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是问郑大人吗?”问完朵丽雅又觉得除了郑清容,公主也不会提起别人了,于是道,“郑大人早就来了,现在正和几位大人在外面守着。”
她方才出去看了一眼,和昨天一样,郑大人来了以后就跟几位大人会合了。
不过和旁人不一样的是,旁的大人都胆战心惊的,一脸忧色。
只有郑大人一脸从容,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这般淡定。
霍羽伸了个懒腰,因为刚睡醒,尾音还有些沙哑混沌:“叫他过来。”
朵丽雅照做,没一会儿就引着郑清容过来了。
然而进来之后的郑清容就没有在外面时的八方不动了,盯着霍羽,一脸“你又要做什么”的表情。
霍羽被她这直白的眼神看得忍不住笑:“怎的这般看我?”
他什么都没做好吧,怎么搞得他好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一样。
因为才从榻上起来,霍羽睡意蒙眬,青丝披散而未挽,斜斜倚靠在梳妆台前,看人的目光带着几分迷离,神情也很是慵懒,给那张明艳的脸上添了不少寻常难见的异域风情。
郑清容忽然就想起今早符彦问的那个问题。
是符彦好看?还是霍羽好看?
诚然,两个人都好看,不一样风格的好看,单是站在那里就十分赏心悦目。
就是有些人皮囊好看,心眼子贼多。
“你就不能安分些?”郑清容问。
她现在真的没心思和他斗法了,再斗下去,她都要变态了。
以至于她现在只想快进到中午,去把蒙学堂的崔腾给收拾一顿。
霍羽失笑:“我这还不安分?”
苍天可鉴,他可没搞事啊,他这才刚醒,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安排,看看我能不能借着公主的身份帮你一把,又不是要折腾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哀怨。
做坏事被她厌烦,做好事还被她厌烦,他找谁说理去。
郑清容道:“你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就是帮我了。”
只要他别瞎搞事,那就是好事。
霍羽应得爽快:“好啊,听你的。”
他今天哪里都不去了,就待在礼宾院。
这么好说话?
郑清容一脸狐疑,可别又再憋什么坏水。
霍羽大呼冤枉,抱怨几句:“我不听你的要被你怀疑,听你的还要被怀疑,做人可真难。”
事实上,他今天确实没有要搞事的意思。
梳洗完毕之后,霍羽让人在礼宾院的凉亭里搬了张软榻,虽然刚起床,但他还是没骨头似地躺在上面小憩。
左右在那里睡对他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
凉亭靠着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引了活水进来,又在周边栽了不少绿竹,清风徐来,翠竹漪漪,流水潺潺,天然一段音韵,让人好眠。
因为霍羽没吃早饭,底下人专门端了瓜果糕点等小食到凉亭来,霍羽虽然还是遗憾没有见到当初郑清容送来的那种肉干,但还是多多少少吃了一些填肚子。
本来是打算就这样听听小曲,与清风翠竹共眠的,但听说东瞿的曲水流觞很是有意思,霍羽来了兴致,让人下去准备。
反正溪水是现成的,不玩白不玩。
屈如柏和翁自山看他这架势今日是真不打算出门了,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列次坐到了溪流旁边,一众人还怔怔回不过神。
他们先前都还在猜测阿依慕公主今天又要去哪里折腾,没想到对方居然破天荒地留在了礼宾院。
不过难得霍羽愿意乖乖待在礼宾院,屈如柏、翁自山等人都铆足了劲,将这一场曲水流觞做到了极致,生怕他觉得无聊,半路反悔又要跑出去。
与其让他跑出去生事,还不如留着他在礼宾院,人多看着也好,有什么事他们也能及时解决。
为了助兴,就连对诗词歌赋不怎么熟悉的燕长风都即兴做了一首打油诗,惹得在场的人笑闹不止。
待酒过三巡,便有人来请郑清容,说是大理寺新出的一桩案子可能需要她出面。
知道她事忙,虽然现在是礼部的人,但肩上还挑着刑部的事,霍羽也没有让郑清容陪着的意思,打了个哈欠,示意她自去。
怎么说现在她和他是合作关系,不管是为了大业还是为了自己,他都不会再像先前一样刁难她。
至于贴身护卫什么的,那都是说给东瞿皇帝听的,也是做给旁人看的。
她不会护卫,他也不需要护卫。
等郑清容来到大理寺,就看见屠昭站在一具泡得浮肿,有些辨不清容貌的男尸面前。
见她来了,屠昭忙招呼她过去看:“郑大人快来,你觉得这伤口熟不熟悉?”
郑清容顺着她所指的伤口看去。
虽然伤口因为泡水浮肿泛白,但她仔细看了一番,还是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我没记错,当日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素心身上的伤口也是这样的。”
她从岭南道边境赶回来的时候,素心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那时仇善就说过,素心身上的伤口和当初追杀他的那群人留下的伤口是一样的。
现在又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手法,郑清容几分心惊。
这股势力又开始行动了,这才过多久?
屠昭点头:“没错,我查看过了,就是一样的,使用的作案工具,下手的力道和角度都一模一样,就是同一批人做的。”
她今日来大理寺报到,正巧遇上了一桩案子。
死者是从城外的洛河里打捞上来的,洛河的鱼儿肥美,多引人垂钓,早早去洛河占位置钓鱼的人打了窝甩了钩,不料鱼钩挂到了死者身上的衣服,沉重到还以为是条大鱼,结果拉上来才发现是个死人,当即报了官。
大理寺接到报案,就先把尸首带回来了,大理寺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正职仵作,屠昭作为协理仵作,自然得查验一番。
只是这一查不得了,发现了伤口和昔日素心身上的一模一样,都是一击致命,所以立即让人去请郑清容。
郑清容来的路上还奇怪大理寺这边怎么突然就请她来看案子了。
虽然她得了皇帝的首肯,在处理主客司事务之余可以协助刑部办案,但这么不经刑部调派直接找上她还是不合规矩的,至少得由刑部侍郎卢凝阳通知她。
不过她之前担心是不是某种急案大案,大理寺这边顾不得这许多,所以即使不合规矩她还是来了。
此刻听到屠昭这么说,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刑部找她,也不是大理寺找她,而是屠昭找她。
当初屠昭跟着她一起查办泥俑藏尸案,素心之死她也是知道的。
虽然后面泥俑藏尸案得以解决,作案之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罚,但素心的死还是一个疑点,至今未能明了。
因为杀了素心的人和当初追杀仇善的人是一伙的,牵扯到仇善和安平公主,她也就没有上报。
本想着私底下先查一手,倒是不承想回京没几天,对方又开始动手了,而且这一次杀害的对象还换成了含章郡主手底下的人。
屠昭道:“章大人那边已经查明了死者的身份,是玲珑阁跑腿的伙计,叫茅圆新,今年二十三岁,据玲珑阁的掌柜说,他四天前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刚刚验过了,确实已经死了四天,先是被一刀割了喉咙,然后丢到了河里,因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漆味,洛河的鱼没有啃食,尸首这才得以保存下来。”
要不是这身漆味,只怕早就被啃食得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
那个时候再想确认死者身份,就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了,而不是像今天这般快速。
“玲珑阁?”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说到的一个名字。
当日在宝光寺,含章郡主庄怀砚给她的那一沓铺子地契里就有玲珑阁。
她瞟过一眼,有些印象,是一家专门做机关奇甲的铺子,规模还不小。
她了解一些机关制作的事,因为多数取材于木头,为了保证正常使用不腐坏,会在表面进行刷漆,茅园新身上的漆味应该是这样留下来的。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茅园新会被人杀害。
四天前,那不就是她从岭南道回京的日子?
当时她还和即将前往南疆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打过照面。
玲珑阁是庄怀砚的铺子,玲珑阁的人自然也是她的部下。
部下死了个人,庄怀砚没道理不知道。
除非茅园新是庄怀砚出发去南疆之后死的。
庄怀砚前脚刚走,茅园新后脚就没了,对方下手速度很快啊。
就好像一直在旁边盯着一样。
“郑大人知道这家铺子?”屠昭发问。
郑清容颔首:“知道一些,茅园新的死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我现在去玲珑阁那边看看。”
她知道这股势力有些本事,但也没想到对方会这般接连杀人。
这股势力到底是什么?
先是追杀仇善,再是暗杀素心,现在又谋杀茅园新。
在没有跟安平公主达成合作之前,仇善是安平公主的人,为安平公主做事,追杀仇善无疑是针对姜致。
素心是泥俑藏尸案除了权倩之外的另一位受害者,也是最有力的证人,倘若权倩真是又哑又疯,杀了素心这个案子就不好办了,可见暗杀素心是针对她。
虽然事先含章郡主已经把手底下的铺子地契都给了她,但她从来没有去过这些铺子,所以茅园新死之前还是含章郡主的部下,谋杀茅园新可以说是针对庄怀砚。
这股势力对公主、对郡主以及对她似乎都很了解。
并且知道她们的动向,所以才会选择在一定时机内动手。
仇善是因为替安平公主探查消息被追杀,素心是因为对她查的案子有重要作用被暗杀。
同理,茅园新必然是做了什么,或者得了含章郡主的授意要做什么,才会引得这股势力痛下杀手。
她得去玲珑阁走一趟。
庄怀砚走的时候应该交代过,大理寺这边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了,就算问了,得到的答案也一定不会是真的。
她和庄怀砚已经达成了联盟,她打算拿着庄怀砚给她的印信上门去,看看能不能取得什么线索。
屠昭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应好。
她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要不然就不会专门让人去请她过来了。
郑清容来到玲珑阁的时候,阁里生意正好。
机关奇巧小到孩童开智,大到军事布局都用得上,分了不同的层级,虽然军事层面上的受管制,平时在市面上看不到,但光是那些小玩意就足以受人追捧。
是以玲珑阁一经问世便很是受欢迎,每每上新,几乎是一售即空,喜欢这一行当的都以抢到玲珑阁的机关奇巧为傲。
掌柜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叫嵇伏和,虽然年轻,但生意场上很是老道,迎来送往左右逢源,人称玲珑娘子,既是玲珑阁的玲珑,也是八面玲珑的玲珑。
嵇伏和显然是提前得了庄怀砚交代的,不用郑清容开口,看到郑清容来了,也不招待客人了,连忙引着她上了楼上雅间。
门一关,嵇伏和便施礼道:“郑大人来得正好,我也正要找机会去和大人见一面。”
郑清容被调任到了礼部主客司,又在阿依慕公主身边贴身护卫,这些事她是知道的,白日里想要见郑清容一面并不容易。
所以她打算等郑清容下值的时候去一趟杏花天胡同,把事情说个清楚。
只是她没想到还没等她去,郑清容便先一步找了过来。
如此看来,郡主和郑大人也算是心有灵犀。
对方开门见山,想来庄怀砚已经给这些铺子说了她们之间的关系,郑清容也就没再浪费时间自我介绍,扶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必多礼:“掌柜的客气了,可是郡主有事要与我说?”
在此之前,她并不认得玲珑阁的掌柜,嵇伏和找她,估计是得了庄怀砚的意。
“大理寺那边请了郑大人过去,想必郑大人此来应该是为了茅园新的事吧。”嵇伏和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询问,同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件递过去,“实不相瞒,郑大人回京那日,店里的伙计茅园新便听郡主的指派去找大人了,只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当天我便一边派人去寻茅园新,一边把这件事告知了郡主,这是郡主的回信,因为路上耽搁了些时辰,今日才到,让我务必交给大人。”
听到事关郡主和茅园新,郑清容当即接过信封,拆开来快速看了。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了一件事——霍羽是男子,南疆怕是别有所图,让她小心。
想起结盟时安平公主说过,她能闻出人身上的味道,无论是女是男,只要从她面前过,她就知道对方的性别。
当日两国的车马在城门口聚集,最后是安平公主退开,让南疆的车马先行进城。
两方车马相接,想来那时候安平公主应该就已经知道了霍羽是个男子,所以含章郡主才会让茅园新来告诉她吧。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由霍羽是男子猜测出南疆那边图谋不轨,让人来特意提醒她,不仅是提醒她这个负责护送霍羽入京的人小心,也是提醒她这个合作者小心。
只是她当时应该是进宫复命去了,没碰上茅园新,等她出来后茅园新又已经被人杀害了,这么一错开,她也就没收到消息,直到后面在苍湖才知道霍羽的真实身份。
时间卡得太准了,但凡早一步或者晚一步,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只能说对方摆明了不想让她知道霍羽是个男子。
谁会这般千方百计杀人隐瞒?是远在万里的南疆王?还是霍羽本人?
郑清容心下沉了沉:“郡主可还说了什么?”
嵇伏和福身施礼:“郡主说,日后我们都听凭郑大人的差遣,铺子也好,人也罢,只要是郡主的产业,唯大人马首是瞻。”
她们郡主这一去南疆,东瞿的铺子几乎是用不上了,是以郡主此前交代过,把这些都给郑清容。
她们这些铺子的掌柜和东家都得了指示,虽然没有和郑清容打过交道,但事先看过她的画像,也听闻了她的一些事迹,只要遇上就能认出来,也知道要怎么做。
郑清容扶她起身:“掌柜的有礼,替我多谢你们郡主。”
庄怀砚此去南疆凶险至极,却还想着给她这个盟友铺路,是要谢上一谢。
“应该的,郑大人叫我玲珑就好,郡主都是按照我们的代号给店铺取的名字,与之相同的还有做古玩生意的琳琅轩,做珠宝生意珍珠楼等等,日后郑大人遇上了琳琅和珍珠等人,都可以直呼其名。”嵇伏和道。
郑清容笑道:“郡主倒是心思奇巧。”
怪不得这些店铺的掌柜或东家都叫玲珑娘子,琳琅娘子什么的,原来是郡主这边事先规定好的。
而且她还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无论是玲珑还是琳琅,又或是珍珠等,这些名字都带有王字。
可见含章郡主心有乾坤。
“你们跟着郡主做事,可知郡主在京城中有什么仇人?或者是跟公主有仇的人。”她问。
毕竟背后这股势力又是杀仇善又是杀茅园新的,一连两次都是冲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来的。
这般痛下杀手,不可能无缘无故,她在想会不会是仇杀。
嵇伏和摇了摇头:“郡主这些年担着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私底下经营各方铺子,虽然顶着庄王的怒火练武,但郡主性子极好,不曾与人结仇,至于公主那边,应该也是没有的,若有,郡主不会不告诉我们。”
郑清容了解了。
看来这股势力隐藏得很深。
不过能在京中杀人还不露出破绽的,确实需要隐藏得很深。
当初那些人追杀仇善,就连安平公主那边都没能查到是什么人做的,现在恐怕也很难得知。
但越是这样,越是要查。
这股势力知道她们,她们却不知道这股势力,敌在暗我在明,她们会很被动,保不齐什么时候被这些人背后捅一刀。
为了防止仇善、素心和茅园新这种事再发生,必须得有所作为。
“茅园新的事我这边会继续查下去,有了消息会通知你。”
嵇伏和表示知道了,向她道谢。
出了玲珑阁,郑清容去大理寺跟屠昭简单说了一下茅园新的事。
查还是要查的,但不是屠昭来查,因为她怕这股势力的下一个目标是屠昭。
从仇善到素心再到茅园新,显然,对方不想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好过,也不想让她好过。
至于为什么,她目前还不清楚,也猜不到是什么。
但无疑只要有人牵扯到她们三个,对方都会出手。
仇善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她当初从中搅了局,素心和茅园新就没那么幸运了,都是在她和郡主不在的时候出的事。
这次屠昭发现了这个秘密,算是入了局,她怕屠昭会步她们的后尘。
屠昭要是出了事,她愧对慎舒。
说到底屠昭来到大理寺都是她一举促成的,现在撞破了这些事,她已经置她于险境了。
为了保全屠昭,必须把她摘出去。
然而屠昭表示这怕什么,以身入局的事她又不是没做过,在岭南道不就做过吗?这一次不介意再做诱饵,引蛇出洞。
怎么说素心也是她参与的第一个案子里的人,现在案子结了,但素心的死还是个未解之谜。
她作为案件的直接参与者,不允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不然都对不起她的职业。
郑清容拗不过她,只好回到了礼宾院找霍羽。
霍羽不是闲吗?正好给他安排一些事做。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试探一下他,看看他和茅园新的死有没有关系。
素心的死她已经确定和他没有关系,毕竟时间上来不及,可以直接排除。
但茅园新的死对他来说也有利,她不希望合作伙伴是背后捅刀子的人。
如果避免不了,她会先解决了这个有异心的合作伙伴。
彼时曲水流觞已经结束了,宾主尽欢,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一开始还不敢玩得太过,怕霍羽是别有目的,又或是设计好来消遣他们,所以都留了个心眼。
但霍羽从始至终就这么在亭子里看着,唇角带笑,并没有任何阴谋诡计的样子,听到好词佳句还会带头鼓掌,摆明了就是要以此玩乐。
如此大家也都放下心来,酒一杯诗一篇的,到最后都玩得十分尽兴。
作诗的时候有人会在旁边专门记录,霍羽拿着那些长长短短的诗篇,最后评判出郑清容一开始做的五言绝句最佳。
一众人笑笑闹闹,倒是没有不服,毕竟那是真的好,大家有目共睹。
看到郑清容来了,霍羽让人把彩头给她:“今日曲水流觞诗作最佳者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