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容看着朵丽雅送上来的彩头。
两头高,中间低,外表皮革精致,内里软物填充,是极具南疆特色的马鞍。
南疆境内草原辽阔,南疆人几乎都是在马背上长大,马背更像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一个好的马鞍则是像朋友一样,如影随形,同进同出。
“怎么样,够不够诚意?”霍羽挑眉问她。
在他们南疆,送马鞍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既然她昨日不肯喝自己喝过的茶,不认同歃血为盟的方式,那他今日就送她一个马鞍,左右都是一个意思,错不了。
马鞍是他亲自挑选的,虽然他本身受南疆王监视,但一个马鞍还是拿得出手的,作为曲水流觞的彩头送出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郑清容没接他的茬,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示意她有话单独跟他说。
霍羽得到授意,给朵丽雅使了个眼色,朵丽雅便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凉亭。
虽然单独留下阿依慕公主一人不太好,但阿依慕公主这次是在礼宾院内,不像前几次一样是在苍湖和南山那种开阔的地方。
是以即使屈如柏等人得保证阿依慕公主的安危,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过于担心。
毕竟礼宾院相比苍湖和南山,安全得太多太多了,即使发生什么事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处理。
等场子空了出来,霍羽懒懒地靠着软榻,偏头瞧她:“有事需要我去做?”
她们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样子没点事他是不信的。
之前他想要单独和她说话她都防备不已,难得她主动提出,可见事情的重要性。
“如果有人发现了你的男子身份,你会怎么做?”确认周围无人,郑清容问他。
霍羽神情轻松,满不在乎:“发现就发现呗,你下一步不是要对南疆出手吗?趁此机会乱上一乱也好,我呢就在前面给你吸引战火,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最好让这场火烧得旺一些、久一些,烧死南疆王和大祭司。”
他对南疆王和大祭司向来不掩饰仇恨,是以话中也不会有所遮掩,很是直白地说了出来。
郑清容睨着他。
这态度,不像是有假,但这并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于是继续深入。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你进京的时候就发现了你不是女子,你会选择杀人灭口吗?”
“怎么,你的人被杀了?”霍羽从她的话中挑出重点,不答反问,面上很是稀奇,“刚刚大理寺那边来请你莫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他也是个聪明人,联系郑清容说的这些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之所以让他感到稀奇的是,在他心中郑清容是个极为厉害的人,如此厉害的人身边的人肯定也不差,要是郑清容的人被杀了,那真就是稀奇事了。
郑清容道:“既然目前我们已经达成合作,我希望彼此能够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算是发现了,越是跟他绕弯子,他越是没个正形。
还不如直接问。
霍羽挑了一块果切送入口中,果肉酸甜可口,很是满足:“我哪有这么闲,有那点儿时间我还不如多杀几个使团的人,他们可都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随时给南疆王通风报信,跟旁人相比,他们对我的威胁更大,而且来到京城当天我就开始着手调查你在京城的壮举了,一边要查你,一边要防着使团的人,谁发现了我的身份我还真没注意。”
郑清容凝着他的双眼,眼神没有闪烁,瞳孔也没有扩张,证明他没有说谎。
可见茅园新的死,确实与他无关。
“南疆王那边可有安排人专门帮你隐藏你的男子身份?”
霍羽嗤了一声:“他哪里会费心为我安排这些,我要是连这点儿事都藏不好,他只会觉得我是个不堪重用的废物,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免得浪费他的人和他的钱。”
这就是南疆王的行事风格。
他需要他的能力为他争霸天下,但在用他之前,他会对他的能力有个评估,让他自行面对危险,看他的反应和能力。
就和养蛊一样,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蛊王。
他当初把南疆王的十八子弄得伤的伤,残的残,算是杀出来的新蛊。
但这对南疆王来说还远远不够,他要的是能够助他称霸天下的蛊王。
所以他把他送到东瞿来,既是他的一项计策,也是有心试探他的能力,看看他能不能成为新一任蛊王。
可别看之前几次他湿了衣服或是破了衣服都是使团的人都第一时间围上来,看似帮他遮掩,其实不过是代南疆王看他的反应罢了。
要是不过关,那么他也不用活了。
郑清容沉默。
如此说来,茅园新既不是霍羽杀的,也不是南疆王杀的。
这又落回到了背后的那股势力上。
“当初在岭南道,你有没有参与泥俑藏尸案?”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清容索性一次性问个清楚。
她是判断他没有杀害素心的时间,但她还是想确定一下,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某些原因而导致误判或者错判,这会对她的决策产生很大的影响。
“你是说我和你打完架之后吗?”霍羽回忆起之前的事,几分怅然,“想必你也通过同心蛊看到了,我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你撕了我的衣服,我自然是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的,我让你踩到我了咬断你绑的束缚,谁想到它一着急咬崩了牙,我带着它去找你,本来是想和你再打一架的,结果还没看完你在巷子里的精彩辩论,使团这边就遇袭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你也跟着来了,我哪里有时间去管什么案子桌子的。”
当时他也很意外,没想到会在岭南道边境再次遇到郑清容。
明明前不久还对他大打出手甚至不惜撕他衣服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东瞿前来救护他们南疆使团的人。
只能说,这世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郑清容听他说完。
和她想的一样,霍羽没有时间去杀素心,也没有理由杀素心。
一切都是背后这股势力做的。
从追杀仇善开始,到素心被杀,再到茅园新遇害,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些人做的。
且对方隐藏得很深,她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线索,想要查,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来。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小黑蛇的牙是在那个时候断的,也就是说那半颗金牙是他事后镶上去的。
真是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奇葩。
“还想知道什么,一并说来,我都告诉你。”霍羽撑着额头看着她,很是好说话,哪里有之前两个人斗法时咄咄逼人的样子。
郑清容看着他这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样子,一时无言。
她发现霍羽这人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懒散得不行。
偏偏有那么一张脸在,无论做什么都很是赏心悦目,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难看来。
“不必了。”她道。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几分好奇:“你就不问问我南疆王的安排吗?”
虽然昨天她提出了合作,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南疆那边的事,包括南疆王送他来东瞿的谋算。
他以为她是讲礼,不选择多问,想让自己主动开口。
结果他方才都说了什么都会告诉她,她居然还是什么都不问。
这是不信任他?还是她太自信?
“不需要。”郑清容道,三个字便将霍羽的话堵了回去。
霍羽跟南疆王有仇,势必会跟南疆王对着干,她无须操心这一点,只要霍羽在她眼皮子底下,南疆王那边就暂时翻不出什么天来。
对于她这个答案,霍羽哈了一声。
真是有够自信的,但是他就喜欢她这种自信,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她本身就有能力自信。
话都说开了,郑清容便把自己前来的目的告诉他:“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杀谁?”霍羽想都没想就问。
郑清容:“……”
他脑子里就只剩下杀人了是吧?
不过仔细想想,他从南疆王廷摸爬滚打出来,确实从小就在杀人。
他不杀人,别人就要害他,为了活命,他只能不断杀人。
霍羽看出她的表情不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不是杀人?总不能是让我保护谁吧?”
郑清容给了他一个“没错,你猜对了”的眼神。
霍羽一怔。
他刚才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不承想真是。
什么人用得着郑清容亲自来找他保护?
“谁?”
“你的表姐,阿昭姑娘。”
郑清容也不卖关子,告诉了他此番的保护对象是谁。
屠昭比霍羽早出生几天,有慎舒这个小姨在,算起来确实是他表姐。
“怎么突然要我去保护了?莫不是你喜欢她?”霍羽审视着她,觉得这个理由不是不可能。
无缘无故让他去保护一个人,怎么可能?
之前在岭南道查案的时候,他就发现她和屠昭关系很不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那些违法犯罪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后面更是在公堂之上联合把人判刑治罪。
再联系他之前所见到的郑清容和慎舒之间的相处方式,霍羽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该不会是郑清容和屠昭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慎舒小姨才会爱屋及乌,多次帮她,甚至不惜亲自去岭南道走一趟。
郑清容道:“阿昭姑娘聪明伶俐又才能出众,正气凛然不失智勇双全,谁不喜欢?”
霍羽呵了一声:“你还真是处处留情。”
夸成这样,不是喜欢是什么?
亏她昨天还跟符彦不清不楚,今天又把主意打到了屠昭身上。
女的男的通吃。
“看在我们的关系上,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情爱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你看看自古以来哪个成大事的人是流连花丛的?兄弟才是会为你两肋插刀的人。”霍羽着重强调兄弟两个字,有意指他和她的关系。
盟友也算是兄弟了吧。
郑清容并不认同他说的兄弟才会两肋插刀,姐妹怎么就不能两肋插刀了?
“所以你就把南疆王十八子的两肋都给插了刀?”她问。
昨天她可是通过同心蛊看见了的,他那架势,别说是对南疆王十八子两肋插刀了,两面插刀还差不多。
霍羽本来还有些气不顺呢,她一开口,瞬间被她这个冷笑话给弄得没了脾气。
她们东瞿的这个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郑清容,你怎么这么……”霍羽想了想,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最后反而被自己给气笑了。
以往他怎么没发现,郑清容嘴皮子功夫这般利索。
不,也不能这么说,之前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就见识过了,她在公堂之上以一当十,断案如神,不就是靠着嘴皮子功夫让那些人认罪的吗?
虽然能结案离不开她的聪明才智吧,但他看到的还是嘴皮子功夫厉害些。
郑清容懒得跟他说些有的没的:“怎么说昨日祛毒,慎夫人和阿昭姑娘也帮了你不少,你去保护你表姐难道不应该吗?”
霍羽哼声,虽然心里认同她这句话,觉得这样做无可厚非,但他还是要跟她呛声找存在感:“你不是很厉害吗?什么人值得你如此防范?”
他有意激将,然而郑清容压根不吃他这套:“具体什么人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霍羽简直气得牙痒痒。
要不是跟她从敌对变成了盟友,他早就已经扑上去咬她一口了。
郑清容才不管他怎么想,嘱咐道:“记得留活口。”
逮着一个人,才能揪出背后所有人。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居然都开始指派他了,霍羽磨了磨牙。
倒也不是不能指派他,毕竟都合作了,互利互惠也没什么。
但是她这副云淡风轻却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真是让他好一阵气笑。
之前没和她开诚布公,都是他气人。
现在倒好,变成她来气自己了。
郑清容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敲了敲他靠着的软榻警告:“老实些。”
诚然,霍羽的能力对她之后要做的事有用,但就是这脾气实在不好说。
他这个人就像是一条野性难驯的恶犬,在咬人之前不动也不叫,而是盯着人笑。
“我怎么不老实了?”霍羽看了看她落在软榻上的手指。
指骨修长,泛着清白之色,单是这么轻轻屈叩都很有力度,落在软榻之上发出清脆之声,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虎口上的伤口很是显眼,那是在苍湖时被他咬的。
“我不仅老实,我还要请你吃饭,就当给你赔罪如何?”
说着,霍羽打了个手势,让人送饭菜过来,打算就在凉亭里请郑清容吃饭。
眼下已经临近中午,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到饭点,但只要霍羽想要,什么时候都能是饭点,谁让他是前来联姻的“公主”呢?
饭菜早就让人着手做了,是以很快端了上来。
霍羽懒懒起身,看向一旁还站着的郑清容:“站着做什么?坐下来吃呀!”
郑清容并不动,审视着他。
霍羽无奈:“你待会儿不是要去帮昨天那个小女孩收拾人吗?你就这样打算饿着肚子去?”
郑清容挑挑眉,她是这样打算的。
毕竟皇帝让她护卫霍羽,她平时走不开,也就只有吃饭的时间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
正好崔腾也是中午去找事,她趁着吃饭的时间过去走一趟,省得她还要另外告假引人注意。
看她确有此意,霍羽笑道:“哪有饿着肚子做事的?坐下吃,吃完了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
“你去做什么?”郑清容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请她吃饭,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霍羽被她那眼神看得很是受伤,故意做哀怨态:“去给你捧场,不行吗?”
郑清容压根不信。
见瞒不过她,霍羽失笑,只好老实交代了原因:“不是你说的你帮她一次,好让她日后自救千万次吗?我也想看看,你要怎么帮,她要怎么救,放心,我只看,不会插手。”
郑清容眯了眯眼,细细打量他。
他这一上午装乖都是为了现在吧,只怕今早就打算跟着去了。
或许更早一些,譬如昨天他都到了杏花天胡同,突然不看小黑蛇了,转身就走。
当时未必不是在为此谋算。
她不说话也不表态,霍羽只好向她伸出手加码:“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封住我的武功和内力,这样我去了就算有心折腾也没那个能力。”
他如此坚持,郑清容也有自己的原则,拍开他的手道:“去可以,但你要是再像之前一样乱来,你我之间的合作就此作罢,日后相见便是敌人,不死不休,就算是慎夫人出面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不打算封住他的武功内力,她倒要看看,他非要跟着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要是他真死性不改,她也觉得没必要继续跟他合作下去了。
相比能力,她更看重一个人的品行。
难以统一战线的人,她不屑合作,也不会再合作。
至于同心蛊什么的,她不在乎,大不了玉石俱焚。
霍羽看着她,唇角带笑,眸光熠熠。
对她来说,跟他合作是她的选择之一,但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只要他展露出别的心思来,她随时可以掀桌子宣告合作结束。
不可否认,她有掀桌子的实力,不掀桌子是因为她修养好,但要是触及她的底线,她会立即撕了表面上维持的和平。
这才是她,也是他最欣赏她的一点,最喜欢的一点。
温顺的羔羊只会成为他的口中食,如郑清容这般独行的孤狼才是他的同类。
基于此,霍羽非但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话感到任何威胁和冒犯,反而哈哈笑了,笑声恣意畅快,是个人都能听得出他很是愉悦:“好。”
郑清容不明白这句话怎么就戳中了他的笑点,看了他几眼后,便坐下来端起碗筷吃了。
有人都准备好了,她为什么不吃?
她也不怕霍羽在里面下毒下蛊,反正方才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伤她就是伤他自己,他晓得个中利害。
霍羽含笑打量着她。
上一刻还跟他掀桌而谈,下一刻就和他同桌而食,进退自如。
真是越和她相处,越能发现她身上有着无比吸引他的地方。
现在才遇到,真是莫名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吃完饭没多久,符彦便过来了。
因为担心郑清容着急去修理那崔家小儿,没时间吃饭,他还是带着食盒过来的。
郑清容看着精致可口的饭菜,心里感激,但确实吃不下了。
正好杜近斋下朝过来,怕耽搁时间,他没吃光禄寺准备的廊下食,直接过来的。
郑清容便把食盒给了他,让他先填一填肚子,待会儿好办事。
符彦本来不是很想把食盒给杜近斋的,毕竟那是他给郑清容特意准备的。
但是当看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饭菜,他的注意力就落到了霍羽身上,没再顾得上杜近斋。
桌上的碗筷成双成对,显然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符彦顿时来了火气。
好一个阿依慕公主,竟然敢趁他不在的时候勾搭郑清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尤其是听到霍羽也要一起去讨伐崔家小儿的时候,符彦的怒火就更重了。
真是个跟屁虫,怎么郑清容去哪里,他就要去哪里?
“叫你离郑清容远一点你是听不懂吗?”符彦皱眉,“给我做好你的帝妃,少把主意打在郑清容身上,他不喜欢你。”
霍羽瞧着他今天的这身装扮,花枝招展的,很是惹眼,尤其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还是只对郑清容开屏的孔雀。
有意逗弄符彦,霍羽便道:“郑清容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我喜欢他就好了。”
反正他也没说错,他很喜欢郑清容的脾气,很对他的胃口。
“你……”符彦被他这话气得脸都涨红了,“不知廉耻。”
他们东瞿向来含蓄,表明心意都很委婉,哪有人当面说喜欢的?
他说过最过火的话就是他是郑清容的人,以及昨天跟郑清容说的,他也会对她好的。
霍羽尤其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笑道:“我不知廉耻,你就知廉耻了?小侯爷,你天天跟在郑清容身后,你什么心思?你跟我谈廉耻?”
自己的心思被旁人这般毫无预兆戳破,符彦气得胸脯上下直起伏。
霍羽仍然不肯放过他:“不过小侯爷也别白费力气了,郑清容可不喜欢男人。”
要不然郑清容怎么会让他去保护屠昭?
而且方才她自己也说了的,屠昭聪明有才,为何不喜欢?
这不就是喜欢的意思。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符彦知难而退,从此放过郑清容,好让她谋大业成大事。
结果符彦也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怎么的,也不管什么话了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学着他适才的语气。
“郑清容不喜欢男人怎么了,我喜欢就好了。”