不服养出了他多年的桀骜不驯,什么南疆王易主他才不管,他巴不得有人跟南疆王对上,天下大乱。
霍羽对上她平淡的视线,语气有些遗憾:“看来你有人选了。”
若非有了人选,她听到这话的反应不会是这样淡然,而是震惊和失措。
“是公主还是郡主?”霍羽继续问,“或者她们都是?”
除了这两个人,他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她选中。
虽然郑清容跟其他人关系也不错,但目前看来,能和南疆扯上关系的,也只有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了。
郑清容不答,而是把话题推向他:“这才是你来主客司的目的。”
什么怕她吃亏,来给她撑场子,就他最能扯。
“好歹现在你我也是合作关系,你不声不响搞这么一出,我不来一趟,不问个清楚,心里实在不踏实呀,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你给卖了还要给你数钱。”霍羽笑道。
有人应屈如柏要求来奉茶,朵丽雅拦截下来,亲自接了送进去,给郑清容和霍羽各自斟了一杯
郑清容对她点头致意:“多谢。”
“郑大人客气了!”朵丽雅轻笑,把茶点放好,随后退了出去。
霍羽眼神在郑清容面上来回扫,似乎要看出一朵花来不可。
郑清容啜了一口茶,方才说了这么多话,委实有些渴了。
喝完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做什么?”
霍羽百思不得其解:“我是真奇怪,你也不比我好看,怎么朵丽雅一看见你就笑?之前还处处帮着你说话,你该不会是南疆王提前安排在东瞿的人吧?”
朵丽雅是南疆王放在他身边的,自打见到郑清容后,她一直帮着郑清容,是以他有理由怀疑郑清容也是南疆王的棋子,为了南疆王的大业,在东瞿做卧底。
郑清容简直想把手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正经没一会儿又开始东拉西扯、嬉皮笑脸的。
她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早在岭南道遇到他的时候就把他摁着打一顿,也不至于后面搞出这么多的事来。
至于朵丽雅为什么一见到她就笑,是因为她有礼貌,对礼貌的人谁不笑?
“我若说是呢?你待如何?”她也不解释,而是反问他。
霍羽单手撑着脸,一双明丽艳冶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不信,你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又何必跟我说这些?”
更别说跟他提出合作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还问,废话真多。
“话说今日你把那幅画挂出去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势吧,听听外面那些人夸成什么样了?说你有大才,胸有丘壑,力压古今书画大家。”说到这里,霍羽哼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直接做了,让我猜半天。”
看着他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她怕是心里笑开了花。
亏她和自己还是合作关系呢,什么都不跟他说,有把他当做合作伙伴吗?
郑清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也知道了。”
她本就没打算瞒着他,这事后面还少不得要他参与,之所以先前没有告诉他不过是想等等看效果。
毕竟她也不敢保证此计一定能行,有赌的成分在。
倒是他这么快反应过来,让她有些意外,挺聪明啊。
不过要在南疆王廷活下来,不聪明也不行。
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有意压低声音,都只让对方听见,是以也不怕被其他人偷听了去。
在旁人看来,两个人就是在对饮谈笑而已。
虽然异国公主和本朝臣子对饮谈笑不太合适,但阿依慕公主的脾气摆在这里,谁能说个不字。
她说得轻巧,霍羽不由得呵了一声:“能一样吗?”
这是他自己猜到的,又不是她告诉自己的,两者不一样。
而且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她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让他猜来猜去,心里没底。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我现在可是上了你的贼船,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干,要是翻船了怎么办?”
“说些好听的吧你。”郑清容嫌他话多,把一块茶点塞他嘴里。
什么翻船不翻船的,说得真难听,他翻了她都不会翻的。
霍羽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吓得屈如柏和翁自山频频往她们这边看。
郑清容动作快,他们没看到她塞茶点堵霍羽嘴的事,就只听见霍羽咳嗽,心下不由得骇然。
这可是在他们东瞿的礼部,比不得在苍湖和南山,要是阿依慕公主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少不得要被问罪。
好在霍羽用茶顺了顺,很快缓了过来,也不咳了,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郑清容:“要我说好听的也行,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我参谋参谋,这么好玩的事不告诉我,真是不够意思。”
那可是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新王,一定要惊天地泣鬼神,弄死那个大祭司和南疆王才好。
郑清容真的很想再塞他一块茶点噎死他。
好玩?
这是做事呢,什么好玩不好玩的,真当过家家呢?
“等。”她道,言简意赅,不再多言。
霍羽啧了一声,又是这个字。
从南山出去见慎舒小姨的时候她让他等,从慎舒小姨那里回到南山的时候,她也让他等。
等来等去,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说到等,霍羽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你身边的那个影子呢?”
上次在岭南道可是看见他跟郑清容一起在巷子里并肩作战呢,怎么回到京城就没见到了?
该不会是等他吧?
“影子?什么影子?”郑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羽大概形容了一下:“就是穿黑袍,戴面具那个,之前在岭南道跟着你的。”
他对仇善没什么印象,仅有的印象就是一身黑,戴了个银白面具。
当时他还吐槽那人和他打扮得像呢,不过他戴的是狐狸面具,而且对方还没他好看。
脑中思索了一下,郑清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仇善,一阵无语。
人家有名字,什么影子,张嘴就乱喊。
“你问他做什么?”
鉴于他这些天一直在对她身边人挑事,郑清容很是戒备他此刻问起仇善。
霍羽看她那护犊子的样子就来气:“想什么呢,我都说了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包括你身边的人,说到做到。”
每次提起她身边的人,她都警惕得不行,生怕他动手一样。
那些人是救过她命还是做什么了?这么护着。
“我是想问你,你在等他是不是?”霍羽道。
确认他没有要挑事的意思,郑清容颔首,并不否认她先前那个等字也有等仇善的意思:“是。”
她要等的东西太多了,仇善是其中一个。
得到肯定的回答,霍羽哈了一声:“郑清容,你早就在布局了吧,你们东瞿皇帝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
来的路上他还以为她是今日看到了他的记忆才有这么个打算的,没想到她早就有这个心思了,甚至为此提前做了准备。
身为臣子,瞒着皇帝搞这么大的事,她真是好得很呐!
“所以呢?你去告发我呀。”郑清容给自己添了茶,语气轻松,满不在乎。
告发她,他也跑不了,谁怕谁啊,反正她要是死了,一定拉他垫背。
有本事他就去告。
待茶斟了七分满,霍羽先一步抢过她的茶,哈哈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玩命的。”
昨天在苍湖他就说过他越来越喜欢她了,那不是假话,她喜欢她打架时不要命的那股劲。
但现在他发现,郑清容更是越来越合他的胃口了。
敢想敢干,说干就干,掉脑袋的事都做,关键还气定神闲得很,一点儿不带怕的。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他的同类。
霍羽笑意更深,将抢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薄唇压上杯盏,茶水倾泻,丝毫没发现那处正是郑清容喝过的地方。
郑清容抓了个空,蹙了蹙眉:“你又不是没自己的茶杯,作甚抢我的?”
“我喜欢。”霍羽扬了扬下巴,重复了自己说过的上一句话的前几个字。
郑清容忍着没把壶里剩下的茶水泼他身上。
之前没合作的时候他就讨嫌得令人发指,现在合作了,还是讨嫌得很。
霍羽把自己先前喝过一口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咯,我喝了你的茶,你也要喝我的茶,就当是歃血为盟了。”
在他们南疆,结盟可都是要歃血的,现在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做得太过,索性就一切从简,喝个茶算了。
歃你的大头鬼。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手指一弹,把他的杯子弹了回去,杯盏滑到他面前,滴水未洒:“喝你的吧。”
“你嫌弃我?”霍羽凝着她。
都是男人,他喝了她喝过的茶都没嫌弃她呢,她倒还先嫌弃起自己来了。
这还只是喝茶呢,又没有割手放血,真要放了血,她岂不是更嫌弃了?
郑清容觑着他:“做什么,又想打架是不是?打坏了我主客司你可是要赔的。”
之前在苍湖打她不管,但霍羽要是跑到她主客司的地盘上来撒野,她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打什么打,你忘了小姨让我们别打架吗?”霍羽嘟囔了一句,关键时刻搬出了慎舒。
他瞧着郑清容对慎舒小姨很是尊敬,小姨的话她都听,现在提起也是想缓和一下他和她的关系。
反正先前打已经打过了,没办法再回去了,后续只能好好的,不要再起冲突。
走的时候慎舒小姨才叮嘱不要打架,他都记着呢,怎么她还忘了?
郑清容纠正:“是让你别打架。”
慎舒知道她不是随便动手的人,那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那你把茶喝了。”霍羽再次把茶递给她,“我都喝了你的,没道理你不喝我的,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一体,荣辱与共的。”
同心蛊可还在她和他身上,可不就是生死一体。
郑清容觉得他今天话有些多了。
以往霍羽都是动手不动口的,而且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现在态度简直来了个大转变,都不像他了,不由得睨了他一眼。
“我又没逼着你喝我的茶。”
是他非要抢去的,她还没跟他计较抢了她茶水的事,他倒是先理直气壮起来了。
“你……”霍羽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嘈杂声里有人高高低低地喊小侯爷。
是符彦来了。
看到符彦一脸怒容,屈如柏和翁自山简直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之前在国子监,符小侯爷和阿依慕公主是肉眼可见的不对付,现在凑到一起,不知道又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偏偏两个都得罪不起,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符小侯爷……”屈如柏和翁自山硬着头皮上前,想要拦住他的脚步,然而他们哪里拦得住。
“让开,我倒要看看那南疆公主又要对郑清容做什么,真当这里是南疆了,跑到这里来撒野。”符彦怒气冲冲,打开他们的手,径直往厅里去。
他原本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练习左手拉弓来着,听到阿依慕公主往礼部主客司这边来了,说是要找郑清容。
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阿依慕公主这么讨厌,有什么好事能找上郑清容?
前天跟郑清容对射吃了败仗,昨天又故意害郑清容落水,今天指不定又要使什么坏。
他得盯紧了,免得郑清容跟公主对上吃亏。
见翁自山没拦住,燕长风又上前来:“符小侯爷,我们东瞿是礼仪之邦,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既然免不了要撞上了,他也只能盼着双方斯文些,不要闹出人命,不然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呀,礼仪之邦嘛,我会给公主邦邦两拳的。”符彦推开他,继续往里走。
燕长风:“!!?”
他们说的是一个邦吗?
因为不知道公主和郑大人说完事情没有,朵丽雅有意上前阻他一阻。
霍羽看见是他来了,回身挥挥手,示意她不用。
朵丽雅照做,退去了一边。
符彦一来就对霍羽发难:“给我起开,少折腾郑清容,有什么事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